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峽谷裂空地,秦峯站在那塊凸起的巨石上,面色陰沉如鐵。
他的目光掃過前方的戰場,眉頭緊緊地皺在一起。
八個戰營,八個方向的強攻,全部受挫。
第一戰營被人傀宗的戰衛死死壓制。
各種攻擊術法如暴雨般傾瀉,衝在最前面的幾十個學生已經倒下了大半,剩下的人被火力壓得抬不起頭,趴在地上動彈不得。
第二戰營面對梵天宗的戰衛陣地,情況更糟。
火焰蓮花術法一朵接一朵地在人羣中炸開,火光沖天,學生的慘叫聲此起彼伏。
他們的營長魏無忌已經退了回來,滿臉焦黑,狼狽不堪。
第三戰營、第四戰營、第五戰營、第六戰營、第七戰營,無一例外,全部被宗門戰衛堡壘的火力擋住了。
第八戰營更是不衝鋒、不近戰,只是遠程消耗.......
沒有一個戰營,能夠靠近敵人戰衛堡壘陣地百米之內。
更重要的是,所有學生都沒有了之前衝鋒的狂熱,一個個都是保命爲主,不再瘋狂衝鋒。
秦峯的拳頭握得咯咯作響。
他低估了宗門戰衛的實力。
他知道宗門戰衛很強,但沒有想到會這麼強。
這些宗門弟子,使用統一的制式玄器鎧甲,配合默契得如同一個人。
防禦戰隊在前,防禦術法疊加,硬抗帝國學生的攻擊術法、符籙等。
控制戰隊在後,術法藤蔓、冰牆、泥沼,把衝鋒的道路封得死死的。
攻擊戰隊在中間,攻擊術法、符籙、玄器,一波接一波地往外轟。
輔助戰隊在最後,治療、加持、補充,讓整個戰衛的戰鬥力源源不斷。
更可怕的是那些戰衛中坐鎮的核心弟子。
人傀宗的核心弟子,放出人傀,在戰場上橫衝直撞。
那些人傀,沒有痛覺,沒有恐懼,只知道殺,甚至還自爆......
帝國的學生被它們追得四散奔逃。
梵天宗的核心弟子,凝聚出紫火蓮花,一朵就能炸翻一個戰隊。
神血宗的核心弟子,展開血海,方圓十米內全是翻滾的血海,帝國的學生衝進去就會被席捲、吞沒,埋葬。
一個核心弟子,就足以抵得上一個戰衛。
秦峯咬着牙,目光變得深邃起來。
他想起臨行前,那位大人物對他說的話。
“秦峯,這次任務,不是簡單的營救。王騰被困,是宗門餘孽設下的圈套。
他們想用王騰做餌,釣帝國更多的天驕前來。那我們,就將計就計。”
那位大人物站在地圖前,手指點着南荒森林的位置,聲音沉穩而冰冷。
“你帶領先鋒軍團,正面強攻,穩紮穩打,一步步推進,吸引更多的宗門青銅境人才前來。
他們想釣魚,我們就反釣魚,他們來多少青銅境弟子,我們就殺多少。”
“青銅境雖然修爲低,但他們是宗門的基石。一個宗門,王者境、黃金境再多,沒有青銅境的弟子,就是無源之水、無本之木。
一旦青銅境大量死亡,他們幾十年,上百年都緩不過氣來。”
“這次,我們要一次把他們打疼,打怕,打殘。讓他們以後再也不敢設下這等釣魚圈套。”
秦峯當時聽了,心中震撼不已。
這就是大人物的格局。
他們不只看眼前的得失,不看一城一池的勝負,而是着眼百年之後,着眼整個帝國的長遠利益。
他們想借這個機會,重創宗門的根基。
同時,大人物們也希望用這種殘酷的戰爭來磨練和挑選人才。
只有經過血與火錘鍊的人,只有經過戰爭活下來的人,才能成爲帝國的棟樑。
那些在戰場上畏縮不前的,那些被敵人嚇破膽的,不配在帝國體制內佔據高位。
秦峯對大人物的安排,佩服得五體投地。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這次能成爲先鋒軍團的軍團長,是天大的機遇。
他要把握住這個機會。
他必須立下大功績。
他必須要第一個攻佔敵方宗門的一個戰衛陣地,立下頭功。
這樣,他才能在州門士族王家,以及文山郡五大郡望士族面前露臉。
這樣,他才能獲得獎賞,獲得提拔,飛黃騰達。
可是現在,戰場上的情況讓他心涼了半截。
八個戰營的攻擊全部受挫,別說攻佔堡壘,就連靠近都做不到。
而且學生們的士氣、勇氣都減弱了很多。
照這樣下去,別說頭功,他連完成任務都難。
到時候,別說功勞,別說獎賞......
別說被州門士族王家看中,別說被郡望五大士族看中,不被他們批評就是好事了。
秦峯的心情開始浮躁起來。
他在巨石上來回踱步,額頭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的手指在腰間刀柄上反覆摩挲,那是他焦慮時的習慣動作。
他開始在各個戰營之間來回觀察。
第一戰營,傷亡慘重,士氣低迷。
第二戰營,被火焰蓮花炸得潰不成軍。
第三戰營,被血海困住,進退兩難。
第四戰營,被人追殺,四處逃竄。
第五戰營、第六戰營、第七戰營,情況都不樂觀。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第八戰營。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第八戰營,和其他七個戰營完全不一樣。
他們沒有衝鋒,沒有猛攻,甚至沒有靠近堡壘。
他們盤成了一個方陣,緩慢地向前推進。
防禦戰隊的術法重在外圍排成一道牆,將整個戰營護得嚴嚴實實。
攻擊戰隊在牆後面,不斷地朝堡壘方向扔符籙、發射遠程術法。
控制戰隊在最中間,隨時準備應對突發情況。
輔助戰隊分散在陣型各處,淡綠色的治療術法不停地在傷員身上閃爍。
刺客戰隊在陣型邊緣遊走,警惕着來自兩側的偷襲。
整個戰營,如同一隻縮進殼裏的烏龜,緩慢但堅定地向前移動。
敵方站衛陣地上,射出的攻擊術法轟在術法盾牆上,發出沉悶的巨響,可盾紋絲不動。
陣地上飛出的符籙,在陣型上空爆炸,可衝擊波被術法牆擋住了,傷不到裏面的人。
第八戰營幾乎沒有傷亡。
秦峯的眉頭時而皺起,時而舒展。
他的心情有些複雜。
不喜的是,這個第八戰營完全沒有按照他的戰略戰術行動。
他下令正面強攻,可他們卻在後面慢慢磨。
這樣不聽話的戰營長,要是其他時候,他早就派人去問責了。
不過,令他欣喜的是,第八戰營與其他七個戰營相比,確實有其特殊之處。
他們沒有不顧傷亡地衝擊,而是採用了最穩妥的戰術——遠程消耗。
這種戰術,雖然慢,但有效。
陣地上的宗門弟子,玄力是有限的,符籙是有限的。
等他們的玄力耗盡了,等他們的符籙用光了,第八戰營再衝上去,收割。
這樣打,傷亡最小。
秦峯對第八戰營的營長,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他叫高純。
秦峯對高純,是有所瞭解的。
他能成爲先鋒軍團的軍團長,對八個戰營營長的情況都有所瞭解,這些功課是軍團長必備的。
高純,十五歲,青銅六星修爲。
他的修煉速度,乃是雲州第一,甚至超過了被困在峽谷中的王騰。
他擁有三色道種,還誕生了一門加快修煉速度的血脈神通。
秦峯之前覺得,這個高純不過是個運氣好的草根天才,不值得特別關注。
可今天,他改變看法了。
這個人,很有想法,很有主見。
他沒有盲目地執行上級的命令,而是根據戰場的實際情況,選擇了最合適的戰術。
而且,他懂得愛惜自己的戰士。
他沒有讓自己的兵當炮灰送死。
這一點,讓秦峯對他高看了幾分。
秦峯知道,自己的正面強攻戰術,已經失敗了。
七個戰營的強攻全部受挫,他根本完不成攻佔敵人堡壘的目的。
第八戰營這種戰術雖然傷亡小,但也不可能攻佔下一個敵方陣地。
這樣下去,他不可能獲得大人物的欣賞,不可能拿到頭功。
想要獲得功績,想要獲得大人物的欣賞,就必須做出改變。
而他改變策略的第一步,就是想聽聽高純的意見。
那個年輕人,也許能給他一些新的思路。
秦峯轉過身,對着身後一個戰隊隊員說。
“去,把第八戰營的營長高純叫過來。”
那隊員應了一聲,大步朝第八戰營的方向跑去。
正在指揮第八戰營戰鬥的高純,突然接到秦峯軍團長的傳喚,心中咯噔一下。
他的心跳驟然加速,手掌心開始冒汗。
難道自己這種穩妥戰術,要受到軍團長批評了嗎?
難道自己的戰營長要被拿下了嗎?
高純的腦海中,閃過無數個念頭。
秦峯是秦家的嫡系子弟,是秦昊的堂兄。
秦昊在學院裏就對他充滿敵意,到處說他壞話,挑撥離間。
秦峯會不會也對他有偏見?
會不會借這個機會把他拿下?
高純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他抬起頭,正要跟着那隊員走,身旁的趙明勇一把拉住了他。
趙明勇低聲說:“高純,我跟你一起去。”
高純看着他,搖了搖頭。
“不用。你留下。”
趙明勇急了:“可是......”
高純打斷了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沉穩而堅定。
“趙公子,我走之後,第八戰營就交給你指揮。記住,必須繼續按照我的穩妥戰術,嚴格指揮戰營,不能讓戰營成員有傷亡。”
趙明勇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看到高純的眼神,又把話嚥了回去。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你放心。我趙明勇雖然不是什麼厲害人物,但你的戰術,我一定執行到底。”
高純微微一笑,轉身跟着那隊員走了。
趙明勇看着他的背影,握緊了拳頭。
第八戰營的其他同學也紛紛側目,眼中滿是擔憂。
李道丘沒有看高純,他只是把手按在匕首上,面朝敵人陣地的方向,一言不發。
高純快步走到秦峯面前,抱拳行禮。
“軍團長,第八戰營營長高純,奉命前來。”
秦峯上下打量着他。
高純面色平靜,看不出任何緊張或不安。
秦峯的嘴角微微勾起。
“高純,我問你。你的第八戰營,爲什麼不按照我的命令猛衝猛打?爲什麼不像其他七個戰營一樣衝鋒?”
高純心中一震。
果然,是來問罪自己的。
看來自己的戰營長真的要保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擔憂,大腦飛速運轉。
他知道,這個時候不能硬頂。
他不能直接說“軍團長的戰術是錯誤的”。
那是在打秦峯的臉,是在找死。
他必須委婉。
高純沉吟片刻,緩緩開口。
“軍團長,卑職並非不執行命令,而是認爲,正面強攻需要時機。
眼下敵人玄力充沛,符籙充足,我們的戰士貿然衝鋒,傷亡會很大。
卑職採用遠程消耗戰術,等敵人的玄力耗盡,符籙用光,再發起衝鋒,才能以最小的代價奪取陣地。”
他頓了頓,目光真誠地看着秦峯。
“卑職不是不想攻佔堡壘,而是想把堡壘攻下來之後,還能讓我們的戰士活着回去。”
秦峯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地看着他。
那目光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深淺。
高純的額頭滲出了細汗。
可他不敢去擦,只能硬撐着。
沉默了片刻,秦峯又開口了。
“高純,我問你。你對現在的戰場局勢怎麼看?對我的戰術怎麼看?”
高純愣了一下。
怎麼開始詢問他這麼高深的問題了?
難道又是一個陷阱?
高純的腦子飛速運轉,他在思考着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才能讓軍團長滿意。
如果回答得太激進,得罪了秦峯,他的戰營長位置肯定保不住。
如果回答得太保守,秦峯可能會覺得他沒有能力,同樣會拿下他。
他陷入了兩難。
秦峯看出了他的顧慮,淡淡一笑。
“高純,你不用緊張。實話實說,直接點評。
你有什麼好的戰術也可以提出來,如果真的真實有效,我會給你記一大功。”
高純抬起頭,打量着秦峯。
這個三十多歲的男人,面容剛毅,目光沉穩,對他也沒有任何惡意。
他是秦家的人,是秦昊的堂兄,可他似乎和秦昊不太一樣。
秦昊陰險、狹隘、睚眥必報。
而秦峯,至少此刻看起來,還算公正。
高純在心中權衡了許久,終於下定了決心。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
“軍團長,卑職認爲,正面強攻堡壘,代價太大。”
秦峯沒有說話,示意他繼續。
高純繼續說道:“我們的任務,是救出困在裏面的士族天驕。既然如此,我們爲什麼要一個一個地拔掉所有堡壘?”
他抬起手,指着前方兩個堡壘之間的縫隙。
“軍團長請看,那兩個陣地之間,有一條寬闊的通道。
如果我們集中兵力,猛烈攻擊這兩個陣地,把敵人死死壓縮在兩個陣地之中,那麼我們就可以派一部分人,從這兩個堡壘中間的通道穿過去。”
他的聲音越來越自信。
“只要有一批人穿過去,就能和裏面被困的士族天驕建立聯繫,至少也能摸清楚峽谷內部的情況。
大峽谷裏面是否還有宗門的第二層封鎖、第三層封鎖?士族天驕們現在的情況如何?他們的具體位置在哪裏?”
“搞清楚這些情況,我們才能制定下一步的救援計劃。”
秦峯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的意思是,突破戰術?”
高純點了點頭。
“正面強攻是消滅戰術,我們現在的兵力,根本做不到佔領敵人的任一座陣地。他們的一個陣地看似只有一個站衛防守,可是戰鬥力很強。一個戰營根本就攻不下一個站衛陣地。
而且他們的戰衛陣地很密集,也不可能派更多的人去攻擊一個站衛,這樣根本施展不開。
但突破戰術不一樣,我們不求消滅敵人,只求突破封鎖。這樣,難度小很多,成功率大很多。'
秦峯沉默了很久。
他不得不承認,高純說得有道理。
正面強攻,他打了快一個時辰了,七個戰營傷亡慘重,別說攻下一個站衛陣地,就是連靠近都沒做到。
而且繼續攻擊下去,士氣更加低迷,傷亡更加巨大.....
而突破戰術,只要集中兵力猛烈攻擊兩個陣地,把敵人死死壓制在陣地內,然後派人從中間縫隙通道穿過去。
這個方案,如果只是用來救援,確實很可行。
只是帝國大人物們的計劃,不僅僅是爲了救援,更是爲了反釣魚。
自己該如何抉擇呢?
他一時拿不定主意。
他深深地看了高純一眼。
這個年輕人,不簡單。
有想法,有主見,敢說真話。
秦峯不置可否,淡淡地說了一句:
“好了,你回去吧。繼續指揮你的第八戰營。”
高純心中一沉。
秦峯沒有採納他的建議。
他不知道回去之後,秦峯會不會對他的第八戰營動手。
可他沒有辦法。
他只能抱拳行禮,轉身離開。
高純懷着忐忑的心情,回到了第八戰營。
趙明勇迎上來,急切地問:“怎麼樣?軍團長說什麼?”
高純搖了搖頭,沒有回答。
他只是走回自己的位置,繼續指揮第八戰營向前推進。
他沒有告訴趙明勇,他的戰術可能不會被採納。
他也沒有告訴趙明勇,他的戰營長位置可能保不住。
他只是在心中默默地盤算着,如果秦峯真的要拿下他戰營長的職位,他該怎麼辦。
他必須保護好李道丘,保護好趙明勇,保護好他所在乎的每一個朋友。
高純的目光變得更加堅定。
不管發生什麼,他都不會退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