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羿承,你怎了,要不要喚太醫?”
陸崳霜關切地輕聲喚他,將他的心神喚回了些。
杜羿承張了張口,不自在地別過頭去:“你退後些,你離我這樣近,我不習慣。”
“你必須習慣,我們成親了。”
陸崳霜這回沒有遷就他:“你在宮中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你忘了,我也不知道,但你失憶的事絕不能傳出去,總不能日後在人前,我離你近些你還要說一句你不習慣。”
杜羿承腦中眩暈,心神卻被那紅玉鐲牽絆久久難回神。
陸崳霜見他不開口,便全當他是默認,當着他的面收回手,將鐲子籠在寬袖下:“既不用喚太醫,你便再躺一會兒養養傷,雖則太子說你恢復記憶要緊,但在我這還是你的身子最要緊。”
她看着他,好好的人出去三日回來,就身上帶傷還磕壞了腦子,她心裏確實不是滋味。
杜羿承卻覺呼吸更爲艱難:“你別說這種話。”
陸崳霜扯了扯脣角:“好好,這腦子摔壞了,連好話都不願聽。”
她扶着腰身迴轉過身,卻沒有回扶手椅上坐好,而是徑直朝外走。
杜羿承餘光瞥見人影離開,神色變得微妙:“我只是讓你離我遠些。”
陸崳霜腳步頓住,回頭看一眼他略有緊張的神色,才反應過來他的意思。
“我知道,如今這也是我的臥房,你也沒資格趕我走。”
她淺笑着與他解釋:“岫雪回來只說太子讓你好好想,卻沒說想讓你想起來些什麼,我去求見太子妃探探口風,免得你真想起什麼要緊的事,反倒將咱們一家人的性命都搭進去。”
杜羿承噤了聲,覺得她這話說得也有幾分道理。
只是——
他視線落在她肚子上,不自覺蹙眉:“都八個月了,你要如何去?依你們所言,這幾日京都生變,若路上有賊人衝出來,難不成要直接生路上?”
陸崳霜被他這話噎住:“且不說如今京都戒嚴,單論這青天白日的,賊人怎敢出來鬧事?”
她慢條斯理應聲:“更何況,我會將你養的府兵帶走。”
杜羿承驚訝太甚:“我的府兵?連我的府兵也要聽你調遣?”
她輕嘶了一聲:“你又在意外些什麼,我都說了,你我是夫妻。”
言罷,她也不再管他,只留他自己在這爲些小事驚訝着,踏出房門便開始安排着人。
岫雪一直在偏屋等着她,瞧見她出來忙不迭跟上,又聽聞要去見太子妃,說什麼都不放心她,偏要跟她一起走。
她也拗不過妹妹,只得叮囑知崇看顧好屋裏的那個,自己徑直朝外走。
杜羿承在屋內深陷方纔的所有發現中,長臂撐在牀榻邊沿,高大的身子竟顯露出些搖搖欲墜的意味來。
知崇一進來就要攙扶他躺下,被他抬手反握住知崇的手腕,盯着面前人的眼睛鄭重問:“我與她成親這兩年,關係如何?”
這話倒是不好回答,主子的感情有些撲朔得過了分,他們做下人的此前閒來無事也猜過,卻總是摸不透主子在想什麼。
比如前些日裏夫人生了氣回孃家,郎君還說要給她收拾行李送過去,不管不顧就去上值,但下值後只稍稍晚回來些,便見他騎着馬跟在夫人的馬車旁,隨她一同歸了府。
再比如此前屋裏傳來些爭吵聲,原以爲一晚上都不消停,但過幾個時辰就開始搖鈴喚水。
說相敬如賓、舉案齊眉,這定然是不對,但若說夜裏傳幾次水,也又實在僭越。
知崇想了想,還是很中肯道:“您與夫人,總有爭吵。”
得了這樣的回答,杜羿承暗歎一聲果然如此。
他與她就是不可能有什麼夫妻和順,更不可能有什麼……溫存。
定是因他忘卻了什麼要緊事,那鐲子沒準也是誤會。
他不信他成親前的那一年,就能有什麼事讓他對她情根深種,甘願把孃親留下的鐲子都交給她。
現在只要等他想起來,只要他能想起來,便再不會被她用什麼溫存的話誆騙。
*
陸崳霜遞牌子求見太子妃時,守備還說約莫不會準她進去。
宮變這樣大的事,何處都需小心應對,越是要緊的事便越不能見外人,太子憂心太子妃被歹人所害,特意加強了守備。
不過幸好太子妃發了話,準她入東宮覲見。
越是朝着宮門內走去,便越是能感受到戒備森嚴,幾步路的功夫便已看了兩隊人馬巡邏而過。
想來三日前的宮變定是很危險,以至於到今日仍舊謹慎對待至此。
待她入東宮時,被宮人一路引到內殿,太子妃早已等着她,上前幾步握住她的手。
“先坐,你還懷着身子呢,這正是動亂的時候,有什麼事怎得要你親自過來?”
太子妃與她年歲相仿,平日裏走動來往也多,此刻也是真心疼她,沒與她講那些虛禮,直接拉着她坐下。
陸崳霜面色鄭重,壓低聲音道:“娘娘,妾身今日來是爲了夫君,他受傷一事,娘娘您可知曉?”
太子妃眸色微動,緩聲安撫她:“聽太子提起過,不過杜統領不是今日上午便已被你家二妹妹領了回去,可是又出了什麼事?”
陸崳霜頷首,神色爲難:“實則是他病得棘手,我一婦道人家也不知內情,只怕會誤了殿下要緊事,求見娘娘,也是望娘娘點撥一二。”
太子妃沒立刻開口,先抬手揮退了侍立着的人。
待殿中只剩她們兩個,這纔開口:“你是杜統領枕邊人,殿下能準他歸家,也是知曉你爲人穩重,能看顧好他。”
太子妃神色略顯凝重,開門見山叮囑她:“自殿下監國後,三弟他行事便急躁了些,且多有出格,誰能想到他竟敢逼宮造反?當時他挾持了父皇,養心殿內全是他的人,外面亦被團團圍住,究竟發生了什麼,殿內又是個什麼情形,誰都不知道。”
頓了頓,她話鋒一轉:“幸好有杜統領在,當時形勢緊急,唯有杜統領一人衝殺了進去,可養心殿內突然起了火,亂成一團,等最後形勢得以控制,父皇吸了太多濃煙昏睡不醒,杜統領亦被房梁砸中倒地不省人事,誰成想這一醒來,竟把記憶全丟了。”
陸崳霜面上適時露出哀色,既是對杜羿承,亦是對陛下。
她輕聲問:“竟這樣危險,那三殿下現下如何了?”
“逃出去了,這都三日了,還沒能尋到。”
太子妃握住了她的手,露出染了蔻丹的指甲,言語親近至極:“養心殿內究竟是個什麼情形,唯有杜統領知曉,可偏生他失了記憶,逼又逼不得,問又問不出,崳霜,可要趕緊想辦法讓杜統領想起來。”
陸崳霜鄭重點頭,言辭懇切表她的忠心:“娘娘放心,妾身定憂娘娘與殿下所憂。”
太子妃欣慰地對她笑笑,她心中卻因這番話大駭。
杜羿承忘記的事,果真與爭儲有關。
陛下子嗣不豐,膝下僅有三子一女,太子是養在中宮膝下的長子,出生起便被立爲儲君,二皇子學識不夠爲人率直,對儲位無意,唯有三皇子是貴妃所出,文韜武略皆不輸太子,能與儲位爭上一爭。
不過自打一年前,陛下身子便逐漸不好,或許是爲了太子鋪路,亦或許是太子已有這個勢力與本事,三皇子常被揪錯彈劾,勢力一減再減,直至如今勢必沒了名正言順爭一爭的本事,他能兵行險招並不稀奇。
而養心殿內發生什麼,竟能讓太子這般重視,非要讓杜羿承想起來?
三皇子謀反是板上釘釘的事,加之皇帝病重,太子此刻要做的,是趕緊同大臣演一場三推三請,速速登位纔是,又怎得有這個閒心,去讓杜羿承去想養心殿的事?
想問出三皇子逃離的下落?抓是一定要抓,但如今整個皇宮都在太子手中,成王敗寇,即便是跑了又能成什麼氣候?
所以,養心殿內究竟發生來什麼,竟讓太子此刻遲遲不登基?
越是想,陸崳霜越覺得危險。
既然杜羿承或許知曉這樣關鍵的事,卻又在這要緊關頭失憶,太子沒能懷疑他暗中勾結三皇子,故意裝失憶,這已經算是他命大。
或許是有平日裏交好的情分,亦或許即便是有所懷疑,卻又試探不出個所以然來,這纔會藉着岫雪入宮,將人給送了回來。
也就是說,杜羿承失憶的事,要瞞着旁人不能讓其他人察覺,亦不能瞞得太好,否則會讓太子起疑心。
要讓他快些將養心殿的事想起來,這想,還得斟酌着想起來的能不能說。
當真是棘手。
陸崳霜出宮上馬車時,後背已經出了一層冷汗,岫雪守在她身邊問長問短,她卻不能將這要命的事多說,只拉着她叮囑:“這段時日別到處亂跑,安心回侯府待着。”
陸岫雪撇撇嘴:“姐姐,可我不想回侯府,我能不能住到杜府來?”
若是放在以往,來住幾日也沒什麼,但現下真是不行。
她與杜羿承尚在危險之中,且不說太子的人一定在盯着,就是三皇子的人,沒準也在注意着杜府,既是知曉內情帶着祕密,斷不可能只有太子一人在乎。
如此,更不能讓妹妹跟着。
她抬手將妹妹鬢角的發掖到耳後:“你聽話,過幾日我再接你來小住。”
陸岫雪往她身上靠,卻不敢靠得太用力,小聲嘀咕抱怨着:“我還想着趁他這段時日失憶,能不耽誤我與你親近呢。”
陸崳霜無奈失笑,撫着岫雪的發頂,到底還是狠心將她送回侯府去。
她知曉妹妹黏着她,從小到大她都沒同妹妹分開過,直到她成親。
一開始妹妹時常來杜府借住,杜羿承雖每次看到妹妹黏着她都會有些不高興,但知曉夜裏她不同妹妹睡在一起,這份不高興也能少些。
只是時間久了,便有人傳出些不好的流言,一個未嫁的妻妹住在姐夫家,不知要被人編排出多少難聽話,最後沒了辦法,妹妹再來杜府都得挑着杜羿承不在的時候。
陸崳霜回到杜府時,杜羿承沒在臥房好生休息。
待她一路尋到書房時,才見他看着放聖旨的方盒愣神,她靠近過去,正見聖旨被展開,上面寫的是賜婚一事,而旁邊,放着一個素帕。
“可看出了真假?”
杜羿承早聽到了她的腳步聲,待開口時才緩緩側過頭:“聖旨是真。”
他少有這樣寡言的時候,陸崳霜有些想笑。
既覺得他如今這樣子可憐又可愛,又覺得人家宮中鬧得都要冒了煙,皇帝都要殯天了,他還有心思在這研究賜婚聖旨呢。
可他看着她,面色有幾分難以言說的古怪,而後抬手,長指指向那素帕:“這是哪來的?”
陸崳霜順着看過去:“是你的呀。”
“我知道是我的,爲何會跟賜婚的聖旨放一起?”
陸崳霜略一思忖:“這你不該來問我,我哪裏知道你是怎麼想的,或許是你平日裏用來擦拭的呢?反正你閒着沒事總會看這個聖旨。”
她轉身要向外走,杜羿承卻突然開了口:“看聖旨?我爲何要看?”
陸崳霜有幾分無奈:“雖說我讓你有什麼事就來問我,但我又不是你肚子裏的蛔蟲,你怎麼想我如何能知道?如今你失憶了,你自己聽聽你做的這些事,是不是也覺得很奇怪,讓人想不通?”
杜羿承不說話了,這種詆譭自己的話,他是真摔傻了纔會認。
陸崳霜一邊向外走,一邊道:“也沒準你是看看這聖旨之中,有沒有什麼可辯駁的話,好能讓陛下收回成命,準你我和離呢。”
杜羿承眉心微動,覺得她在胡說。
鐲子都已經給了她,不管是處於何種心思,肯定都不是奔着和離去的,更何況他們都有了肌膚之親。
他哪裏會做那種,一邊有肌膚之親,一邊又琢磨和離的事?
他覺得她這分明又是在詆譭他,當即回頭要反駁,卻見她已出了書房。
杜羿承呼吸一滯:“你又去哪?”
陸崳霜頓住腳步,回身看他,眼見他立在桌案前,手上還緊攥着放聖旨盒子的盒蓋,再加之他喚她的聲音,竟顯露出一種捨不得她走的意味。
讓她不自覺想起了成成。
自打她有孕以後,大夫說犬貓最好不要養,怕跑來跑去衝撞了她,她便只好將成成移到主院去,放在婆母身邊養着,左右也只是一牆之隔,過去瞧成成方便得很。
可把成成送走時,它還是這樣不捨。
杜羿承被她盯得抿了抿脣,沉聲道:“你還未告訴我,太子妃都同你說了什麼。”
“不急,等我回來。”陸崳霜解釋道,“你這幾日沒回來,公爹婆母都擔心你,我去給他們報個平安。”
這話卻惹得杜羿承猛地上前幾步:“你要去見他們?”
他聲音都大了些,帶着難以置信的急躁:“你既嫁了我,怎得還與他們有往來?黎氏又算你哪門子的婆母?”
陸崳霜看他這副模樣,這才反應過來,他此刻應當很不喜他身邊人同主院那邊有什麼牽扯。
當然,即便是記憶齊全的他也會不喜。
不過有婚後兩年的磨合,他倒是不會去管她同婆母見面與否。
如今讓他重新磨合定然是不成的,還是得等他想起來才能安生。
她緩聲道:“我同她見面,從前你也是答應的,只不過你現在忘了,我可以不將這算做你出爾反爾。”
而後,她將從前說過的話又說了一遍:“你與她間,我已經盡力平衡,我不曾在你們之間編排一句不好,也不曾在你面前說過他們一句好話。
我不似從前那樣與她常見,也不曾像其他新婦一樣對婆母體貼侍奉,唯有一次給她做護膝,用的料子也是都我的嫁妝而不是你府上的東西。
你是我夫君沒錯,但我在嫁你之前,便與她有私交,她亦於我有恩,我知曉你怨恨公爹,我便從不曾與公爹多親近,我若是因嫁了你便不顧從前的情誼,這與牲畜有何異?”
她語調輕緩,語氣如常,沒有半分吵架的意思:“還有便是,不這樣喚她婆母,總不能指名道姓,叫旁人知曉落我一句忤逆不孝,你有這樣的夫人,官還做不做了?”
但杜羿承卻覺得她句句都透着挑釁。
他都已經將孃親的鐲子給她,她怎得還——
可她說得太過冷靜,將情誼區分得十分清晰,此番話在她那沒有半分錯,她知恩圖報、她分得清遠近親疏,好像最後的錯都在他身上。
誰叫他娶了一個,同那個繼室親近的女子?
他深吸了一口氣:“你話說的靈便,怕是在心中想了許久罷?”
“算是罷,不過你以爲如何,是我憋在心裏一直不說,趁着你失憶時告訴你,故意欺負你?”
陸崳霜輕輕搖頭:“纔不是呢,我早就同你說過了,只是你如今全忘了。”
她頓了頓,突然想到了什麼,對他展露個笑:“對了,咱們成親後養了條小狗,如今暫養在主院,你要不要同我一起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