昨天孫傳庭一天待在船艙之中沒有露面,一方面是在歇息,另外一方面也是在翻看許淵給他準備好的關於他們此行要查辦的曹氏、黃氏的資料信息。
甚至就連東廠收集來的衆多關於江南的信息資料也一併對孫傳庭敞開,當然其中少不了許淵特意命人放入其中的關於這大半年來京師發生的事情。
從紅丸案到移宮案,再到許淵如何殺入乾清宮助天子即位,又如何在京師大肆抄家。
反正這些資料,許淵一樣不落的全都對孫傳庭敞開。
許淵就是要看看孫傳庭看到那麼多資料信息之後,會有什麼樣的想法。
此時江風吹來,水面的溼氣極重,以至於剛從船艙出來的孫傳庭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許淵見狀衝着身旁的小太監道:“給孫巡查準備一件披風!”
小太監聞言目光在孫傳庭那高大的身形之上掃過,臉上露出幾分遲疑道:“督主,孫巡查身形高大,除了督主您的披風之外,船上還真沒有適合的披風。”
孫傳庭忙擺手道:“督主客氣,區區寒意不當緊!”
許淵則是衝着小太監道“那就從本督的披風之中選一件來!”
小太監匆匆而去。
許淵目光落在略顯驚愕的孫傳庭身上,走到邊上一套桌椅前落座,同時衝着孫傳庭道:“伯雅,且坐下敘話!”
孫傳庭衝着許淵拱手一禮,倒也沒有客套,直接便在許淵對面坐下。
孫傳庭能夠高中進士,未來更是能夠統兵一方,自然不是一般人。
從許淵給他的那些資料當中,隱約之間就能夠看出許淵的幾分考究他的意思。
畢竟那些資料當中可是有不少關於許淵在京城的事蹟。
對於許淵,孫傳庭倒是沒有那些傳統文人對宦官的天然厭惡,反倒是對於許淵在京師之中嚴查貪官污吏之舉極爲贊同。
能夠上陣統兵,甚至親身上陣殺敵的人,自然不是一般的腐儒可比,一般人要是見許淵將周宗建、左光鬥這樣的士林黨人打做結黨謀逆之輩,甚至將一部分參與逼宮的士子也一併抄家,定然會對許淵心生厭惡,甚至將之視作
禍國殃民的閹賊。
可是孫傳庭卻覺得許淵的舉動維護了天子威儀,尤其是知曉許淵嚴查天子親軍軍中貪腐問題,砍了軍中將領幾百顆腦袋,孫傳庭更是暗暗拍手叫好。
心思轉動之間,孫傳庭看向許淵神色之間帶着幾分鄭重道:“督主就不怕這一去便再也回不了京嗎?”
只聽孫傳庭這麼說就知道孫傳庭肯定看出了此行之兇險。
不過對方這樣的人物,要是連這點都看不出,那也枉費他特意請旨將孫傳庭從地方上調來他身邊了。
許淵將茶水倒上,推到孫傳庭面前,隨即笑道:“伯雅不怕受本督主牽連,一同葬身於這江南水鄉之地嗎?”
孫傳庭雙手接過茶盞放下,神色泰然道:“督主都不怕,下官又有何懼!”
許淵哈哈大笑道:“都說伯雅膽識過人,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正說話之間,小太監匆匆而來,手中捧着一件頗爲精緻的披風。
許淵接過披風衝着孫傳庭道:“伯雅,江風寒冷,此物便贈與伯雅吧!”
孫傳庭見了忙推拒道:“下官不能收督主如此厚禮!”
許淵親自將披風展開給孫傳庭披上道:“你我還要共事許久,若是你孫伯雅感染了風寒,豈不是要誤了差事,還是說你孫伯雅想要裝病偷閒啊!”
孫傳庭面露苦笑,正了正神色衝着許淵一禮道:“下官多謝督主!”
招呼孫傳庭坐下,許淵道:“說說看吧,咱們此去江南那可是奔着得罪人去的。”
孫傳庭聞言當即神色一肅,稍作沉吟便向着許淵道:“督主所言甚是,曹氏、黃氏二族在地方上皆是豪強之家,有着極強的影響力,這偷稅漏稅一案,若然清查,怕就不止是曹氏、黃氏二族的事情,而是會牽扯到當地官場。”
許淵沒有說話,只是聽孫傳庭分析。
孫傳庭看了許淵一眼繼續道:“督主在朝堂之上得罪死了東林一系,恰恰這江南正是東林的大本營所在,而在這江南東林的影響力可以說是無處不在,如果說這些人沆瀣一氣,怕是我們此行將寸步難行,甚至就連督主都可能
會有危險。”
許淵不禁驚訝的看了孫傳庭一眼,似乎是沒想到孫傳庭如此不客氣的道出朝廷與地方相勾連的真相。
似乎是注意到許淵的反應,孫傳庭淡然一笑道:“孫某最是看不上的便是這些上下勾結,橫行鄉里,爲禍地方的官員、士紳,下官在任上打擊禍害地方的豪強,便差點因此喪命,因此對於這些官員、士紳、豪強相勾結的危害
有多大最爲了解。”
許淵眉頭一挑,沒想到孫傳庭竟然還有這等遭遇。
不過想一想倒也正常,他一個七品官空降到地方,但凡是想要做事,必然會觸及那些盤踞地方的官員、豪強的利益。
如果說老老實實的與這些人沆瀣一氣,一起壓榨百姓自然是你好我好大家好,可是如果想要打擊那些上下勾結的官員、豪強,想要爲百姓主持公道,那就不要怪那些貪官污吏與豪強相勾結,坑害了你了。
當然了,如果說背景足夠硬的話,這些人最多就是聯合起來架空了你,可是如果沒有什麼背景,那麼不好意思,既然你不識相,那就只好送你上路了。
反正天高皇帝遠,隨便一個意外就能要了人命。
偶感風寒了,水土不服以至重病不治了,視察失足落水了,官署意外失火了,甚至賊寇劫殺了,想要弄死一個人,合情合理的辦法簡直不要太多。
看着孫傳庭,許淵略帶驚訝道:“沒想到伯雅竟有如此遭遇,這些人真是無法無天,本督這就命東廠派人嚴查此事,定爲伯雅討一個公道。”
孫傳庭嘆了口氣道:“只怪下官太過年輕,初入官場,不知人心之險惡,不過此事卻也讓下官看清了某些人的真面目!”
說到這裏孫傳庭身上竟然散發着一股煞氣,殺氣騰騰道:“貪官污吏該殺、豪強、士紳該殺!”
許淵看着孫傳庭心中不禁感嘆,果然一個人的資質那就是天生便具有的,稍加磨礪便能夠展現出自身的天資來。
孫傳庭有此感悟,更有如此殺伐決斷的心性,難怪歷史上能夠憑藉一己之力,在巡撫陝西之時,硬生生的逼的那些地方豪強、士紳將侵佔、吞併的田畝老老實實的吐出來,更是老老實實的繳納錢糧,若是沒有這份心性,孫傳
庭也不可能編練出那麼一支強軍來。
只可惜孫傳庭此等治國安邦之大才未能逢得明主,亦不得天時,不然的話,但凡是崇禎以及天下局勢能夠給孫傳庭多幾年時間讓他在地方編練兵馬的話,怕是明末局勢就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許淵聞言擊掌讚歎道:“說的好,貪官污吏、豪強、士紳,盡皆該殺!”
孫傳庭看着許願緩緩道:“督主此行只怕不會一帆風順啊!”
許淵冷笑一聲道:“那又如何,本督不怕他們搞風搞雨,就怕他們一個個老老實實的,否則的話,這江南豈不是白來一趟了嗎!”
說着許淵端起茶水看向孫傳庭道:“伯雅不會以爲本督主冒着這麼大的風險,甚至還率領這麼多金吾衛護軍,就只是爲了查區區曹氏、黃氏二族的偷稅漏稅一案吧!”
孫傳庭微微一愣,旋即臉上露出幾分恍然之色。
他就說,以許淵的身份,明知道江南乃是龍潭虎穴之地,又怎麼可能會爲了查曹氏、黃氏二族的那點案子紆尊降貴的冒險走一遭。
或許曹氏、黃氏二族偷稅漏稅的案子不小,但那也要看是在處在什麼位置的人來看。
許淵做爲司禮監秉筆兼東廠提督,可以說是站在大明最頂端的幾人之一,這點偷稅漏稅的案子,要是在地方上,最多就是到提刑按察使司那裏,甚至都到不了內閣,更不要說驚動許淵這樣的大人物了。
許淵這分明就是要藉着曹氏、黃氏族的案子攪動江南風雲啊。
甚至往深處去想,許淵離京,是不是以身入局,將自身做爲誘餌,引某些人出手。
畢竟縱然是天子想要辦大案,那也要有個名正言順的藉口,否則的話就是不教而誅,難以堵天下悠悠衆口。
可是如果是堂堂天子欽差,司禮監秉筆太監兼東廠提督在江南查案的過程當中遇襲了呢。
真發生了這份事情,那可就是通天的大案了。
襲擊欽差,等同於謀逆!
此等謀逆大案,絕對是要一查到底的,到時候案子的規模再大,牽連的人再多,怕是朝堂之上百官都不敢多說什麼。
想明白這些的孫傳庭看向許淵的目光當中不禁流露出幾分震驚以及敬佩之色。
孫傳庭自問對於宦官沒有什麼偏見,但是誰讓宦官的名聲本來就差呢。
但是孫傳庭看過許淵在京師的所作所爲,真就對許淵生出了幾分驚咦。
如今知曉許淵竟然以身爲誘餌想要在江南搞一場大案,心中對許淵的欽佩之意更甚幾分。
深吸一口氣,孫傳庭衝着許淵一禮道:“督主大義,下官欽佩之至!”
許淵笑道:“伯雅只要不怪本督主將你拖入這險地就好。”
孫傳庭聞言則是豪爽道:“督主都不怕,下官又有何懼,若是能夠剷除奸佞,還一方百姓安寧,縱死無悔!”
就在這時,一身甲冑的鄭仁芳大步走來衝着許淵一禮道:“督主,徐州到了,下船上岸歇息還是暫做停靠,還請督主指示!”
此時天色黯淡,入眼處運河兩岸萬家燈火點點,將整個徐州城點映的繁華非常。
許淵起身看着兩岸繁華景象忍不住讚歎道:“都說徐州物產豐富,物華豐富,可比江南,今日一見,果然是名不虛傳!”
孫傳庭同樣感嘆道:“徐州乃是漕運樞紐,大明四大糧倉之一的廣運倉便建在徐州,運河之上船隻往來不斷,南北貨物於此交匯,集散,造就徐州繁華可比江南本就正常。”
許淵看着孫傳庭笑道:“徐州可是軍事重鎮,如此繁華之地,伯雅可想遊覽一番?”
孫傳庭眉頭一挑,下意識搖頭道:“此等漕運轉運之地,本就人口繁雜,督主還是不要以身犯險爲妙!”
像這樣漕運集散中心,南來北往的船隻不知多少,天南地北的行商匯聚於此,誰知道這些都是什麼來頭。
萬一有人想要趁機對許淵不利的話,恐怕到時候想查都找不到什麼線索。
許淵輕笑,說話之間,船隻已經在碼頭靠岸,而此刻在碼頭之上,卻是聚集了不少人,敲鑼打鼓,極爲醒目。
許淵見此笑着道:“盛情難卻,看來咱們這是要在徐州城歇息一晚了!"
孫傳庭同樣也看到了碼頭上那些徐州的地方官員,看對方的架勢,顯然是在恭迎許淵。
想一想也正常,許淵的欽差坐船在運河之上可是絲毫沒有遮掩,往來船隻都能夠看得清楚,徐州上下官員面對許淵這位天子欽差,自然是不敢怠慢,早早在碼頭上恭候也在情理之中。
先行從船上下來的便是一隊東廠番子,數十名番子立刻在碼頭四周散開。
如此聲勢立刻便引來了不少人的注意。
本來許淵那座駕便極爲醒目,再加上碼頭之上的徐州城一衆官員早早的等在碼頭之上,本來就極爲惹人注目,這會兒東廠番子開始在四周警戒,更是讓人投來好奇以及敬畏的目光。
東廠的兇名傳遍天下,但是除了京師之外,地方上還真的鮮少有機會能夠見到東廠之人。
可以說在這徐州城,真就沒有見過東廠番子,因此不少人在看到這些東廠番子的時候,驚訝之餘,卻是少有的帶着幾分好奇看向那些番子。
“聽說這位便是那傳說中的司禮監秉筆兼東廠督主,欽差大臣,極受天子寵信!”
“咦,這些就是東廠番子嗎?看上去的確是凶神惡煞,難怪那麼厲害。”
碼頭之上,不少人遠遠的看着如此一幕,頓時議論紛紛。
許淵走下船,立刻便見數十已經經過東廠番子檢查之後的衆人向着許淵走了過來。
“下官等拜見欽差大人!”
許淵目光掃過一衆人,這數十人當中,差不多一半身着官服,不用說自然就是徐州城的官員,而其餘一半一看就是地方上的豪強、鄉紳之流。
而這些鄉紳、豪強同樣衝着許淵、孫傳庭施禮:“草民等拜見欽差大人,巡查大人!”
許淵微微頷首道:“諸位不必多禮。”
知府程明禮臉上掛着幾分諂媚之色向着許淵道:“督主大駕光臨我徐州城,使徐州城蓬蓽生輝,下官等以及徐州城衆鄉賢已經在城中設下宴席爲督主接風洗塵,還請督主能夠賞臉。”
許淵含笑道:“既然如此,便叨擾諸位了。”
程明禮等人聞言臉上露出幾分喜色。
萬春樓
整個萬春樓除了夥計之外,今日就沒有一個客人,顯然是已經被程明禮等人給包了下來。
當先十幾名番子進入萬春樓檢查了一遍,同時數十名番子更是以萬春樓爲中心,方園數百米範圍之內,全都仔仔細細的排查了一遍。
許淵對於自身的安危還是相當的重視的,當然了便是他不吩咐,跟在許淵身邊的鄭仁芳、許二虎等人也絕對不會讓許淵身邊存在一絲危險。
許二虎率領東廠番子將四周排查一遍,確定了沒有什麼危險之後便向着許淵微微點了點頭。
許淵這才同孫傳庭,連同程明禮等人進入萬春樓之中。
那些徐州城的豪強、鄉紳看着東廠番子那熟練而又警惕的排查四週一切隱患,眼中不禁露出驚歎之色。
畢竟這還是他們第一次近距離的接觸東廠番子,眼見這些東廠番子如此精銳幹練,自然是頗感好奇。
萬春樓之中,待得許淵落座之後,程明禮等一衆人這才各自落座。
程明禮看了許淵一眼,從身後一名僕從手中拿過一個禮盒上前來衝着許淵笑着道:“下官對督主仰慕已久,今日得見,實乃三生有幸,特備了薄禮,還請許督主能夠笑納。”
說話之間,程明禮恭敬將禮盒送上。
許淵看了程明禮一眼,衝着許二虎微微點了點頭。
許二虎上前一步伸手接過禮盒,以自己健碩的身子擋住禮盒緩緩打開,頓時一股淡淡的草藥香撲面而來,禮盒之中赫然是一株頗有年份的野山參。
許二虎確定禮盒之中沒有什麼危險,這才閃身開來,將禮盒呈到許淵面前。
許淵看了一眼,心中頗感驚訝,這人身一看便是價值不菲,恐怕沒有個上萬兩銀子都未必能夠買得到,關鍵是這東西無比珍貴,有時候就算是有銀子也買不到,絕對算得上是一件大禮了。
【第一更送上,晚些還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