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裏一片寂靜,一衆士卒看看許淵等人,再看看煞氣騰騰的陸廣等人。
一邊是自己上官,一邊是天子天使。
不少人都不知道究竟該聽誰的了。
許淵看向陸廣等人,斷喝一聲道:“大膽陸廣,爾等休要蠱惑人心,造反可是要誅九族的,你們自己找死也就罷了,竟然還想拉別人一起造反,真是其心可誅!”
造反、誅九族!
幾個字一出,頓時一衆士卒面露驚恐之色。
一瞬間,許多人下意識的後退,拉開同陸廣等人之間的距離,一副避瘟神一般的模樣。
他們可不想沾染上反賊的名頭,造反這種事情,一旦沾染上,那真是要抄家滅族的。
眼看着能夠蠱惑一些人爲其所用,沒曾想竟被許淵幾句話給壞了好事。
陸廣目光一掃,落在人羣之中吼道:“馬六、趙小光,本官平日裏待你們不薄,還不速速助本官擒殺鬮賊!”
跟陸廣一起的指揮僉事高泉此刻也衝着人羣大喊:“陳麻子、孫古,你們還愣着做什麼!”
一時之間,四周不少士卒的目光齊刷刷的看向被點名的那些人。
轉眼功夫,至少二三十人被陸廣等人先後點名,而以他們爲中心,明顯空出一圈來。
而被點了名的那些人,有人咬了咬牙,衝着陸廣等人而去,顯然是加入到了陸廣他們所謂清君側的隊伍當中。
但是也有人直接高呼:“指揮使大人,在下還想活命,不想九族被誅,咱與你可沒有什麼關係。”
結果被點了名的數十人,竟然只有幾人站在了陸廣等人身後,只氣的陸廣怒罵衆人忘恩負義,全都是養不熟的白眼狼。
褚憲章看着陸廣那上百人不禁略顯擔憂,雖然他們人數也不少,可是一旦爆發衝突,萬一傷到了許淵。
只聽得褚憲章低聲向着許淵道:“督主,要不屬下等下先護着您離開營地,畢竟刀槍無眼,這要是......”
不等褚憲章將話說完,許淵搖頭道:“不必,就憑他們還威脅不到本督主。”
說話之間,許淵高呼:“衆將士,擒拿陸廣等頭目者,官升三級,賞銀百兩。”
許淵直接封官許願,反正這些都不過是普通將士,身上品階最高的估摸着也就是小旗、總旗之類,如果說真有人能夠衝破陸廣等人親兵護衛,將之擒拿,便是官升三級又有何妨。
畢竟能夠做到這點的,其他不說,至少絕對算得上是個人才。
反正接下來他便要對金吾衛四衛上下進行一場大清洗,到時候至少八九成的官位都要空缺出來,他都要發愁如何安排這些職位呢。
畢竟四衛加起來至少上百個空缺,而他手中根本就沒有什麼可以安插的人手。
唯一的辦法就只能是從這些底層士卒之中挑選。
若是有人能夠擒拿了陸廣等人,脫穎而出,許淵絕對不吝封賞,也省的他再挑選了。
官升三級、賞銀百兩。
任何一條對於這些底層的士卒來說,那都是有着莫大的誘惑。
就算是一個普通士卒,如果能夠活捉了陸廣等人,那也能跨越小旗官、總旗夠一躍成爲一名試百戶,擺脫白身成爲大明中低層將領了。
頓時不少人看向陸廣等人的目光都變得灼熱起來。
此刻在他們眼中,陸廣等人已經不再是他們的上官,而是一個個的行走的軍功。
那可是官升三級、賞銀百兩啊。
他們一輩子都未必能夠遇到這樣一步登天的機會。
尤其是一些空有一身武力卻無有出頭之日的一些人此刻皆是精神爲之一振,目光灼熱,恨不得立刻殺上去講陸廣等人給生擒活捉了。
金吾衛左衛人數比之金吾衛前衛來,相差彷彿,其中青壯大概在一千五百人左右。
一兩千人之中還是有一些勇猛之士的。
眼看着四週一衆人看向自己等人的目光有些不對,陸廣、方平山立刻意識到他們就不該給許淵開口蠱惑人心的機會。
他們卻是忘了,在士卒心目當中,他們已經成了反賊一樣的存在,任憑他們再如何蠱惑人心也不可能拉找到幾人相助他們。
他們所能夠依仗的唯有身後那些與他們綁定在一起的親兵。
除此之外他們指望不上任何人。
“殺鬮賊!”
不敢有絲毫遲疑的陸廣、方平山等人一聲斷喝,當先率領着親兵向着許淵所在衝殺而來。
這會兒陸廣、方平山等人是真的衝殺在前,因爲他們都不拼命的話,還如何鼓舞士氣。
許淵只是靜靜的看着。
就在這時,一聲斷喝自不遠處傳來,緊接着便是兩道箭矢破空而來。
箭矢呼嘯,直奔着陸廣、方平山他們而來。
就見兩道身影在十幾名親兵簇擁下,手持弓箭快步而來。
張平元、胡峯二人遠遠聽到許淵喊出官升三級的獎賞,二人那叫一個心動。
心知這是他們最大的機緣了。
尤其是在看到陸廣、方平山他們向着許淵發起衝擊,心知在許淵面前表現的機會到了,不敢有絲毫遲疑,當即搭弓射箭。
不得不說張平元、胡峯二人出手的時機把握的極好。
一下子就將許淵的注意力吸引了過去。
許淵只看到兩名身着指揮僉事,指揮同知官服,身形壯碩的大漢張弓搭箭射向陸廣二人的一幕。
“咦,金吾衛中竟然還有不貪不佔的將領嗎?”
也怪不得許淵生出這般的疑惑來。
但凡這二人是貪腐的一員,怕是這會兒也如陸廣等人一樣拼着揹負造反的名頭也要起來拼命了。
可是看二人的舉動,顯然是不怕他東廠去查。
這倒是讓許淵對二人生出幾分興趣來。
畢竟能夠在這淤泥潭之中不被污泥所污,這可不是一般人所能夠做到的,其他不說,單單是這份心性、控制力,就絕非是常人能有。
有這樣的心性、控制力,哪怕自身沒有太大的才能,做一個監察御史之類的還是沒有問題的。
而且只從二人那健碩的身形以及所展露出來的箭術,二人絕對是身負一身不俗的武藝。
不貪不佔,心性堅毅,又有一身武力,這是妥妥的人才啊!
可以說張平元、胡峯二人只一出場,便給許淵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箭矢破空,一箭正中陸廣肩膀,一箭則是射中了方平山胸前。
方平山慘叫一聲,直接自馬上墜落而下。
四下裏一衆士卒顯然是看呆了。
忽的有人高呼:“兄弟們,升官發財的機會來了,衝啊!”
眼看着陸廣、方平山二人相繼中箭,一下子便刺激到了這些普通士卒。
本來他們一步登天的機會就少的可怕,好不容易有了機緣。沒想到竟然還有人與他們爭搶,這如何能忍。
只聽得一聲怒吼,便見一道身形魁梧,宛若一頭蠻熊一般的漢子手中拎着一根粗重無比的狼牙棒,一路橫衝直撞,硬是將不少擋在其身前的士卒給撞開,一頭扎進了陸廣他們的親軍之間。
手中狼牙棒揮舞開來,頓時慘叫聲傳來,數道身影直接被其砸飛出去。
“不好,是熊達那蠻子,大家小心!”
熊達舞動狼牙棒,所過之處真就是慘叫不斷,竟無一人可以抵擋其衝鋒陷陣。
許淵看的都不禁眼睛一亮,忍不住讚歎道:“好一個猛將胚子!”
然而驚喜不止這點,就在這會兒,又是一聲大吼傳來:“熊達,給他留點功勞啊!”
就見同樣一名大漢,手中則是握着一杆長棍,長棍在其手中施展開來,靈動而又迅捷,捅、挑、砸,每一次長棍落下,便能夠聽到慘叫聲響起。
“劉石,你個忘恩負義的畜生,你忘了是誰借給你銀子給你老孃看病了,你敢對老子動手。”
手持長棍如入無人之境的劉石聞言頓時雙目泛起怒色吼道:“裴千戶,你竟然還有臉提此事,我劉石是借了你三兩銀子,可是我卻足足還了你五年都沒有還清,至今還欠你十兩,就連我家的那兩畝田地,也被你搶了去抵債,
害的家母怒急攻心而亡,你與我有何恩情可言,我恨不得將你碎屍萬段。”
千戶裝青眼看着劉石竟然奔着自己殺來,頓時面露驚懼之色,一邊後退一邊衝着身邊人喊道:“攔住他,快攔住他。”
轉眼之間,上千青壯之中湧現出十幾名武力驚人的士卒,雖不敢說直接沖垮方平山、陸廣那上百人,可是也生生的遏制住了對方的衝鋒勢頭。
東廠一衆番子並沒有急着出手,而是護在許淵周圍。
不過似乎也用不着東廠番子出手了,因爲這會兒上千士卒終於鼓起勇氣一擁而上,轉眼之間便將陸廣、方平山那百多人給徹底淹沒。
許淵見狀心知大局已定。
金吾衛左衛校場高臺之上
許淵在褚憲章等十幾名東廠番子以及內簇擁下登上高臺,居高臨下看着下方一衆匯聚而來的士卒。
整個金吾衛左衛,在編兩千二百三十人,但凡是能夠走動的,盡數來到了這裏。
除此之外,尚且還有被擒拿的陸廣,方平山等三衛營將領以及其親兵。
許淵站在高臺之上,一揮手,立刻便有東廠番子抬着一箱一箱的銀子、銅錢走上來。
有了金吾衛前衛的經驗,許淵很清楚,收攏軍心最簡單的辦法便是大撒幣。
這些底層的士卒,想要找其心,同他們講什麼忠君報國遠遠比不得實實在在,肉眼可見的利益更有用。
在這些士卒樸素的認知當中,那就是當兵喫糧,喫誰的糧,就給誰賣命。
只要糧餉充足,稍稍對待他們好一些,再做到賞罰分明,在這些士卒眼中,那就是值得他們效死的對象。
當一份份足額的餉銀以及賞賜拿在手中,一衆士卒感激涕零,伏地叩首,山呼不已。
許淵看着下方的一衆士卒,心中輕嘆不已。
這些士卒的要求一點都不高,哪怕是被將領剋扣糧餉,艱難度日,也咬牙硬撐着。
甚至在原本的歷史上,有那麼一支衛所兵奉詔進京,愣是在沒有得到朝廷任何糧餉支持的情況下,一路乞討着進京。
這些底層士卒,真就是爲大明盡了最後一份心力。
許淵深吸一口氣,喝道:“來人,押陸廣幾人上前來。”
頓時數十道身影被押了上來,赫然是金吾衛左衛百戶以上的官員。
就在發餉銀的同時,東廠的那些人可沒有閒着,而是將陸廣等將領拖進了營房之中一個個的審訊。
這邊餉銀補發完畢,東廠也高效率的完成了審訊。
隨着許淵一聲令下,立刻就見一道道狼狽無比的身影被押了上來。
褚憲章捧着一沓厚厚的供詞上前來衝着許淵道:“督主,陸廣等人貪污受賄,草菅人命的供詞在此。”
許淵接過,隨手翻看。
只能說天下烏鴉一般黑,陸廣等人的供詞與陳金玉等人的沒有多少區別,一樣的貪墨手法,一樣的流程,可以說早就成了定例。
許淵將陸廣的供詞遞給褚憲章道:“將陸廣的供詞念給大家聽,也讓大家知曉陸廣這些人到底是如何貪墨,如何喝兵血的。”
褚憲章應了一聲,當即上前大聲頌念陸廣的供詞。
下方一衆士卒聽得那叫一個怒火中燒,不少人更是咬牙切齒的衝着陸廣等人大罵不已。
聽着陸廣供詞之中交代的貪墨的糧餉數額,對於這些士卒來說,數以萬計的餉銀,對於他們來說那就是如同天文數字一般。
當他們求一兩餉銀而不可得的時候,陸廣他們動輒貪墨數千上萬兩。
看着跪在那裏的陸廣等將領,這些人一個個喫的油光滿面,對比那些士卒面色發黃、消瘦的身形,真就是將什麼叫做喝兵血具象化了。
終於有士卒忍不住吼道:“殺了他們,殺了他們!”
一時之間喊打喊殺聲響徹雲霄。
而被摁着跪在那裏的陸廣等人哪裏想到這些士卒爆發起來,聲勢竟然如此恐怖。
尤其是那一雙雙彷彿要喫人一般的痛恨目光,更是讓他們心驚肉跳,不敢與之對視。
許淵目光一掃,看向站在前列的十幾道身影。
這十幾道身影赫然是先前最先出手與陸廣等人廝殺的熊達、劉石等人。
此時這些人同樣是紅着眼,滿目痛恨的衝着陸廣等人喊打喊殺。
許淵抬手,很快下方衆人慢慢停下喊殺聲,但是目光中的殺意卻是絲毫未消。
看這架勢,今日如果說不殺陸廣等人的話,怕是不足以平息衆士卒心中怒火。
許淵沉聲道:“劉石、熊達、費遠......”
一個個名字從許淵口中道出,正是不久前東廠番子統計出來的擒殺陸廣等人親兵最多的十幾人。
當聽到許淵點了他們的名字,劉石、熊達等人微微一愣,眼見許淵示意,衆人立刻上前,滿是崇敬的看着許淵。
許淵目光從這些人身上一一掃過,緩緩開口道:“你們可願代替衆將士,親手斬了這些罪人。”
劉石、熊達等人聞言臉上不禁露出錯愕之色。
他們沒想到許淵竟然要他們親手砍了陸廣等人。
就在劉石、熊達等人愣神的功夫,下方的一衆士卒不禁興奮歡呼起來。
“督主千歲,督主千歲!”
只聽這歡呼聲,便能夠看出一衆士卒對於許淵的決定到底是多麼的支持。
許淵則是含笑看向劉石、熊達等人。
劉石、熊達等人聽着身後同袍的歡呼聲,再看陸廣等人驚惶的表情,毫不遲疑上前衝着許淵一拜:“多謝督主給我等報仇的機會,我等願意!”
許淵笑着點了點頭。
劉石、熊達等人走上高臺,從東廠番子手中接過鬼頭刀,一個個的站在那些昔日裏高高在上,對他們動輒打罵折辱的營中將領身後。
看着跪伏在地的陸廣等人,劉石、熊達等眼中不禁泛起幾分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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