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明蕙紅着臉坐在一邊,偷偷看穿衣服的陳水生,眨眨大眼睛。
我哥這身材真可以哦!
“再看收費啦!"
水生咳嗽一聲,她慌忙雙手捂住臉,“誰,誰看了!”
他故意擺出一個姿勢,逗得阮明直笑,拍了他一把,“別亮腰了,快點起來吧!”
“早飯喫了沒,等會我熬點粥,再煮幾個雞蛋你上山帶着...…………”
“別了,雞蛋那麼金貴......”
水生提着網兜,裏面裝着滿滿一兜子玻璃罐,小蜜蜂們也沒想到,自己辛辛苦苦採來的蜂蜜,轉眼就被人類收集去,拿來當做搞外交的禮物。
岑書記也早早來了,正咬着筆桿子看上個月的生產報表,見水生拎着網兜進來,拿出一瓶蜂蜜,咣噹一下子拍在桌子上,拿起來看看,一笑,“哪來的蜂蜜?"
“開春那陣,我和明蕙上山收了一窩野蜂子,這不剛採下蜜,她說您一直關照我,讓我給您送過來一點,嚐嚐鮮。”
岑書記拿起玻璃瓶晃了晃,聽他把話說完,一笑,“難得那丫頭有這份心,你幫我謝謝他。”
“沒說的!”
“我剛纔還要找你,正好你來了,去省城參加複試的事已經批下來了,這是介紹信,你拿着。”
岑書記打開抽屜,將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他,“考慮到你的實際情況,組織上還給你批了五斤全國糧票,火車票在隔壁老廖那,等會你去他那取。”
他拍拍水生的手背,“火車站出站口就有接站的,到了那邊好好複賽,考完了早點回來。”
“知道了領導。"
沒有強調名次,沒有必勝口號,只有淡淡的一句囑託。
能夠從江城上千名焊工中脫穎而出,代表化工廠去省城參加複試,這就足夠了。
“去吧!”
水生出了門,岑書記擰開玻璃瓶,用勺子沾了一點送進嘴裏,甜滋滋的。
小兔崽子,還挺會來事!
不說自己送的,把功勞推到阮明那丫頭上!
也是難爲孩子了,在最美好的年華,遇到了願意攜手一生的人。
“呦,這玩意可金貴,國家二類物資,有錢都沒地兒買去!”
作爲水生的大恩人,廖運輝自然也得了一瓶,他笑着把蜂蜜放在窗臺上,打開抽屜,將去省城的火車票遞給他,水生接過來看了看,隨手塞進口袋。
這年月的火車票只是一張厚厚的白色小紙片,來回兩張,上邊印着“硬座普快、全價2.3元”等字樣。
“明蕙讓我送過來的。”
水生照例把功勞推給阮明蕙,其實廖叔也心知肚明,湊到他耳邊,“啥時候領人家姑娘回家瞅瞅,認個門?”
“複試完就去。”
“嗯,好好跟人家處,別起貳心思。”
“放心吧叔!”
第三瓶是給楊主任的,楊主任接過來,手忙腳亂的從口袋往外掏錢,被水生一把按住,“叔,這是我對象送給您的,您掏錢是幾個意思,那不成了我投機倒把,兜售蜂蜜了嗎?"
“倒也是......”
楊主任想了想,嘿嘿一笑,把玻璃瓶抓起來,“先前我家老爺子得了病,就想着喫一口蜂蜜,跑了半個城的供銷社也沒買到,你在哪淘騰的?”
“開春時我和我對象收了一窩蜜蜂,偷摸在家裏養着,這不昨天晚上才把蜜割下來......”
“啥品種的蜂子?”
“就是山裏的野蜂子......”
“那玩意不行,產蜜太少,你等明年開春的,我給你弄點意蜂,那玩意產量高......”
聽到車間外傳來腳步聲,楊主任急忙把玻璃瓶塞進自己的工具箱裏,衝他擺擺手。
水生回到自己的工位,瞅瞅網兜裏還剩下一瓶,這是給師父沈三炮的。
四十斤蜂蜜,一眨眼就送光了!
楊叔說得對,還得想方設法擴大產量啊!
“媽媽你看,蜂蜜!可甜了!”
涵涵揹着小書包,蹦蹦跳跳放學回家,從鼓囔囔的書包裏掏出一個足有二斤重的大玻璃瓶,獻寶似的遞過去。
“誰送給你的?"
王春蘭接過來看了看,琥珀色的蜂蜜在夕陽下折射出柔和的金色光芒,煞是漂亮。
“大姐姐呀,大姐姐家裏養了好多蜜蜂,這瓶是給我喫的!”
“你個小東西,還沒三塊豆腐高,就有人給你送禮了!”王春蘭笑着捏捏女兒的小耳朵,“去洗手吧!”
明蕙那丫頭,好端端的給孩子送禮幹啥?
“咳咳,抓投機倒把了,說,哪來的蜂蜜!”
說話間廖運輝也推門進來,看到媳婦手裏握着的玻璃瓶,調侃一句,也從人造革皮包裏拿出一瓶。
“明意那丫頭給的。’
“水生也給了我一瓶......”
兩瓶蜂蜜放在一起,夫妻倆神色都有些不太自然。
人家那倆孩子可是真不差事!
“要不我給他們送回去一瓶?”
王春蘭想起過去種種,倒是有些不好意思,廖運輝一笑,“多多少少也是人家孩子一番心意,留着吧,這瓶給孩子們,這瓶等哪天放假,給嶽父嶽母送過去。”
“就這點玩意還送來送去,也不嫌寒磣......”
“你是既當家又不知柴米貴,咱們江城雖說靠近山區,可眼下這玩意金貴得很,國家二類物資,統一調配,就是想買都買不着。”
廖運輝擰開玻璃罐子,舀了一句,用溫水化開,吹吹表面的白沫,遞到媳婦嘴邊,“嚐嚐?”
“甭說,還真甜!”
“那可不,正經玩意......”
“水生明天走啊?”
“明天下午的火車。”
“等會我烙兩張餅給他送過去,到省城得三四個小時的車程,不能餓着肚子。”
“嗯,加點蜂蜜,烙兩張糖餅給孩子帶去。”
夜深了,棚戶區亮起了橘黃色的燈光,水生正蹲在地上收拾東西。
來回一天半,也沒啥可收拾的,只是帶上一身換洗衣服,兩副棉線手套,再拿上盥洗用具,就算完事。
阮明蕙推門進來,手裏抱着一個搪瓷盆,用紗布苫着,見他忙着往行李袋裏裝東西,搖搖頭走上前,將亂糟糟塞進去的衣服又掏出來,幫他疊好。
“娘怕你餓着,烙了幾張餅,你帶着路上喫………………”
“總共就三個小時的路程,能餓到哪裏去......”
他話還沒說完,嘎吱一聲門又開了,王春蘭抱着一個鋁盆進來,“水生,明天要去省城比賽了,嬸子給你做了點乾糧,路上帶着...………”
看到放在鍋臺上,還散發着熱氣的搪瓷盆,王春蘭一愣,送禮還能撞一塊兒去!
“嬸子不用,我這邊都準備好了!”
水生急忙道謝,王春蘭固執的把鋁盆放在炕沿上,“我拿都拿過來了,哪還有拿回去的道理?”
“好......吧!”
盛情難卻,水生只得點頭應允。
“水生你來一下!”
王春蘭衝他招招手,把他叫到院子裏,看看正在屋子裏幫他收拾行裝的阮明,神色有三分不悅,“你可想好了,人家邢韻竹那邊可還等着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