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分兩頭
卻說徐州,下邳。
夏末秋初,天氣漸漸轉涼。
陶謙雖領徐州牧,但卻已經老了。
陶謙今年已經六十了,頭髮花白,面容蒼老。
臉上的皺紋如同刀刻一般,深深淺淺,縱橫交錯。
他失去了年輕時的銳利,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疲憊和傲慢。
再也不復當年的英姿。
他年輕的時候,也是一方豪傑。
他舉孝廉出身,歷任縣縣令,幽州刺史、議郎等職。
後來隨左將軍皇甫嵩征討羌人,立下戰功,被拜爲徐州刺史。
那時他勤政愛民,剛正不阿,深得百姓愛戴。
可是,隨着年歲的增長,他漸漸變了。
他開始變得傲慢,變得剛愎自用,變得聽不進逆耳忠言。
他不再親理政事,而是將政務交給身邊的親信。
自己則沉溺於酒色之中,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徐州之所以還能保持富庶,百姓還能安居樂業。
多虧了陳登、糜竺、趙昱等人的苦心經營。
陳登主管屯田,勸課農桑,興修水利。
使得徐州連年豐收,穀米堆滿了糧倉。
糜竺主管財政,開源節流,調度有方。
使得徐州府庫充盈,不愁錢糧。
趙昱主管刑獄,秉公執法,斷案如神。
使得徐州治安良好,百姓安居樂業。
這三人,是徐州的頂樑柱。
沒有他們,徐州早就亂了。
可是,陶謙並不感激他們。
他反而覺得這些人礙手礙腳,處處與他作對。
因爲陶謙知道這些徐州大族,怎麼盡心盡力爲他辦事,其實是爲了徐州。
而不是爲了陶謙。
在這些本土豪族眼中,他陶謙始終是丹陽外來戶。
尤其是趙昱,此人性格剛直,說話不知轉彎。
常常當面頂撞陶謙,讓陶謙下不來臺。
陶謙心中不悅,便漸漸疏遠了趙昱,不再重用他。
取而代之的,是曹宏等一幫奸讒小人。
這些人沒有什麼真才實學,但善於逢迎,會拍馬屁。
他們見陶謙喜歡聽好話,便天天在陶謙面前說好話,把陶謙哄得團團轉。
陶謙一高興,便將政務交給他們處理,自己樂得清閒。
這些人哪裏懂得治國理政?
他們只知道中飽私囊,貪贓枉法,欺壓百姓。
他們一上臺,徐州的刑罰便開始混亂,政事也開始腐敗。
善良之人多受迫害,百姓生活受到嚴重影響,社會由此漸漸動亂起來。
更過分的是,陶謙還下令收捕諸寓士。
所謂寓士,就是從外地流亡到徐州的士人。
這些人有的是避難的,有的是求學的,有的是經商的。
都是些有頭有臉的人物。
陶謙聽信讒言,說這些人聚衆謀反,便下令將他們全部抓起來,投入大牢。
一時間,徐州城內人心惶惶。
寓士們紛紛逃離徐州,有的躲進了深山,有的逃往了外地。
名士陳留人史堅元、陳郡人相仲華,都被迫逃竄江湖,流落他鄉。
陳登隱隱感覺到了不對。
他找到父親陳珪,將心中的憂慮一一道來。
陳珪聽完兒子的話,沉默了片刻,揮着鬍鬚,緩緩道:
“元龍,方今四海鼎沸,羣雄競起,人懷異圖。”
“徐州雖稱殷富,然四面受敵,處勢甚艱。”
“陶恭祖春秋已高,忠言難入,公雖規諫,亦徒費脣舌耳。”
“以吾觀之,我等但當全力保全徐州,靜觀天下之變,爲分外之事。”
“當今之際,多作多失,不作者乃無所失也。”
陳登聽了父親的話,心中雖有不甘,卻也無可奈何。
他知道父親說得對,陶謙已經聽不進勸了,再勸只會自取其辱。
他嘆了口氣,拱手道:
“父親教誨,孩兒記下了。”
從此,陳登便不再勸諫陶謙。
只管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其他的事一概不問。
轉眼到了秋天。
下邳城中,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此人姓網,名宣,下邳本地人。
他生得五大三粗,滿臉橫肉,一雙眼睛透着幾分狡黠和狂妄。
他原是當地的一個地痞流氓,糾集了一幫無賴。
在鄉里橫行霸道,欺男霸女,無惡不作。
不知爲何,此人忽然宣稱自己是“天子”。
他聚衆數千人,在城外搭起了一座高臺,穿上了一件黃色的袍子。
戴上了一頂冕旒冠,大搖大擺地坐在臺上,接受衆人的朝拜。
他還讓人寫了一封詔書,派人送到陶謙府上,要陶謙承認他的天子身份。
徐州衆人都覺得這個人腦子不好使,紛紛嗤之以鼻。
“一市井無賴,亦敢妄稱天子?”
“真可謂癩蟆張口,好大口氣!”
“此等宵小,正宜擒而誅之!”
“使君必不爲之顧也。”
可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陶謙竟然對這個網宣產生了興趣。
他坐在府中,手中拿着宣的詔書,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
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閃爍着狡黠的光芒,彷彿看到了一個難得的機會。
“天子?”陶謙喃喃道,“呵呵,有意思。”
他想到了曹操。
曹操佔據兗州,虎視徐州,是陶謙的心腹大患。
陶謙一直想找機會削弱曹操,苦於沒有藉口。
如今宣稱天子,正好給了他一個機會。
他可以將宜作爲棋子,讓閱宣去騷擾兗州,消耗曹操的兵力。
等曹操和宣兩敗俱傷,他再坐收漁翁之利。
如果宣失敗了,他也可以將一切都推給宣,說自己毫不知情。
一石二鳥,何樂而不爲?
陶謙當即祕密召見了宣。
宣走進大廳,大搖大擺,目中無人。
他穿着一身黃色的袍子,頭上戴着一頂冕冠,腰間的玉帶歪歪斜斜。
看起來不倫不類,十分滑稽。
陶謙見到闕宣這副模樣,心中暗暗好笑,面上卻不露聲色。
他站起身來,向宣拱手一禮,恭恭敬敬地道:
“臣陶謙,拜見陛下。”
宣被這突如其來的一拜嚇了一跳,隨即哈哈大笑,得意洋洋地道:
“陶愛卿免禮!朕今日來,是想與愛卿商議一件大事。”
陶謙道:“陛下請說。”
閱宣道:“朕欲發兵攻取兗州,愛卿覺得如何?”
陶謙心中大喜,面上卻故作沉吟,道:
“兗州乃曹操之地,此人奸詐狡猾,兵強馬壯。”
“陛下若要攻取,還需從長計議。
宣不以爲然地道:
“曹操算什麼?朕是真命天子,天命所歸,他敢擋朕的路?”
陶謙連忙道:
“......陛下聖明。”
“臣願助陛下一臂之力,提供糧草軍械,助陛下成就大業。”
闕宣大喜,道:
“好!朕果然沒有看錯你!”
二人又密談了片刻,宣便告辭離去。
陶謙站在門口,望着宣遠去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絲得意的笑容。
沒過多久,宣果然率軍出發了。
他帶着數千人馬,浩浩蕩蕩地向兗州殺去。
這些人都是些烏合之衆,沒有什麼戰鬥力。
但勝在人多勢衆,一路燒殺搶掠,無惡不作。
他們首先攻入了泰山郡的華縣和費縣。
這兩縣的縣令見賊兵勢大,不敢抵抗,棄城而逃。
宣不費吹灰之力便佔領了兩縣,士氣大振。
隨後,宜又率軍攻入任城。
任城是兗州的重鎮,守軍較多,城防堅固。
宣圍攻了數日,未能攻克,反而損兵折將。
但他並不氣餒,繼續圍攻,誓要拿下此城。
消息傳到陳留,曹操又驚又怒。
他坐在大廳中,手中拿着戰報,臉色鐵青,一雙眼睛如同噴火。
“闕宣?”曹操咬牙切齒地道,“此人是什麼來頭?”
“竟敢稱天子?如今天子在北,他怎敢位?"
謀士戲志才上前道:
“明公,宣是下邳人,徐州陶謙治下。”
曹操聽了,更加憤怒。
他一拍案幾,猛地站起身來,怒道:
“陶謙!彼何以御下至此?”
“竟縱此輩僭號稱尊,興兵犯我兗州!”
戲志才道:
“明公,宣妄稱天子,實跳樑小醜耳,不足爲慮。”
“然其背後,恐有陶謙之影。”
曹操冷笑一聲,道:
“孤豈不知?陶謙這個老匹夫,是想借宣之手削弱孤。”
“哼,他打錯了算盤!”
兩人都一眼識破了陶謙的詭計。
裝什麼大尾巴狼?
一個腦子不好使的地痞流氓,聚千人衆侵犯兗州。
若沒有你陶恭祖授意加支持,他怎會有如此膽量?
當即,曹操親自率軍迎擊網宣。
曹操的軍隊雖然精良,但宣的人馬衆多。
而且曹操驚訝地發現,宣部隊裏面並非全部都是流氓混混。
裏面居然摻雜了大量精兵。
是丹陽精兵!
丹陽精兵號稱南方第一步兵。
他們從山地裏出來,好武習戰,單兵作戰能力極強。
且佔據了有利地形,雙方在任城城外展開了一場激戰。
戰鬥持續了整整一天,雙方死傷慘重,血流成河。
最終,曹操憑藉精良的裝備和高超的指揮,擊敗了宣。
宣大敗,率殘兵敗將向西逃竄,狼狽不堪。
雖然擊敗了宣,但曹操心中並無多少喜悅。
這場戰鬥雖然贏了,卻也給他造成了不小的損失。
宣的人馬雖然戰鬥力不強,但人數衆多。
如同一坨屎,雖然沒有造成實質性的傷害,但卻膈應人。
更讓曹操憤怒的是,他懷疑陶謙在背後搞鬼。
不然宣哪來的丹陽精兵?
他當即命人寫了一封書信,派人送往徐州,責問陶謙:
“宣乃汝徐州之民,何以管束不嚴。”
“竟縱其號稱尊,興兵犯我兗州?"
書信發出後,曹操便等着陶謙的回覆。
然而,接下來的事情,卻讓曹操更加憤怒了。
就在宣敗逃的路上,陶謙忽然派兵出擊,截住了宣的殘兵敗將。
闕宣驚慌失措,大聲喊道:
“使君,我等乃同盟也!君何故加兵於我?”
而這支截擊網宣的部隊不是旁人,正是陶謙的心腹嫡系將領曹豹。
他冷笑一聲,道:
“逆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
話落,一刀便將宣砍翻在地。
宣的部衆見首領被殺,紛紛跪地求饒。
曹豹便將這些人收編,充實了自己的隊伍。
自己的丹陽兵可不是白給的,這就是代價。
隨後,陶謙派人回覆曹操,說:
“閱宣此逆臣賊子,吾已爲汝除之。”
“今無與汝相幹矣。”
曹操收到回信,氣得渾身發抖。
他並非傻子,一眼便看出這是陶謙的詭計——
先慫恿網宣侵犯兗州,消耗曹操的兵力,搶奪兗州的資源。
然後又賊喊捉賊,殺了宣,吞併他的部衆。
從頭到尾,陶謙都在幕後操縱,坐收漁翁之利。
更令曹操憤怒地是陶謙傲慢的態度。
話裏話外,都未將曹操這個“閹宦”之後放在眼裏。
而陶謙也確實有狂妄的資本。
單純紙面實力上講,陶謙就是河南實力最強的諸侯。
並且陶謙跟袁術還是同盟。
你說他怎會將曹操放在眼裏?
“陶謙!”曹操咬牙切齒,將回信撕得粉碎,“你這個老匹夫,欺人太甚!”
他站起身來,在大廳中來回踱步,臉色鐵青,雙拳緊握。
戲志才上前道:
“曹公,陶謙如此相欺,若不稍加懲戒,恐天下人輕主公也。”
程昱卻持不同的意見,說道:
“明公,徐州殷實富庶,戶口繁盛,未可易圖。”
“若遽然動兵,誠恐......”
曹操擺了擺手,打斷他的話,冷冷道:
“孤豈能被陶謙這般折辱?”
“若不征討,孤還有何面目見天下人?”
他頓了頓,走到地圖前,指着徐州的方向,沉聲道:
“征討陶謙,勢在必行。”
“然則於其先,吾當迎歸老父,以杜禍端。”
原來,曹操起兵之時,父親曹嵩不願跟隨。
帶着幼子曹德前往琅琊避難。
琅琊緊鄰徐州,若曹操與陶謙開戰。
只怕會殃及池魚,害了父親與弟弟的性命。
曹操當即召來心腹將領曹仁,吩咐道:
“君可速赴琅琊,迎歸吾父及弟還兗。”
“此事萬不可失,切記切記。”
曹仁拱手道:
“明公放心,末將必不辱命。
曹操擔心光靠曹仁一個不夠,又給泰山太守應劭寫信。
讓他率領本部郡兵,前去接應曹嵩。
畢竟兩地離得很近。
卻說曹嵩當日接了曹操書信,展開細讀。
見字裏行間皆是思親之情,又兼言兗州已定,可速來團聚。
曹嵩閱罷,老淚縱橫,擱下竹簡,仰天長嘆道:
“吾兒孟德,自起兵以來,久違定省。”
“今既相召,老夫當攜家小速往。”
當下便命家人收拾行裝,準備起程。
曹嵩今年六十有餘,生得身材矮。
他本是沛國譙縣人,出身宦官之後。
因養父曹騰歷仕四朝,權傾一時,家中頗有些積蓄。
後來曹操起兵討董,他便帶着幼子曹德避居琅琊,以避戰亂。
如今曹操已領兗州牧,根基穩固,他纔敢踏上歸途。
但見府中上下忙作一團,婢女僕役奔走往來,搬箱抬櫃,絡繹不絕。
曹高拄着柺杖,站在廊下,指揮調度,聲如洪鐘:
“那一箱是老夫的朝服,仔細着些,莫要壓壞了!”
“這些是給孫兒的玩物,放在車上顯眼處,莫要顛碎了!”
“老夫的玉器呢?那可是天子所。”
“一件值幾萬金呢,千萬帶好!”
曹德站在一旁,看着這滿院子的箱籠,忍不住勸道:
“父親,此去兗州,路途不遠,何須帶這許多物事?”
曹嵩瞪了他一眼,道:
“汝年少,不知物力維艱。”
“這些東西,都是老夫多年積蓄,怎可輕易棄之?”
曹德不敢再言,只得垂手而立。
忙活了整整三日,方纔收拾停當。
曹嵩點算一番,一家老小四十餘人,從者百餘人。
裝車百餘輛,浩浩蕩蕩,如同搬家一般。
那車輛一輛接一輛,排成一條長龍,車轍碾過黃土,揚起漫天塵土。
臨行前,曹嵩又特意派人去尋了幾個相熟的商家。
兌換了些許金銀,藏在貼身衣物之中,以備不時之需。
曹德見了,笑道:
“父親也小心,此去兗州,皆是大路。
“沿途皆有官軍把守,有何可慮?”
曹嵩正色道:
“汝不知,當今亂世,盜賊蜂起,人心叵測。”
“慎行可得久安,此老夫平生所悟也。”
曹德唯唯稱是,心中卻不以爲然。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
曹嵩便率着衆人,離了琅琊,望兗州而去。
車隊浩浩蕩蕩,綿延數里。
車輪轆轆,馬蹄得得,在官道上緩緩前行。
曹嵩坐在一輛裝飾華貴的馬車上,掀開車簾。
望着窗外漸漸遠去的山川,心中五味雜陳。
他在琅琊住了數年,雖非故土,卻也漸漸習慣了這裏的氣候風物。
如今要離開了,心中竟生出幾分不捨。
“也罷,”曹嵩喃喃道,“落葉歸根,老夫終究是要回去的。”
車行數日,一路平安。
早有細作報入州府。
陶謙聞之,即聚衆商議。
陶謙謂衆人道:
“曹操之父曹嵩,今攜家眷經過徐州,諸君以爲如何?”
階下一人挺身出列呼道:
“此天賜良機也!明公可速令人圍住驛館,將曹嵩老兒拿下,囚於城中。”
“然後遣使往兗州,勒令曹操割讓五縣,方許放回其父。
“若彼不從,便殺其父,彼必投鼠忌器。”
“此乃“挾父令子”之計也。”
衆人視之,乃丹陽將曹豹也。
陶謙未及答,又一人搖首出列道:
“不可,萬萬不可!”
乃陳登也。
陳登到:
“前番宣自稱天子,明公雖與之無涉,然曹操已懷恨在心,只是未暇加兵。
“今若再扣其父,曹操豈能甘休?”
“彼若興兵來犯,徐州禍不遠矣!”
曹豹冷笑道:
“元龍何怯也!”
“曹操區區一閹宦之後,豈敢犯我徐州境界?”
“彼若來時,某領丹陽精兵,直搗兗州,管教他片甲不回!”
陳登正色道:
“曹操雖新得兗州,然麾下猛將如雲,謀士如雨。”
“又有袁紹做保,未可輕視。”
曹豹厲聲道:
“你等文人,只知坐談,豈知軍旅之事?”
糜竺見二人爭執不休,便上前勸道:
“......曹將軍之言差矣。”
“曹操並非良善之人,若是開罪於他,彼必不罷休。
“今若再結此仇,其怒必甚。
“泥人尚有三分火氣,何況曹操乎?”
曹豹聞言,冷笑不止,道:
“子仲此語,不過是怕曹操打來徐州,壞了你在朐縣的產業罷了!”
“你等徐州豪族,一個個田連阡陌,金銀滿屋,自然畏懼生事。”
“然真到兩軍搏殺之時,城頭之上,沙場之中,還不是靠我等軍人用命?"
陳登與糜竺對視一眼,欲辯無言。
曹豹言語雖粗,卻句句戳在實處,二人竟一時語塞。
陶謙素來信任曹豹,又見陳登、糜竺被駁得無話可說,遂點頭道:
“......曹中郎之言是也。”
“曹嵩既入我境,豈能輕易放過?便依此計行之。”
於是暗點軍馬,令張闓引本部五百兵馬,打着護送曹嵩的旗號。
卻將他祕密截留下來,用以勒索曹操。
若曹操識趣,自然割城。
事若不敏,也可以使曹操投鼠忌器,不敢輕易加兵於徐州。
陶謙爲自己的謀劃暗自得意。
這場二袁爭霸,必將是袁術陣營獲勝。
陶謙如是想着。
這一日,車隊行至徐州、兗州交界地帶。
時值夏末秋初,天氣漸漸轉涼,路旁的楊樹已開始泛黃,落葉在風中飄零。
曹嵩正坐在車中閉目養神,忽聞車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他睜開眼,掀開車簾,只見一隊騎兵從前方疾馳而來。
約有數十人,身穿鎧甲,腰佩刀劍。
爲首一人,身材魁梧,面容冷峻,一雙眼睛透着幾分兇悍之氣。
曹嵩心中一驚,忙問道:
“來者何人?”
那爲首之人在車前勒住馬,翻身下馬,向曹嵩拱手道:
“末將張闓,奉陶使君之命,特來迎接曹公。
張闓生得虎背熊腰,滿臉橫肉。
一雙三角眼微微上吊,鼻樑高聳,嘴脣厚實。
他雖是拱手行禮,神態恭敬,但眼中卻隱隱透着一股殺機。
曹嵩聞言,心中稍安,捋了捋鬍鬚,笑道:
“......陶使君有心了。”
“老夫路經貴地,本不當叨擾。”
“既蒙使君厚愛,老夫感激不盡。”
張闓道:
“......曹公客氣了。”
“使君已在徐州設宴,專候曹公大駕。”
曹嵩擺擺手,道:
“老夫此行,乃往兗州與小兒團聚,不便耽擱。”
“使君的美意,老夫心領了。”
“待老夫到了兗州,自當修書致謝。”
張闓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異色,隨即笑道:
“既如此,末將便護送曹公一程,以防沿途不測。”
曹嵩本想拒絕,但見這張言語恭敬,又帶了許多人馬,心中暗暗想道:
“此人帶了這許多人來,名爲護送,實則是陶謙的心意。
“若老夫推辭,反倒不美。”
“況有這許多人護送,一路上也更安全些。”
想到此處,曹嵩便點了點頭,道:
“既如此,便有勞將軍了。”
話落,曹嵩命人取來金銀,犒賞張闓軍衆。
張闓見曹嵩出手如此闊綽,心中暗驚。
隱隱有了別的打算。
張闓躬身道:
“末將分內之事。”
當下,張闓便領着五百兵士,混入曹嵩的車隊之中。
前後左右,皆有人馬護衛。
那些兵士個個身披鎧甲,手持刀槍,步伐整齊。
看起來倒也有幾分氣勢。
車隊繼續前行。
曹嵩坐在車中,透過車簾,看着那些護衛的兵士,心中暗暗點頭:
“陶謙其人,雖性矜做,然處事尚稱周至。”
他卻不知,這些兵士並非真心護送,而是另有所圖。
卻說張闓,本是黃巾餘黨,當年隨波逐流,降了陶謙。
陶謙見他武藝高強,便收在帳下,擢爲都尉。
但張闓此人,賊性未改,貪財好利。
心中時常想着如何發一筆橫財。
此番陶謙密令他“護送”曹嵩,他心中大喜,暗想:
“曹嵩乃曹操之父,家資鉅萬,此番攜帶的財物,必定不少。”
“若能將其劫下,便是一輩子喫穿不愁。”
而張闓又見曹嵩出手如此,則更加堅定了他背叛陶謙,劫掠曹嵩的想法。
一路上,他暗中觀察曹嵩車隊的動靜。
只見那一百多輛車上,滿載箱籠,沉甸甸的,想必盡是金銀財寶。
他看得眼中冒火,心中癢癢,恨不得立刻動手。
但沿途行人衆多,不便下手。
他便耐着性子,等待時機。
車行兩日,這一日來到了華縣與費縣之間。
這一帶地勢偏僻,人煙稀少,道路兩旁皆是連綿的山丘。
山上長滿了茂密的樹木,遮天蔽日。
秋風拂過,樹葉沙沙作響,如同有人在林中低語。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烏雲從四面八方湧來,遮住了日頭。
空氣變得沉悶起來,隱隱有雷聲從天邊傳來。
曹嵩掀開車簾,看了看天色,皺眉道:
“要下雨了,快尋個地方避雨。”
話音剛落,豆大的雨點便落了下來,砸在車頂上,發出“噼裏啪啦”的聲響。
緊接着,雨勢漸大,如同傾盆一般,天地間一片白茫茫。
道路變得泥濘不堪,車輪陷在泥中,難以行進。
衆人被淋得渾身溼透,狼狽不堪。
張闓騎馬來到曹嵩車前,拱手道:
“曹公,前方不遠有一座古寺,可容暫歇,待雨停了再走。”
漢末三國佛教其實已經開始興起了。
而在徐州,佛教尤其興盛。
因爲陶謙重用了一個名叫笮融的佛教領袖。
笮融仗着徐州殷富,在下邳大肆建造佛寺。
用銅製作佛像,用黃金塗抹像體,錦彩縫作像衣。
懸掛九層銅盤,下建重樓閣道,可容納三千多人。
讓他們課讀佛經,並讓界內以及鄰郡崇拜佛教之人來聽經受道。
再用其他方式招納人,因此前後遠近來到的人有五千多戶之多。
每到佛祖誕辰之時,便舉辦“浴佛會”。
擺設酒飯,沿路置酒席,綿延幾十裏。
來觀看和就食的百姓近萬人,耗費的錢財數以億計。
不過從另一方面講,也看得出徐州確實富得流油,經得起造。
所以在徐州,幾乎隨處可見佛廟古寺。
曹嵩點頭道:
“如此甚好,快帶路。”
衆人冒着大雨,艱難前行。
約莫走了半個時辰,果然見前方山坳處有一座古寺。
那寺廟依山而建,規模不大,年久失修。
圍牆已有多處坍塌,山門上的朱漆也已剝落,露出斑駁的木紋。
門前有一棵老槐樹,樹幹粗壯,枝葉繁茂。
在風雨中搖曳,發出“嗚咽”的聲響。
曹嵩皺了皺眉,道:
“這寺廟如此破敗,能住人嗎?”
張闓道:
“曹公且委屈一晚,待雨停了,明日一早便走。”
曹嵩嘆了口氣,道:
“也罷,權且歇息一夜。”
當下,衆人進了寺廟。
寺中只有一個老和尚,鬚眉皆白,佝僂着身子。
見來了這許多人,嚇了一跳,忙迎上來,雙手合十道:
“阿彌陀佛,諸位施主。”
“這荒山古寺,無處安身,還請另尋別處。”
張回瞪了他一眼,喝道:
“你這老僧,好生無禮!”
“這位是曹太公,路經此地,借宿一宿,明日便走。”
“你若有客房,快快打掃出來!”
老和尚不敢再言,只得領着衆人往裏走。
寺內甚是破敗,院落中長滿了荒草,石階上爬滿了青苔。
正殿供奉着幾尊佛像,金身已剝落,露出了裏面的泥土。
香案上積着厚厚的灰塵,顯然久無人來。
曹嵩帶着家小,住進了後院幾間還算完整的廂房。
那廂房雖然簡陋,但好歹能遮風擋雨。
僕役們忙着搬運行李,收拾牀鋪。
張闓則將五百兵士安頓在兩廊之下。
廊下雖有屋頂,但年久失修,有多處漏水。
兵士們被雨淋得渾身溼透,甲貼在身上,冷得瑟瑟發抖。
衆人擠在一起,怨聲載道。
“這鬼天氣,好端端的怎麼下這麼大的雨!”
“這破廟,連個遮雨的地方都沒有,真是晦氣!”
“咱們這是來護送的,倒像是來受罪的!”
張闓聽着這些怨言,心中暗暗盤算。
他站在廊下,望着後院的廂房,眼中閃爍着貪婪的光芒。
那廂房中,堆滿了曹嵩的財物。
金銀珠寶,綾羅綢緞,價值連城。
若是能將這些財物據爲己有,那該多好!
他心中漸漸生出一個大膽的念頭。
入夜,雨勢未減,反而更大了。
狂風呼嘯,吹得樹枝亂擺,雨水如瀑布般從屋檐傾瀉而下。
天空中不時閃過一道閃電,照亮了整個寺廟。
緊接着便是震耳欲聾的雷聲,在山谷中迴盪,久久不息。
曹嵩坐在廂房中,點了一盞油燈,與曹德對坐。
燈芯上跳動着微弱的火苗,將二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忽大忽小,忽明忽暗。
曹嵩嘆了口氣,道:
“這場雨,不知何時才能停。
曹德道:
“父親不必憂慮,明日天晴了便走。”
“倒是那張闓,雖是陶謙派來護送的,但孩兒總覺得此人有些不妥。”
曹嵩笑道:
“德兒多心了。”
“他是陶使君的部將,奉命護送,豈敢有異心?”
曹德搖搖頭,道:
“但願是孩兒多心了吧。”
他打了個哈欠,覺得有些睏倦,便道:
“夜深了,歇息吧。”
曹嵩應了一聲,起身吹滅了油燈。
廂房陷入一片黑暗。
窗外,風雨如晦,雷聲隆隆。
卻說張闓,待衆軍喫罷了飯,趁着夜色。
將幾個心腹頭目喚到廊下僻靜處,低聲商議。
這幾個人都是當年隨他一起投降的黃巾舊部,跟他出生入死多年,情同手足。
此刻,幾人圍成一圈,藉着閃電的光芒,互相看着對方的臉。
張闓壓低聲音道:
“兄弟們,我等本皆黃巾遺衆。”
“當年窮途末路,不得已降了陶謙,這幾載亦未嘗沾得甚麼實惠。”
“今曹嵩此老,挾百餘車財貨,正在目前。”
“爾等道,這送到口邊之肥肉,我等食也不食?”
衆頭目聞言,眼中都露出貪婪的神色。
一頭目道:
“大哥之意.......欲爲此一票乎?”
張頷首道:
“然也。”
“今夜三更,趁彼輩酣睡之時,我等殺入,盡誅曹嵩滿門。”
“掠其財貨,遁入山中,恣意快活。”
“豈不勝於在陶謙麾下爲卒乎?”
另一頭目略有遲疑,道:
“大哥,那曹操非易與者也。”
“彼若知乃我等殺其父,豈肯幹休?”
張闓冷笑一聲,道:
“怕什麼?此間是徐州地界。
“曹操要找,也是找陶謙。”
“咱們往山中一躲,天高皇帝遠,他上哪兒找去?”
衆頭目聽了,都覺得有理,紛紛點頭。
一個頭目道:
“大哥所言極是!”
“與其在此屈辱爲卒,不若做此大舉!”
“我等願隨大哥共事!”
餘衆齊聲道:
“願隨大哥!”
張闓大喜,道:
“善!既如此,便依計而行。”
“今夜三更,聽我號令,衆皆齊發。”
“謹記,勿留活口,以防泄機!”
衆頭目齊聲應諾,各自散去準備。
張闓站在廊下,望着後院的廂房,嘴角露出一絲冷笑,喃喃道:
“曹嵩啊曹嵩,你莫要怪我。”
“要怪就怪你命不好,偏偏路過此地。”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雨依舊在下,風依舊在吹。
三更時分,張闓拔刀在手,高聲道:
“兄弟們,動手!”
衆軍早已準備停當,聽得號令,齊聲吶喊。
揮舞着刀槍,向後院衝去。
一時間,喊殺聲震天,刀光劍影。
在閃電的照耀下,顯得格外猙獰。
曹嵩正在睡夢中,忽聞外面喊聲大作,猛然驚醒。
他翻身坐起,黑暗中不見五指,心中驚駭莫名。
“怎麼回事?”他顫聲問道。
話音未落,只聽外面傳來一聲慘叫,緊接着便是刀劍碰撞的聲音和人的驚呼聲。
曹德提着劍衝了進來,急聲道:
“父親,不好了!外面有人殺進來了!”
曹嵩大驚失色,道:
“是何人?”
曹德道:
“看不清,只見火光沖天,到處都是喊殺聲!”
曹嵩慌忙穿衣,踉踉蹌蹌地往外走。
剛走到門口,便見幾個黑影衝了過來,爲首一人,正是張闓。
張闓手提大刀,渾身是血,面目猙獰,如同一尊惡鬼。
他見曹嵩出來,哈哈大笑道:
“曹嵩,你的死期到了!”
曹嵩嚇得兩腿發軟,顫聲道:
“張......張將軍,你這是作甚?老夫與你有何冤仇?”
張闓冷笑道:
“無冤無仇,只怪你帶的財物太多,讓某家動了心。”
曹嵩這才明白過來,心中又驚又怒,道:
“你......你竟敢!”
“老夫的兒子是兗州牧,你若殺了老夫,他豈能饒你?”
張闓不屑地道:
“兗州牧?嘿嘿,等到了兗州,他連你的骨頭都找不着!”
說着,舉刀便砍。
曹德見狀,大喝一聲,挺劍上前,擋住張闓。
二人鬥了數合,曹德畢竟年輕力弱,不是張闓的對手。
被張闓一刀刺中胸口,慘叫一聲,倒地身亡。
曹嵩見愛子慘死,心如刀絞,悲呼道:
“德兒!”
他轉身便跑,倉皇間撞倒了一個侍女,自己也險些摔倒。
他不敢停留,跌跌撞撞地往方丈後院跑去,想尋個地方躲藏。
身後,喊殺聲越來越近,慘叫聲不絕於耳。
曹嵩跑到後院,見有一堵矮牆,便想翻牆逃走。
但他年事已高,手腳不便,爬了幾次都沒爬上去。
這時,一個年輕的小妾追了上來,扶住他道:
“老爺,快走!”
曹嵩急道:
“你快幫老夫一把!”
那小妾身材肥胖,動作笨拙,好不容易將曹嵩託上牆頭。
自己卻怎麼也爬不上去。
曹嵩趴在牆頭上,伸手去拉她,但哪裏拉得動?
這時,追兵已至,火光映紅了半邊天。
幾個亂軍衝進後院,見那小妾正在牆邊。
便一刀砍去,那小妾慘叫一聲,倒在血泊之中。
曹嵩嚇得魂飛魄散,從牆頭上摔了下來,跌了個七葷八素。
他顧不得疼痛,連滾帶爬地躲進了旁邊的廁所之中。
廁所狹小陰暗,瀰漫着一股惡臭。
曹嵩蜷縮在角落裏,屏住呼吸,不敢發出一點聲響。
他的心臟怦怦直跳,彷彿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汗水順着臉頰流下,混合着雨水,鹹澀難當。
外面,喊殺聲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翻箱倒櫃的聲音和得意的笑聲。
曹嵩心中默默祈禱,自己千萬不要有事。
只要上天讓他躲過這一劫,
那就是後半生讓他住豪宅,騎寶馬他也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