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內學子紛紛一驚,循聲望去,說話的青年俊秀白皙,脣紅齒白,透着一股陰柔。
“皇甫逸?”
“這,這……莫非他是劍道奇才?”
“你說他是色道奇才我是信的……”
學子們或許不認識程思烈和齊少遊,但都認識皇甫逸,也知道這是長安來的公子哥。
爲人豪爽仗義,一句“今晚金河館我請客”收穫了衆學子的友情。
大家都以結交他爲榮。
葉藏鋒一怔,驚訝地審視着坐在後排的皇甫逸,沒有問話,沒有質疑,淡淡道:“出劍!”
衆學子立刻扭頭,看向皇甫逸。
衆目睽睽中,皇甫逸昂首挺胸,信心滿滿,並指如劍,朝身前的案子斬去。
譁!衣袍獵獵作響。
無事發生。
學子們的期待和興奮,變成了一聲“噫~”
皇甫逸急了,解釋道:“我真的領悟出劍意了,真的……”
他不停地揮舞劍指,斬向身前的書案。
每一次都是徒勞無功。
他越來越急,臉色憋得通紅,揮手的力道越來越重。
似乎是憋得太猛,他突然“噗”的一聲,放了一個大響屁。
坐在他身後的學子慘叫一聲,被崩出三四米遠,撞翻後面的幾個學子,昏迷不醒。
衆學子大驚。
高袂和尚忙起身,飛奔過去查看。
他把脈幾秒,臉色緩和下來:“只是昏厥了。”
皇甫逸頓時鬆了口氣。
一名學子驚疑不定道:“皇甫兄領悟的是……屁劍嗎?!”
衆學子神色古怪地看着他。
“一個屁把人崩暈了?”
“以後別坐在他後排。”
“皇甫兄天資絕世啊,江湖上從未有人領悟出屁劍。”
顏時序沒忍住“噗”地笑出聲,連忙繃住表情,挺起腰背。
皇甫逸臉色陡然蒼白:“不,這不是我的劍意,這裏面有誤會……”
講座上的葉藏鋒冷冷道:“肅靜!”
喧鬧聲這才稀稀拉拉地停止,被屁崩暈的學子遭好友喚醒,不敢坐在皇甫逸身後,換了位置,繼續觀摩水墨畫。
有了皇甫逸打樣,學子們鬥志昂揚,熱情十足。
顏時序參悟了一刻鐘,見沒有領悟劍意,便閉上眼睛,觀想《觀物心經》。
武道入品後,精神力大幅增長,他有預感,踏入“匠心”境不遠了。
至於劍道,若有天賦,可以嘗試選修,若沒天賦,便不用學了。
人的精力和天賦有限,一個數學家很難再成爲醫學家、文學家、音樂家……
門門通,樣樣松。
他現在要練武、練墨術、煉丹術,還有道學館繁重的課業,委實沒時間和精力練劍了。
日頭漸漸西移,暮色降臨。
再無學子領悟出劍意。
葉藏鋒失望道:“爾等不必氣餒,兩個時辰無法領悟劍意,不代表沒有天賦,以後每次劍術課,我都會給你們一個時辰領悟劍意。”
他捲起水墨畫收好,望向皇甫逸,道:“你隨我來。”
皇甫逸興奮地跟了出去。
酉時,課業覆盤。
出身富貴的學子紛紛離開,家境貧寒的學子,則留在玄明堂溫習今日所學,與同窗論道互辯。
館內書吏會提供免費的燭臺。
顏時序是從來不參與自習、論道的,早早地回了院子,躲在房間裏練刀。
道靠悟,術靠練。
拳法和刀法疏於練習的話,戰鬥力下滑會很明顯。
天漸漸黑了,皇甫逸遲遲未歸,顏時序在屋中揮刀,聽見高袂走出院子洗澡,潑水聲嘩啦啦。
高袂和尚洗完澡,罕見地跑來敲門,道:
“伯衡,皇甫兄還沒回來,你要不要去看看?”
顏時序停下所有動作,低聲回應:
“許是跟着葉直學士練劍,或者去金河館逍遙了,不必管他。高兄,我已經脫衣上牀了。”
高袂和尚沉默一下,“好。”
他轉身回房,傳來關門聲。
顏時序立刻放下刀,湊到門口,聽着外頭的動靜。
約莫一刻鐘,估摸着高袂和尚已經入睡,顏時序輕手輕腳地打開門,鬼鬼祟祟地走向皇甫逸房門。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無聲無息,連呼吸都屏住。
薄薄的夜色中,他停在皇甫逸房門前,握住銅鎖,無聲發力。
就在銅鎖即將扯斷時,他驚恐地看見,高袂和尚的房門,悄無聲息地,小心翼翼地,緩緩打開。
高袂和尚躡手躡腳地鑽出房門,然後猝不及防地和顏時序打了個照面。
兩人站在夜色中,如同兩尊雕塑。
月光皎皎,他們都看見了對方僵硬的表情和眼底的尷尬。
顏時序咳嗽一聲,左顧右盼:“今晚的月色不錯。”
高袂和尚“嗯”一聲,目光落在銅鎖上。
瑪德,好尷尬,太尷尬了……顏時序連忙鬆手,一本正經道:“我覺得《乾坤同契篇》非同小可,身爲摯友,不能眼睜睜看着子遙兄在錯誤的道路上,漸行漸遠。”
高袂和尚硬朗的臉龐滿是贊同:“所以,我們要鑑別祕法真僞,再決定是否送還顧直學士。”
顏時序:“賢兄高義。”
高袂和尚:“賢弟懂我。”
……
金河館。
雅間燭火煌煌,樓下大堂的歌舞聲,順着窗欞絲絲縷縷漫入屋內。
“阿宴娘子傳我來此,有何吩咐?”
孫令謙不着痕跡地掃過女子豐腴的身段,眼神垂涎。
他是被阿宴召喚過來的,午時剛過,學館書吏便來傳話,說家人在館外等他。
“家人”帶來阿宴姑孃的口信,約他今晚在金河館碰面。
楊判官安排的這位上級,單憑姿色便可在青樓坐館,若習得才藝,必定成爲東都炙手可熱的名妓。
初見阿宴娘子時,她嫵媚勾人,笑吟吟的似乎任君採擷。
接觸的越久,她就越冷淡。
他入座好一會了,阿宴姑娘端着酒杯沉思不語,時不時飲一口,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心思中。
理都不理他。
阿宴放下酒杯,語氣透着公事公辦的冷淡:“孫令謙,判官讓你進道學館,是爲竊取明宗日晷。如今一旬講過,你卻沒有任何進展。”
孫令謙抬了抬下巴,一副盡在掌握的姿態:
“阿宴娘子錯怪我了,藏珍閣乃道學館重地,在下一介書生,豈是那麼容易得手的。
“不過,我也不是毫無所獲,這幾日我夜夜潛入觀中,已經摸清崇真觀的夜巡規律。等到休沐,我會向學士提出入觀遊覽,趁機找到藏珍閣的位置。”
阿宴美眸中流露出淡淡的嘲弄,沒有繼續這個無聊的話題,道:
“判官有新任務交給你。”
孫令謙正色道:“何事?”
阿宴表情有一剎那的古怪:“判官讓你盯緊新生榜首顏時序,他平時和誰交好,與誰見面最多,點點滴滴,都要記錄下來。”
……
夜深了,金河館。
顏時序穿着體面的圓領長衫,戴着軟腳幞頭,腰上懸着一貫錢,踏入金河館大堂。
當值的館廝一眼便認出了他,諂媚迎來:“爺,今兒還是找阿宴娘子?”
顏時序“嗯”一聲,拋給館廝三百文:“帶路!”
館廝接過錢,前頭帶路,笑道:
“阿宴娘子剛回院不久,您早來片刻,可就見不到她了。”
顏時序一愣,“阿宴姑娘今天有客人?”
這老司姬是金河館實際控制人,並不需要接客。
她見的是誰?
館廝笑了笑,沒說話。
顏時序摸出十五錢遞過去,笑道:“請小郎君喝茶。”
館廝收了錢,眉毛彎了起來,“是一個俊俏書生。”
顏時序大怒,憤憤道:“可是道學館的臭書生?竟敢碰我的女人,實在可惡。小郎君替我盯好了,若再遇到他,定要打探出姓名,某重重有賞。”
館廝笑容深刻:“一定一定。”
顏時序收斂怒容:“莫要讓阿宴姑娘知道,傷了情分。”
館廝連連點頭。
來到小院,開門的依舊是昨日的紅兒。
她引着顏時序入內,敲了敲主屋的板門:“娘子,客人到了。”
阿宴的慵懶的聲音傳來:“以後直接帶他進來。”
紅兒“哎”一聲,看着顏時序,掩嘴輕笑:“公子可要好好憐惜我家娘子。”
顏時序進入屋中,阿宴端坐在小廳左側的茶室裏,低頭看書。
身前的紅泥小火爐上煮着茶,放着一壺酒,幾碟小菜。
“知你要來,特意讓廚房備了酒菜。”阿宴眼角眉梢都帶着笑意。
顏時序在她對面盤坐,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抿了抿:“甘冽絕倫,好酒。”
“冰堂春,中原第一名酒,一壺便要四百文。”阿宴笑吟吟道:“今晚不醉不歸。”
顏時序道:“看來判官許了你不小的好處。”
“判官讓我轉告你,死罪可免。”阿宴的眸子映着燭火,似笑非笑道:“郎君不會是帶罪之身吧。”
死罪可免?
楊判官的意思是,赦免了他的死罪,哪怕任務中斷,他也能活。可問題是,察事廳會中斷任務嗎?
顏時序撇撇嘴,這獎勵等於沒有。
他從懷裏摸出摺疊好的粗紙,遞了過去:“陣紋我記下來了,讓你打聽的古朱離國,可有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