攬月樓,餘杭四大名樓之一。
修士當有九天攬月之志,餘杭又是出名的修士之城,故而得名。
另有傳聞,曾有仙人於此醉酒酣歌,施展出水中攬月的絕世神通,攪動漫天清輝,一時名動九州,攬月樓的名號也隨之流傳開來。
舊事真僞早已無從考證,但攬月樓的名頭,卻是實打實地傳了下來,成了餘杭城中最負盛名的去處之一。
長街之上人流如織、車馬如龍,商販的叫賣聲此起彼伏,孩童的嬉笑聲清脆朗朗。
家家戶戶門前懸起紅燈籠、貼妥新春聯,濃郁的年味,彷彿要從城池的每一寸磚縫裏溢出來。
遠處的京杭大運河上,千帆競渡、百舸爭流,滿載年貨的商船排成長龍,連綿不絕。
船工們扯着嗓子唱號子,聲浪穿過水麪,在城牆上撞出迴響。
修士與凡人混在一起,相融無間、不分彼此。
有人腳踏飛劍從低空掠過,有人牽馭靈獸在人羣中穿行,還有修士在路邊擺攤售賣低階丹藥與符籙,往來客人討價還價、往來不絕,煙火融融。
凡間衆人對此早已見怪不怪,偶爾抬眸瞥一眼凌空而過的修士,便又低頭自顧忙碌生計。
這便是九州,這便是餘杭。
攬月樓三層臨窗的雅間內,王曉憑窗而坐,俯瞰樓下川流不息的人潮,心中百感交集。
人間煙火氣,最撫凡人心。縱有不平路,歲歲有歸人。
親歷過魔島的屍山血海,闖過虛空絕境的九死一生,再望見眼前這滿目溫熱煙火,王曉只覺連周遭的空氣都帶着清甜暖意。
他身側的桌案上,早已擺滿豐盛佳餚。
雞鴨魚肉,濃油赤醬,熱氣嫋嫋,香氣氤氳。
桌案正中是一道東坡肘子,醬紅的豬肘燉得軟爛入味,皮肉微微顫動,透亮的醬汁均勻裹在表層,泛着溫潤的琥珀光澤。
竹筷輕輕一撥,骨肉即刻分離,瘦肉絲絲肌理分明,肥肉晶瑩軟糯、入口即化,口感黏糯香濃,鹹甜交織,回味悠長。
旁側是一整隻叫花雞,荷葉包裹、黃泥封烤而成。
敲開堅硬泥殼、撕開青翠荷葉的剎那,裹挾着酒香與荷葉清冽的熱氣撲面而來,沁人心脾。
雞皮金黃酥脆,雞肉白嫩多汁,輕輕一扯,雞腿便脫骨滑落。
一口咬下,豐盈肉汁在舌尖炸開,鹹鮮適口,連骨縫間都浸着醇厚香氣。
一盤清蒸鱸魚點綴着薑絲蔥段,滾燙熱油混着蒸魚豉油澆淋其上,激發出極致鮮香。
魚肉雪白細嫩,筷尖輕夾便鬆散開來,入口清甜鮮嫩,無半分腥澀。
一鍋老鴨煲盛於砂鍋之中,端上桌時仍咕嘟咕嘟翻滾着熱湯。
湯色澄黃濃郁,浮着一層輕薄油花,鴨肉燉得酥爛脫骨,吸飽濃湯的筍乾脆嫩爽口。
舀一勺熱湯入喉,濃鮮醇厚,暖意順着食道漫遍五臟六腑。
除此之外,還有紅燒排骨、糖醋裏脊、清炒時蔬、糯米飯盞等各色菜品,琳琅滿目。
王曉放下所有矜持,筷影翻飛,大口喫肉、大碗喝湯。
軟糯鮮香的滋味在舌尖層層化開,溫熱暖意浸透四肢百骸,舒服得他眯起了雙眼。
他邊喫邊將神識延伸出去,細緻探查着樓內樓外的一切動靜。
攬月樓本是修士專屬酒樓,往來食客多爲修行之人,亦有慕名而來的凡間富商。
樓頂更是設有隱祕陣臺,專供修士凌空降落、落腳休憩。
在歷代大賢的努力下,修士與凡人已基本融入一體。
最直觀的體現,便是修士入世安居,與凡人通用同一套貨幣體系,這也是王曉此前向周乾求取銀票的緣由。
九州貨幣以金、銀、銅三品爲本,只是歲月更迭,銅幣早已淡出日常流通。
市面最常用的貨幣爲銀幣,以“元”爲基礎單位,百元銀幣等價於一金。
王曉鍾雲城豪賭時,上千億元的賭注,就是銀元。
修士之間則更盛行物物交換、各取所需;若雙方無合意等價之物,便以八素石作爲交易媒介。
八素石不僅能輔助修士開闢元氣之海,更是佈陣煉器的核心材料,是修行界公認的頂級硬通貨。
樓內人聲鼎沸,食客三五成羣、高談闊論,衆人熱議的核心話題,皆繞不開此次魔島異變。
魔島已消失不見,王曉臨近餘杭時就發現了。
對此他並不意外。
真龍隕落,維繫魔島與九州聯繫的那根紐帶徹底斷了,它自然會重新飄向虛無。
只是沒想到,這件事引起的波瀾,遠比他想的大得多。
“真是世事難料!本以爲要持續一整年的魔島試煉,此番短短半年便草草落幕,實在蹊蹺!”鄰桌一位中年修士放下酒杯,搖頭感慨。
“可不是嘛。”同桌年輕修士應聲接話,“更慘烈的是,據說此次魔島之行,各大勢力損失慘重,五百名精銳弟子入島,最終活着出來的僅有十餘人!”
“十餘人?”旁側食客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那豈不是……”
“沒錯,死傷逾九成。”中年修士神色凝重,“各大勢力悉心培養的青年才俊,幾乎全軍覆沒。”
“損耗最慘重的當屬北極仙宮。”年輕修士壓低聲音,“三十餘名核心弟子盡數入島,無一生還。如今北極仙宮宮主秋白鶴已親赴京城,執意要大乾皇庭給一個交代!”
“不止北極仙宮。聽聞各大宗門執掌者盡數齊聚京城,聯名上書,懇請朝廷徹查魔島慘案始末。”中年修士捻起一粒花生米放入口中,緩緩道,“我有遠親在京城任職,據說諸位掌門在朝堂之上情緒激憤,險些當場爭執動手。”
“竟嚴重到這般地步?”
“怎能不嚴重?那都是各宗各派傾盡資源栽培的下一代脊樑,一朝盡歿,任誰都難以釋懷。”
王曉握着酒杯的指尖微微一頓,面色淡然無波,心底卻泛起陣陣苦澀。
北極仙宮三十多名弟子無一生還,他們的死,有的是天災,有的是人禍,有的……本就是他們自己種下的因。
“哼!”隔桌忽然響起一聲冷哼,聲音不高,卻滿是鄙夷與不甘,“說到底,不過是這些世家弟子嬌生慣養、實力參差!若不是宗門世家壟斷試煉名額,憑實力公平競爭,誰入魔島還不一定呢!也不會釀成這般慘敗,簡直丟盡九州修士的臉面!”
王曉偏頭望去,說話的是一名面色陰鷙的中年散修,身着藏青色綢面夾袍,腰間懸着一塊品相拙劣的玉佩,顯然是沒能爭取到魔島試煉名額,心中憤懣直至此刻仍未消散。
“你此言太過刻薄!”鄰桌年輕修士猛地起身,怒目相視,“數百九州修士葬身魔島,皆是同道中人,你怎能如此出言嘲諷?”
“我說錯了?”散修冷笑反駁,“這些世家子弟平日養尊處優、依仗家世搶佔機緣,到了生死試煉之中卻是不堪一擊的廢物,連累整個試煉都搞砸了!”
“你——”
“夠了,都少說兩句。”中年修士連忙拉住暴怒的年輕人,低聲勸阻,“攬月樓嚴禁私鬥,切莫壞了規矩、自惹麻煩。”
年輕人強忍怒火落座,仰頭將杯中烈酒一飲而盡,心緒難平。
王曉收回目光,輕輕搖頭。
有人的地方就是江湖。
“聽聞是天易教餘孽作祟,暗中破開魔島禁制,致使島上多了數名龍門神境的扶桑修士。”另一桌食客適時岔開話題,語氣中滿是驚懼,“龍門對戰魚躍,那還不是單方面的屠殺?”
“各大勢力底蘊深厚,難道沒有給弟子準備護身寶物?”有人滿心疑惑。
“爲磨礪弟子心性與實力,魔島試煉歷來有規,入島者嚴禁攜帶強力寶物。”席間一位年長修士徐徐解釋,“況且絕大多數至寶皆需神識操控,入島弟子皆爲魚躍境,尚未修出神識,縱使攜帶寶物,也只是無用擺設。”
“不止扶桑修士,聽聞島內還有更恐怖的存在甦醒出世。”一名年輕人壓低聲音,警惕地環顧四周,神色神祕。
“何等恐怖?”同伴連忙追問。
“修爲至少在神念虛境!”年輕人聲音壓得更低。
“神念虛境……那豈不是比龍門神境還要高出一個大境界?”
“正因如此,此番能活着逃出魔島的人,皆是天大的造化。”
先前憤然嘲諷的散修此刻已然噤聲,面色幾番變幻,抬手猛灌了一口烈酒,默然不語。
“那僥倖逃生的修士,究竟是如何從絕境中脫身的?”有人好奇發問。
“無人知曉具體始末。”年長修士搖頭輕嘆,“但能從那般必死絕境中存活,還能護佑同伴脫身,定然是人中龍鳳、天縱奇才。這份心性與實力,足以折服世人。”
“他們究竟是誰?總該有姓名流傳吧?”衆人追問不止。
“此事被層層封鎖,無人知曉底細。”年長修士苦笑一聲,“據說衆人脫困的瞬間,便被軍神李廣與稷下學院院長聯手接引帶走。李廣大人曾欲追擊遁走的魔島,可其已沉入虛空、無跡可尋。所有逃生修士的身份來歷,全被朝廷嚴密封鎖,無從打探。”
“是軍神李廣嗎?”一名少年眼露星光,滿是崇敬。
“還能是哪個李廣?”
“聽聞這些逃生修士,可直接破格進入稷下學院,無需參加入院考覈。”先前的年輕修士語氣滿是豔羨,“這可是九州無數修士夢寐以求的無上殊榮!”
“這是他們九死一生換來的機緣,當之無愧。”中年修士正色點頭,“能從那般絕境活下來,本身就是最強的證明,何須再行考覈?”
“說得沒錯!”滿座食客紛紛附和。
“難怪如今九州全境都在全力搜捕天易教餘孽。”有人恍然大悟。
“此仇不共戴天!”年長修士語氣沉肅,“天易教本是邪教餘孽,竟敢勾結扶桑外敵,殘害九州新生代修士,這筆血海深仇,整個九州都無法釋懷。”
“如今只要與天易教沾半點關聯之人,盡數被抓捕徹查。不止於人,但凡曾與天易教有牽扯的宗門據點,皆遭到各大勢力的雷霆報復。有些小宗門,只因門下弟子曾與天易教之人有過一面之交、共飲一杯酒,整座山門便被夷爲平地。”
“這般行事,會不會太過嚴苛?”有人小聲質疑。
“嚴苛?”旁人當即反駁,“你想想,那些死在魔島上的弟子,他們的師父、師兄弟、父母家人,會怎麼想?能忍到今天才動手,已經很剋制了。”
王曉垂下眼簾,指尖輕輕轉動着杯中酒水,心緒沉沉。
“對了,此番魔島試煉,艾鑫家並未派遣弟子參與,僥倖躲過了這場浩劫。”有人忽然提起一事。
“艾鑫家?莫非他們能未卜先知?還是說……”話語未盡,猜忌之意溢於言表。
“切莫胡亂揣測、妄議世家。”旁人連忙制止,“聽聞釐山試煉過後,艾鑫家便以整頓家風、肅清門內風氣爲由,主動放棄本次魔島試煉,且提前上報皇庭備案,有據可查。此番九州清掃天易教餘孽,艾鑫家更是次次爭先、出力頗多。”
“原來如此,倒是我多慮了。”先前那人訕訕一笑,不再多言。
王曉眉頭微微一動。
“那扶桑呢?”有人拋出了大家都比較關心的問題,“扶桑殘害我九州修士,結下血海深仇,大乾皇庭是否會起兵徵伐、開啓國戰?”
話音落下,滿座瞬間寂靜無聲。
“難。”年長修士長嘆一聲,面露無奈,“九州與扶桑隔着禁忌之海,海域內風暴肆虐、殺機暗藏,即便是龍門神境的修士,也未必能安然橫渡。大規模的軍隊根本無法通行,即便組建修士遠征隊,也要冒着極大兇險。國戰之舉,談何容易。”
“難道這筆血仇,就這般不了了之?”年輕修士滿心不甘。
“自然不會。”年長修士眸露寒色,“聽聞各大勢力已暗中遴選精銳修士,組團橫渡海域,遠赴扶桑,決意以血還血、血債血償!明面上的徵伐行不通,便行暗誅之事。扶桑能潛入九州作亂,我九州修士亦能踏彼土復仇!”
“好!”滿座食客齊聲喝彩,振奮不已。
王曉指尖在桌案上輕輕叩了兩下,眸光微沉,若有所思。
“說起來,天易教與扶桑的潛伏佈局,實在深不可測。”有人再度開啓新話題,“此番魔島之亂,竟連三朝元老、帝師司徒洪老丞相都被拖下了水。”
“此話當真?其中緣由幾何?”衆人瞬間聚攏注意力,紛紛追問。
“據說司徒老丞相的紅顏知己,還有二十年前迎娶的小妾,都不是九州人!”
“怎會如此!”衆人譁然,滿是震驚。
“沒辦法,聽說天易教對此佈局籌謀長達五十年,甚至不惜以死明志、苦肉臥底,層層滲透,防不勝防。”
王曉手中的酒杯停住了,心神巨震。
司徒洪,正是木蘭的生父。
他在魔島中,親眼目睹君幗元神附在木蘭身上,那縷元神一定在木蘭體內潛伏了很久。
這下全都對上了!
“說來可嘆,三十年前那場圍剿天易教的大戰,司徒老丞相可是立下赫赫戰功。”有人唏噓感嘆,“此番變故,怕是天易教蓄謀已久的報復!”
“真相如何,無人知曉。”衆人紛紛搖頭,“當今天子並未深究,但司徒老丞相心懷愧疚,自囚於京城相國寺,更是遣散整座相府,所有下人、護院盡數放走、不留一人,決意餘生贖罪。”
“如此看來,朝堂之內,恐怕也要掀起一場滔天風暴。”
王曉越聽越是心驚,未曾想到一場魔島浩劫,竟引發了層層疊疊的連鎖反應,牽連遍及宗門、朝堂、兩國格局。
樁樁件件,似有一根無形的長線暗中牽引,步步收緊,籠罩整個九州。
但王曉最想知道的消息,已經聽到了。
衆人安全,他們都活着。
其餘紛爭糾葛,皆非他當下實力能夠插手。
王曉心中長舒一口氣,端起酒杯,仰頭一飲而盡。
“先回七星山。”他在心中默默盤算,“然後再去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