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書瑤從小就沒什麼零花錢的概念。
平時她要買必需品,花多少就要多少,其餘時候父母不會主動給錢。所以她手裏可自由支配的錢,只有一直以來零碎攢下的,再加上從高中開始纔到她手裏的壓歲錢。拼拼湊湊了許久,終於在應嘉18歲生日那天湊出兩萬多,買了一個相機送給他。
她攢了多久,不記得了,應該是很久吧,以至於她現在還記得那種省喫儉用的感覺。
她知道應嘉家境好,一般的禮物入不了眼,而這個相機是他很早之前提過,但一直沒買的。應嘉拿到手之後果然十分高興,天天愛不釋手地帶着,還在相機側面貼了小貼紙,說這樣別人就知道是她送的了。
高三運動會的時候,那個相機一直都掛在她脖子上,一連三天被她隨身帶着,因爲要替應嘉拍一些比賽的照片,再帶回家替他導出來。到了晚上,相機就放在她的牀頭,被她珍惜地摸了又摸,然後陪着她一起入睡。
這是她人生中唯一的一筆高消費,雖然是爲別人花的,雖然攢得很痛苦也很不捨,但覺得值得。
而現在,它卻被掛在了別的女孩脖子上。
南書瑤整個腦袋都是空白的,耳邊嗡嗡作響。
緊接着,一股冰冷的灼燒感從胃部開始蔓延,迅速燃至全身,將她整個人都吞沒。
直到這時她才明白,她所認爲的平靜和釋懷,可能都是表象。其實她看到這一幕,根本控制不住情緒。她甚至無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只覺得消磨殆盡了的憤怒和痛苦又一次席捲而來,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這是她的相機,是她攢了又攢的心意......
世界天旋地轉。
她忍住噁心,緊閉雙眼。手機哐當一下掉在了地上。
他甚至裝都不裝一下,下午來找完她,晚上就隨手把相機送給了別的女孩。
太噁心了......
......
“...南....”
“南書瑤.....”
“南書瑤!”
她猛地睜開眼。
透過蒙着薄霧的眼睫,她看到了崇驍眉頭緊皺的神色。
“怎麼了?”
寬厚又溫暖的手掌覆上她的手腕,緊緊握住了她止不住顫抖的手,聲線沉穩卻略顯急促。
“怎麼了?不舒服?”
“哪裏不舒服?”
崇驍半跪着,視線緊緊鎖着那雙失神的雙目。
一聲又一聲的詢問得不到回覆,他的眉頭也越來越緊。
“沒......”
南書瑤努力看清眼前的人,使勁嚥了一口唾沫,壓下喉嚨間翻江倒海的情緒,緩緩搖了搖頭,聲音很輕。
“...沒事......”
崇驍盯着她那雙紅到快要滴出淚的眼睛,薄脣抿成一條線,正欲再問,卻瞥眼看見掉在地上的手機。
屏幕朝上,是一張照片。
上面那張臉有些眼熟。
他記憶一向好,略微回憶就想起來,是那天在籃球館和應嘉曖昧的女孩。結合圖片上的文字,上面的另一個人顯然就是應嘉了。
他目光轉移,看着南書瑤臉上與那晚別無二致的難過神情,搭在椅子上的手下意識用力,指尖泛了白。
沒容他細想,另一隻手的手心處清晰地傳遞來一股冰涼又顫抖的觸感。
是她在發抖。
他緩慢吸了一口氣,壓下心緒,迅速伸手摁息了屏幕,聲音略啞,帶着安撫的意味:“沒事,別看。”
南書瑤垂着腦袋,眼睫不停顫抖,下脣被緊緊咬着。
“沒事,”他不太熟練地低聲安撫,伸出手,輕輕捏住她脣邊的臉頰,“別咬着。”
“......”
他掐着她白皙的臉頰,拇指抵住她依舊緊繃的脣邊,聲線略帶強硬。
“聽話,別咬。”
南書瑤終於反應過來,眼睫劇烈一顫,牙關鬆開。嘴脣迅速充血變紅,上面留下一排明顯的深色牙印。
下一瞬,一滴眼淚毫無徵兆地掉了下來。
像岩漿灼心一般,啪嗒滴在他的手背上,碎成四濺的圓。
南書瑤看向他,眼眶紅得不像話。那雙漂亮柔軟的眼睛裏蒙着厚厚一層水霧,連睫毛上都是溼的,臉頰上還留着清淺的水痕。
“......”
崇驍下頜線緊繃,一言不發地伸出手,替她擦去淚痕。
像是被臉頰上的輕柔觸感安撫到,南書瑤顫抖着吸了口氣,突然低低開口:“....相機。”
崇驍看向她。
“相機怎麼了?”
他的聲音平穩,溫暖手掌牢牢握着她,傳來源源不斷的溫度。
目光所及之處,他淡然的眉眼,寬闊筆挺的襯衫肩線,從內而外都透露着一股超越年齡的成熟氣質,彷彿所有泰山崩於前的事對他來說都無關緊要,都可以輕易解決。
南書瑤被他的模樣所感染,鬼使神差開口:“....應嘉把我送給他的相機,送給別人了。”
“......”
崇驍一時沒有出聲。
走廊上靜謐無聲,淡白的燈光落下,打在他輪廓分明的五官上,投下不深不淺的陰影。他靜靜看來,目光晦澀難懂。
南書瑤愣了兩秒,突然驚醒:“啊...對、對不起.....”
她飛速抽出自己的手,用另一隻手握在身前,又無措地去搓了搓眼睛,似是想把眼淚揩掉,可放下來的時候,眼眶反而更紅了。
“.....”她沒什麼底氣地解釋,“...我..我沒事......”
崇驍的手懸在半空,目光沉沉落下,聲音低啞:“沒事你哭什麼?”
她目光惶惶地看着他,脣角一動,似是想抿出一個笑容:“...真的,真的沒事。”
只是在這種情況下想要維持笑容真的太難了。而更要命的是,一股羞恥感後知後覺反了上來。
“......”
她聲音裏帶了不明顯的輕顫,低聲請求,“不好意思...剛剛那些話,能不能請你當作沒聽到......”
崇驍沒回答,而是沉默地盯着她,目光毫不掩飾溫度,像是要灼透負隅頑抗的皮囊落進心裏。
南書瑤做不到與他長久地對視,略帶慌亂地掩下視線:“你.....”
“不能。”
她眼睫一顫。
“做不到。”
崇驍乾脆利落地拒絕了她,低沉的聲音落在這一片空蕩的靜處。
他依舊維持着平穩的神態,話音極淡,聽不出喜怒。懸在空中的手掌重新落下,微微收緊,帶着一股不容拒絕的力道,再一次握住了她。
他就是有這種本事,能把所有超越邊界的事都做得理所當然,毫無理由、莫名其妙,卻讓人掙脫不得,又誘使着你無端生出不想拒絕的想法來。
南書瑤只是下意識掙,淚珠就差一點又要滾出來。
“這、這是我自己的事.....”她被迫習慣着這道陌生又溫暖的觸感,慌不擇路地解釋道,“我自己解決就好,跟你沒關係......”
話音落下,崇驍罕見地沒有接話。
他沉默了下來,下頜線緊繃着,一言不發地看着她。
南書瑤也發覺過來自己似乎說了句很傷人的話,愧疚感要升不升,卡在一個尷尬的位置,只好無措地抿緊了脣。
那道沉沉目光持續落在她臉上,像是沾溼了水的翅膀羽毛,帶着不可忽視的沉重分量,所以只得毫無辦法地垂落下來。
“你別這樣,起來吧.....”她萌生退卻之意,用空着的那隻手去推他的肩膀,“我沒事了,只是有點難過而已.....”
“難過麼?”
崇驍突然低啞着問。
她微微一怔。
“即使這樣了,”他半跪在她面前,指向那隻被他撿起放在一旁的手機,“他都讓你這麼傷心了,他出軌、踐踏你的心意、讓你哭、從不把你放在心上......”
南書瑤聽他一字一句慢慢說來,視線莫名又模糊起來,甚至都變得有些哽咽。
“即使都這樣了,”他輕聲重複着,向來淡然的眉眼間略帶了些嘲諷,意義不明地笑了一聲,“你也喜歡他,也不分手,是麼?”
她下意識想搖頭,可是整個人像是被鉛灌注,僵在原地。
他明顯是誤會了。
可她要解釋嗎?她又是爲什麼解釋......
她和應嘉的事情,確實只需要他們兩個人蔘與,她喜不喜歡,分不分手,跟他什麼關係?
“......”
崇驍慢慢鬆開她的手,站起了身。
他身形很高,南書瑤需要仰起頭才能將他的臉看全,可此時眼眶裏全是眼淚,模糊一片,即使仰起了頭,也看不清他臉上的神情。
他一動不動地站着,任由燈光當頭落下,眉眼浸在陰影裏。
南書瑤下意識覺得自己應該說些什麼,可聲音卡在喉嚨裏,透出一股艱澀的味道來。
最後打破僵局的還是崇驍。
他伸出手,剋制地將她臉頰邊的最後一點淚痕擦去。
亮白燈光下,一旁的手機突然嗡嗡作響。
南書瑤後知後覺收回視線,看向手機。
屏幕上顯示是葉雨桐的來電,或許是兩人已經處理好傷口,在叫他們下去了。
她還未動作,目光就又被崇驍的聲音吸引回去。
“你之前說,會和他分手。”
她怔然地望着他。
“你說,出軌了你沒理由還和他在一起。”
“我問你什麼時候分手,你卻沒有回答我。”
連綿不斷的嗡嗡聲中,崇驍站在燈下,目光如枯枝般晦澀,聲音低沉又清晰地傳來。
“我等了這麼久,不介意再多等一會兒。”
“可你不能一點也不讓我靠近,讓我離你這麼遠。”
南書瑤僵在原地。
“你不能這麼狠心。”
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