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都沒讓我進,讓我別搞這套歪風邪氣。廠裏的會都開完了,處罰文件下週就發下來。”
“真要開除啊?”
顧峯抬起頭,面容苦澀。
“說我明知杜玲懷孕,還隱瞞孕情,且在計生辦多次上門做工作時‘態度強硬,拒不配合’,廠裏已經決定把我列爲反面典型。”
“哎呦呦!”母親被這番話嚇得跌坐在凳子上,“他們還真敢把你開除啊!”
顧巖給自己夾了一口菜,“不至於吧。”
顧峯這會兒沒工夫跟他鬥嘴了,臉色灰暗,“就算不開除,也是降工資、調崗,不死也要脫層皮。”
“兒子沒要上,還背了處罰。老大,你這算不算偷雞不成蝕把米?”
母親不知從哪兒抽的雞毛撣子,一下子甩到顧巖身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你聽聽你說的,這是人話?”
“腳上的泡都是自己走的。我還沒說你呢,不是你攛掇他要二胎的?”
顧巖搓着手臂火上澆油。
母親惱羞成怒,“沒孫子,我們老顧家到你們哥仨這輩兒就斷根兒了。你但凡爭氣點,我還用讓你大哥要二胎?”
“老三還沒結婚,你急個什麼勁兒。”
“行了!”顧峯低喝一聲,站起身來就往門外走。
“幹嘛去?”母親喊他。
“不喫了!”
屋內的氣氛陷入沉寂,顧巖卻沒心沒肺地張羅道:“來來來,都別愣着,喫飯喫飯,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喫喝得慌。”
一頓飯,大家喫的食不知味,顧巖喫完抹抹嘴便向外走去。
母親又嘟囔:“屬狗的,喫飽了就走。”
顧巖是在衚衕外的槐樹下找到的顧峯,他蹲在樹下,地上一地菸頭。
一根菸遞到他眼前,顧峯抬起頭,見是顧巖,他接下煙轉了一圈,看見上面的3個“5”。
“欠了一屁股債,還有錢抽三五!”
“別人送的。”
火柴燃起,兄弟倆一人點上一根菸,煙霧繚繞在二人之間。
沉默一陣,顧巖才說:“都倆孩子了,你這又臭又硬的脾氣得改改了。”
顧峯吐出一口煙,“你有空也改改你嘴賤的毛病。”
兩人看了對方一眼,都覺得再互相傷害下去也沒什麼意義。
煙抽完了,顧巖把菸頭扔到地上,起身踩滅。
“你這人啊,沒救了!”
顧峯的菸頭彈到他腳面上,算是對他的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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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點多,首都電影院最後一場電影散場,觀衆們烏泱泱從電影院裏出來,人頭攢動。
顧嶺和餘霜混在其間,緊握着手。
直到人羣慢慢散開,兩人才鬆開手,各自推着自行車軋馬路。
今晚兩人看的電影叫《多彩的晨光》,龔雪主演,滬影廠出品,講述的是龔雪飾演的局長女兒雁玲放棄城市舒適生活,選擇到海島任教,經歷事業與情感考驗的故事。
餘霜興致勃勃地講述着觀影感受,一旁的顧嶺卻一言不發,看起來心事重重。
“你怎麼不說話?”餘霜說了半天,終於察覺到他的異常。
顧嶺回過神來,猶豫着向餘霜吐露出心裏話。
“霜,我二哥要帶我幹服裝生意。”
“他真要帶你幹個體?”
餘霜的眉頭緊皺,語氣中藏着一絲無法掩飾的嫌棄。
“那你是怎麼想的?”
這個抉擇很可能關係到他人生未來幾十年的發展,顧嶺遲遲沒有說話。
見狀,餘霜勸道:“顧嶺,你要想清楚。幹個體看着賺錢是多,可不穩定。我不是歧視幹個體的……”
她停下腳步,“只是上面的政策說變就變,萬一以後政策變了,你連個正式工作都沒有,那時候怎麼辦?難道要當城市裏的盲流嗎?”
餘霜的話像針一樣,刺痛着顧嶺,讓他想起了她父親說的那些話,反而激起了他內心的叛逆。
“別的不說,就說福利待遇,分配住房、公費醫療、退休養老這些,幹個體能跟機關單位、國營企業比嗎?
況且,我爸那個人你也知道,他要是知道你幹個體,一定不會同意我們的事。”
顧嶺嘴角泛出苦澀,“我不幹個體,你爸就瞧得起我嗎?”
餘霜被他反駁得啞口無言,見他不聽自己的勸告,她的臉色冷下來。
“幹不幹個體是你的自由,你自己決定吧。”
說罷,她騎着自行車離去,留下顧嶺獨自一人站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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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一週,貼在車隊告示欄裏的那張公示期滿,已經撤了,只等公司領導簽字,顧巖就可以搬入新房。
這天下午,在燕京飯店門口候客時,幾個司機聊起這件事,言語間滿是豔羨。
公司體制改革,大傢伙工資上漲,都跟着受益。
但這年頭,你賺再多錢,跟居住環境的改善也是沒有直接關係的,四合院的平房、筒子樓就是大多數人的歸宿。
想住上寬敞的房子,除非級別夠高,否則難如登天。
像顧巖這樣誤打誤撞住上幹部樓的,自然成了大家討論、羨慕的對象。
聽着衆人的閒聊,顧巖抽着煙沒怎麼搭話,看到不遠處的門童招手。
正輪到顧巖接客,他上車發動汽車,停在飯店門前。
車門被人從外面打開,一股香風撲進車內,似曾相識。
“上官同志,又見面了。”
上官雪未語先笑,“又是你啊,顧巖。你天天在車邊候客嗎?”
“差不多吧,現在車少人多,燕京飯店是我們公司的重點服務單位。”
上官雪點點頭,“外賓優先是吧?”
顧巖笑了笑,問:“您打算去哪兒?”
“去華僑大廈。”
車子緩緩匯入長安街。
在顧巖專注開車時,上官雪主動開口問道:“顧巖,我聽說你們開出租車,一個月賺得不少。”
“您怎麼對這個感興趣?”
“就是隨便聊聊。我這些年沒怎麼在國內待過,對工資、物價瞭解的比較少。”上官雪解釋道。
“我們這行啊,工資在一般市民裏算高的。
跑得勤快點的話,一個月五六百塊錢不成問題。”
上官雪不由得驚訝,“這麼高?”
她當然不是對國內如今的工資和物價一無所知。
前幾天和黎雅南聊到燕京的工資收入,一般市民的月收入普遍在百元以內。
如黎雅南這種在刑警隊工作的,算是收入不錯的,每月的工資、津貼、補助加起來也就一百三四十塊錢。
沒想到出租車司機的工資竟然會這麼高。
“本來也沒這麼高,主要是上個月公司體制改革,以前那種大鍋飯模式取消了,大家的收入增加了不少。”
“這麼說,你們公司的改革真是立竿見影啊。”
“這更多的是外部環境決定的。”
“什麼意思?”
“以前是大鍋飯,幹多幹少都一樣;現在是少勞少得,多勞多得。
大傢伙的幹勁不一樣。
但您能說只要員工肯幹,企業就一定能見到效益嗎?
我們出租車行業屬於第三產業,首汽自五十年代成立以來,雖說已經有了不小的發展,但整體來看,是遠沒有跟上燕京的城建速度的。
這幾年國內的經濟發展日新月異,老百姓有錢了,對乘坐出租車出行的需求也越來越旺盛。
三者疊加,纔有了現在的局面。”
上官雪跟顧言見了兩面,受黎雅南的影響,先入爲主地對他產生了有點蠻力、有點狡猾的刻板形象。
可顧言剛纔這番話話條理清晰,邏輯流暢,完全打破了上官雪的印象。
她滿心意外,進而生出了一種刮目相看的感覺。
“說得有道理,沒想到你還有自己的思考。”
上官雪並沒有意識到,她的話裏帶着一股居高臨下的審視。
顧言常年拉外賓和華僑,更直接的俯視都見得多了,對此並不以爲意,笑道:“談不上思考,就是瞎想。”
上官雪的談話慾望被顧言勾出來,又問了他一些工作上的事。
顧言一一作答,尺度恰到好處的同時,也包含了自己的態度和見解。
“到了。”
不知不覺間,車子停在華僑大廈樓前。
顧言正要給上官雪開票,卻聽她說道:“你這車可以包車吧?正好我這段時間需要用車,我能包你的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