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門聲打斷了維克多的思緒。
老教授將桌上那兩份開題報告收了起來。
“門沒鎖,請進。”維克多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聲音聽起來恢復了往日的沉穩。
木門被從外面推開。
是羅夏兄妹二人。
“日安,維克多教授。”羅夏停在辦公桌前,微微頷首。他手裏握着一卷不知畫着什麼的紙。
“日安,羅夏,溫蒂。”維克多露出微笑,目光在羅夏手中的紙捲上停了一下。
“新公寓選好了嗎?學苑區的環境應該比其他幾個城區要好得多。”
“託您的福,一切順利。”羅夏拉開一張木椅,讓溫蒂坐下。
他自己沒坐,站在桌邊,“教授,我們過來是想給您看一樣東西。”
羅夏將手中的圖紙卷放在桌面上,緩緩推向維克多。“一份武器設計草圖,一種全新的反裝甲思路。”
維克多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捲粗糙的圖紙上,起初並未太過在意。
作爲新聖彼得堡大學的物理學教授,他見過太多類似的情景。
那些剛從前線退下來的戰士,在經歷了一番血戰後,總會對現役武器產生各種各樣的改進念頭。
比如要求加厚槍管以承受更大的膛壓,調整握把角度來緩解後坐力,或者乾脆在槍身側面焊上一個更大容量的彈倉。
在維克多看來,這很合理。事實上,聖聯軍工體系中許多武器的升級與衍生型號,最初的改進依據正是源於這些實戰反饋。
但要說“全新”的思路……………
老教授心底輕輕笑了下,年輕人總是喜歡誇大其詞,把局部修補當成某種驚世創意。
羅夏是個優秀的戰士,也是溫蒂的哥哥。
維克多不想在這件事上打擊這個年輕人的積極性。
他決定看一眼這份草圖,然後嘗試肯定一下裏面的某個閃光點。
展開圖紙,最先看到的是上方的武器名稱——【火箭推進榴彈發射器】。
這個名字讓他有些驚奇,“火箭”是什麼?
帶着這份好奇,維克多審視起這幅顯然並非出自專業機械師之手的草圖。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武器的主體結構上。
那是一根空心圓管,沒有閉鎖機構,簡單的擊發槍機.......
老教授揉了揉眼睛,以爲自己看花了。
這個管壁有點太薄了,而且怎麼連膛線都沒有?
他的手指在圖紙上量了量管壁厚度,眉頭擰到了一起。
胡鬧。
維克多在心裏下了判決。這種厚度的鋼管,只要填入哪怕一盎司的燃素髮射藥,擊發時就會炸成碎鐵片。
他耐着性子,將視線移向圖紙左側的彈頭剖面圖。
老教授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他的目光釘在那個倒圓錐形的結構上。
彈頭內部,高爆炸藥的前方,安置着一個漏鬥狀的金屬罩。錐口朝前,錐尖朝後。
維克多有些不理解,彈頭應該是實心的,或者內部裝滿破片。
爲什麼要留下一個空腔?
又爲什麼要放一個金屬錐?
“這並非依靠動能砸碎甲殼的實心彈。”羅夏的聲音適時響起。
他雙手撐在桌沿,身體前傾,目光灼灼地盯着維克多。“我稱它爲'聚能裝藥’。”
羅夏伸出食指點在那個倒圓錐形的金屬罩上。
“當後方的高爆炸藥被引爆時,爆轟波會以極高的速度向前推進,撞擊在這層金屬罩上。”
“而在極端的高溫與高壓下,金屬會失去固體剛性,呈現出流體狀態。”
維克多倒吸了一口涼氣。他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老花鏡差點從鼻樑上滑落。
“爆轟波會將這些流體金屬沿着錐體的中心軸線向前擠壓。”羅夏的手指順着軸線向前滑動。“最終,它會形成一股極細、極快、溫度極高的金屬射流,預計速度可達每秒數千米。”
羅夏收回手,站直身體。
“它會像熱刀切開黃油那樣,燒穿敵人的裝甲,然後把剩餘的高溫金屬與燃氣噴射進敵人內部————無論內部是內臟還是金屬,都會被噴成一攤液體。
維克多教授猛地俯下身,嘴裏快速嘟囔着。
“爆轟波陣面......金屬罩壓垮速度......射流拉伸……………”
忽然,他一把將圖紙推回桌上,拽住羅夏的手臂。
“天才!這是天才般的構想!”維克多聲音發顫,“萬機之神在上.......這簡直是重新定義軍工領域的創舉!"
羅夏看着渾身發抖的老教授。
他知道,火候到了。
“教授,聚能戰鬥部只是這件武器的一半。我們在彈頭尾部安裝了燃素推進器。擊發時,推進劑燃燒產生的高壓氣體,會從管子後面噴射出去。”
“這會抵消彈頭出膛時的後坐力——也就是無後坐力。”
羅夏看着維克多的眼睛,拋出了最後的炸彈。
“沒有了後坐力,發射管就不需要做得那麼厚重,一根普通的無縫鋼管就能勝任。這樣,既節省了製造成本,還最大限度地保障了士兵的機動力。”
羅夏握緊拳頭,猛地敲在桌面上。
“這纔是獵手真正需要的武器!”
維克多被這句話深深打動了。
作爲頂尖的物理學科大師,他看到的遠比羅夏所描述的深遠。
他對這件武器本身倒是沒有太多想法,按照羅夏的設計思路,這僅是一款用於低階獵手使用的燃素武器。
但“聚能破甲”這種設計思路卻打開了一扇大門————原來炮彈可以不穿透敵人的護甲,就能造成極其可觀的毀傷效果!
“你說得沒錯,羅夏。”維克多緩緩吐出一口氣,“但這絕不僅僅是獵手單兵火器的革命......這簡直是爲所有戰鬥職業,乃至整個聖聯軍工體系,指明瞭一個全新的研發方向!”
“不過......沒人會把這麼重要的圖紙隨便拿給別人看,哪怕它目前只是一份草圖。”維克多頓了頓,語氣十分坦誠:“你們兄妹倆這麼急匆匆地跑來找我......是遇到什麼麻煩了嗎?”
羅夏回答得十分乾脆。
“我們需要一些材料,教授。高強度無縫鋼管,特種燃素合金,高純度燃素晶體,以及能把這些東西組裝起來的實驗室。”
維克多點了點頭,幾乎是毫不猶豫地回答道。
“材料消耗,全部記在我的名下。至於實驗室,我名下那個實驗室歸你使用,那裏有最好的加工設備。”
羅夏挑了挑眉毛。這位老教授的爽快超出了他的預期。
“不過,我有一個不情之請。”維克多看着羅夏,目光誠懇,“安東和伊利亞這兩個小夥子,在武器的實際鍛造和組裝上有着非常豐富的經驗。但他們眼下的畢業設計卻是一團糟,完全找不到合適的方向。”
“我希望你能允許他們充當你的助手,協助你完成這件武器的製造。作爲交換,等實物落地後,允許他們遵照你的設計思路,延伸寫兩篇畢業論文。”
維克多停頓了一下,補充道:“另外,只要原型機測試成功,我親自去那裏的動力廳,用我的權限幫你申請最高級別的專利授權。署名權全歸你。”
羅夏快速盤算了下。
工分和錢是賺不完的。比這張圖紙更寶貴的是自己存在腦子裏的更多張圖紙。
但要是讓自己親手一個個設計,那既缺乏效率,羅夏也沒有那個時間。
而維克多教授就不一樣了,他作爲北烏拉爾有一定學術地位的學者兼工程師。有他出面背書,不僅這件武器的推廣將減少更多的阻力。
更重要的是,通過安東和伊利亞的參與,他能將自己與這位北烏拉爾學術巨頭綁得更緊。
這對於他未來開發更多現代武器,甚至載具,有着更大的益處。
這筆交易,怎麼算都不虧。
“成交,教授。”羅夏伸出右手。
維克多握住羅夏的手,用力搖晃了兩下。
“跟我來,我現在就帶你們落實這件事。”維克多雷厲風行地抓起桌上的圖紙,大步走向門口。
辦公桌上,那頭精密齒輪驅動的“鐵幕古鯨”模型仍在半空緩緩遊動,發出細微的咔噠聲。但已經沒有人看它了。
一行人乘坐升降梯,下到了物理研究所地下三層的專屬實驗室。
伴隨着大門向兩側滑開,一般混合着機油、金屬粉塵與高溫蒸汽的氣味撲面而來。
實驗室裏,安東和伊利亞正圍在一臺工作臺前,討論着什麼。聽到大門開啓的動靜,兩人立刻停下手裏的活,站直了身體。
“教授?”安東有些詫異地看着走進來的三人,但還是抱着希望問道,“是我們的開題報告通過了嗎?”
維克多溫和地搖了搖頭,語速緩慢:“很遺憾,孩子們。如果把你們的圖紙交上去,審查官大概會用它來擦拭蒸汽鍋爐。”
看着兩人失落的模樣,老教授微笑道:“不過,今天我們有了一個絕佳的全新方向。從現在起,你們兩個給羅夏當助手。好好瞭解他的設計思路,我想你們自然會萌發出更具創新的開題報告。”
安東愣住了。他看了看羅夏,又看了看維克多。
“教授,羅夏兄弟是個獵手。”安東撓了撓鐵面具後面的腦袋,語氣裏透着不解,“我們要跟着他學什麼?學怎麼用匕首給霧翼蝠剝皮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