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破的官道上,十餘道身影並肩而立。
謝語棠緊抿紅脣,眸光飄忽的盯着前方。
分明前方已經沒人了,只剩幾顆傾倒的大樹在山風下微微搖晃,她卻仍舊捨不得收回目光。
“謝師姐,別難過啦。”猴子輕輕安慰了一句。
“哦,咱倆換換?”她扭過頭,將手裏的儲物袋遞過去。
“那不行。”
猴子訕笑着跳開:“妖將大人需要我,我和紅臉得去雍州替大人扛旗。”
在其身後,徐老和顧南枝無奈的笑了笑。
盧允也是趕忙移開目光。
林大人乃是以餘家掌山弟子的身份前往雍州,只能瞭解到仙家和城內的事情。
肯定要帶上幾個隨從,替他去打探周圍妖物的情況,還要負責傳遞雍州關的消息。
人選不重要,因爲隨時都可以換。
但這第一批卻是已經定下了。
徐老負責帶隊,猴子以扛旗之名,死皮賴臉的要來了一個位置。
紅臉乃是良家子弟出身,四年前才從安仁府過來,相較於其他與世隔絕許多年的小妖,對雍州瞭解更深。
至於顧南枝,則是噬月大人答應過她,有機會的話安排她與常見上一面。
有人離開,也就需要有人留下。
不僅要負責接手資糧,而且要有一定實力照看其餘小妖。
顯然,謝語棠便是那個衆望所歸的人。
她手中的儲物袋裏,裝着數十位仙裔的屍體,各家的都有,其中還有三頭成年青鸞。
除此之外,林舒還給衆小妖留下了不少法器,又單獨從餘渡川的儲物袋裏,找出一柄長劍,乃是下品法寶,賜給了謝語堂。
“我也想去。”玄甲少女失落低頭。
“下次由你帶隊。”徐老緩聲安慰。
衆妖商量好的事情,都是有深意在裏邊的。
如此多的仙裔換來的資糧,林大人雖用不上,卻也不能平均分到每一個小妖身上。
大人去了雍州,邊關急需另一人替他看護妖旗。
謝語棠曾經乃是掌山弟子,由於遁逃出仙門,境界已經困陷了好幾年。
只要有足夠的資糧供應,她很快便能把進度追趕回來。
唯有她站起來了,其餘小妖才能更安全的去提升境界。
“有勞諸位,也替老頭照看下這羣孩子。”
徐老看過這羣跟隨自己多年的小妖,他一直在想,要如何才能替這些孩子們尋到一條出路。
現在看來,他們已經找到了那條最好的出路。
“放心吧,待到此事過後,噬月妖旗往那兒一插,誰敢招惹他們。”金熊大咧咧的笑道。
“路上小心。”青冥妖將輕輕點頭。
雍州九府與這貧瘠邊關不同。
那裏匯聚着此州的天驕和強者,有半世仙家坐鎮。
還有那羣敢在九府之間佔下洞府的強悍大妖,亦需要謹慎對待。
“我明白,諸位告辭!”
徐老轉過身子,攜着四人跨上靈馬,用力扯動繮繩。
很快,五匹健壯靈馬便是猛地踏蹄,飛奔而行,消失在了衆人視線當中。
“呼.......
金熊用力吐出濁氣,回頭看向邊關。
事情已近尾聲。
也就代表着,雍州的妖物們,終於有一個共同的家了。
這是連綿數千裏的山脈,可以讓大妖們共聚一堂,亦能讓那百萬妖民不必再躲躲藏藏,被鞭子抽着挖礦填河,而是過上正常人的生活。
就是不知道,這個“家”能維持多久。
仙裔們就算再惜命,也絕不會容忍邊關淪陷,遲早會捲土重來。
“慢慢來吧。”
青冥妖將看出了他的擔憂。
妖王下令,佔下一地。
至於此地是開始還是終結,誰又說得清楚。
“回去吧。”
謝語棠收拾好心緒,將那柄林大人饋贈的長劍法寶認真佩在腰間。
她用力握了握劍鞘,彷彿能從中汲取到某種令心神安定下來的力量。
少女抬起頭,攜着衆妖重新踏回了雍州關。
【食善銀千兩,聖仙成年】
林舒躺在餘笙背上,視線中卻多出一頭同樣龐大的青鸞虛影。
隨着它逐漸消化着八千多兩善功,其體內法力更是在迅速暴漲。
但這個速度,遠遠沒有達到林舒的期望。
他略微蹙眉,發現了一個問題。
仙裔在幼年和成年時,法力增長的速度都遠超修士,好似那天地寵兒。
可但凡踏入結丹後期,就像是遇到了某種桎梏,提升速度驟然放緩,需要吞喫大量的資糧,才能繼續往前邁出一步。
“這就是享受了仙裔血脈的好處後,所需要付出的代價?”
“原來如此。”
林舒好像終於想通爲什麼會有學山弟子的存在了。
不單純是仙裔惜命,而是在祂們遇到這血脈桎梏後,同樣的資糧吞下去,修士就是要提升的更快。
爲了擁有更強的打手去爭奪地盤,這些所謂的仙家纔會放棄喫掉掌山的念頭,分出部分資源給他們。
“難道不怕被弟子反噬?”
林舒雙眸微眯,忽然想起了那猶如鮮血的道髓。
練氣期只是沾染仙味。
但築基期階段,專屬於掌山弟子的道,則是因爲仙氣太濃,已經猶如仙裔之血一般。
再到後面的結丹和金丹,修士和仙裔越來越像。
隨着修爲越高,想叛逃仙門,受到的反噬恐怕會超出自己的想象。
所以就得學謝語棠,跑路要趁早,晚了可就不好跑了。
“還是先調息吧.....”
林舒收斂心緒,將目光從渡厄青鸞身上移開。
就在先前,他已經花費四千兩惡錢,把太陰血照和狂獅焚血法全都提升到了一品圓滿。
那式仍舊停在八品的雷法也沒有放過。
四千兩惡銀砸下去,同樣將其提升到一品圓滿。
隨着鬥法次數越多,林舒越深知手段繁多的重要性。
這玩意兒就跟石頭剪子布似的,在境界還不到碾壓程度的時候,多一種選擇,便有可能左右到生死。
但接下來就有些犯難了。
還剩八千八百兩惡銀,肯定只能選擇一式去嘗試着推演金丹法。
他的目光在穢月狼主、玉骨金獅,以及那縷蛇影黑氣上掠過。
最後停在了金獅雕像身上。
以自己現在的修爲,肯定難以催動金丹法。
即便可以找狼主和青鸞借法,但借了以後是要拿善功惡錢去還的。
餘啓恆價值八千兩,救雲龍妖君得了六千兩。
也就代表着,金丹的門檻很有可能是五千兩,欲要補足其法力,需要的善功惡錢應該和這個數字相差不大。
在這昂貴的價格面前。
無需耗費靈力的淬體法顯得如此可愛。
向外借力,終究不如自身強大。
何況還剛剛升爲了半世仙法。
“就你了。”
單憑一兩式金丹法,想要贏過真正的金丹強者太過癡心妄想。
從先前天幕中的鬥法便可看出,動輒持續幾個時辰分不出勝負。
但可以先努力做到在金丹手中活下來。
林舒瞥了眼胸口上仍舊猙獰的傷疤,剩下的八千餘兩惡銀依次投入玉骨金獅雕像當中。
消耗惡錢是個極其兇險的事情。
這筆橫財又太過豐厚。
即便是先前的八千兩,提升的都是已經熟練掌握的仙法。
爲了避免被燥意影響神智,他也是分批次的進行,用了足足七天時間。
更何況是以惡錢強行推演未知的金丹淬體法。
稍有不慎,便又會淪入那種幾乎癲狂的狀態,乃至於更慘。
林舒並沒有着急,一邊體會着腦海中仙法畫卷的變化,順勢遠眺着路上的風景。
御風青鸞狂掠七日時間,早已遠離了邊關。
路旁村莊坐落,偶爾還能看見規模遠超黑水城的大縣,差點讓他誤會那就是安仁府城。
弟子們疲於奔命,個個都是滿臉疲態。
但隨着走到此地,眼中也是多了幾分欣喜。
“林師兄,你還好嗎?”
“我們就快到了。”
言瑾掠起身子,來到餘笙相仿的高度。
她剛從附近縣城趕回來,帶回了剛好的靈茶,小心翼翼倒上,又取出各種當地特色的美食。
別人都在逃命,模樣狼狽,猶如難民。
林舒靠在餘笙身上,不急不忙的抿一口溫熱靈茶,還有“女”幫忙擦臉,悠閒的像個外出遊歷觀光的公子哥。
“啊嗚。”
小雞崽子前幾日纔在心中告誡自己,要快快長大。
但是看了眼言瑾手中的美味佳餚,還是忍不住嚥了咽喉嚨。
好餓啊。
可惜林舒受了傷,自己絕不能被這些東西影響,要快些把他送到安全的地方。
林舒瞥了眼餘笙,脣角微微上揚。
他並非想要偷懶,更不是刻意欺負這小傢伙。
然而,做戲就要做全套。
等回了雍州府,對方這一路上的行徑,都會隨着諸家弟子的口傳頌出去。
唳!
就在這時,隨着一聲只有林舒能聽見的清脆啼鳴。
頭頂上的渡厄青鸞虛影再次暴漲數倍,然後又重新化作巴掌大小的青雀,兩隻小腳爪停在了他的食指上。
“金丹了嗎?”
林舒仔細體會着它身上的氣息。
相較於兩位妖君要弱了挺大一截,但與自己相比,又如那雲泥之別,難以望其項背。
大概率是剛剛跨過那道門檻,相當於證得三轉固靈真丹的金丹初期修爲?
不管怎麼樣,哪怕現在沒有善功替其補充法力,單單看作一次性消耗品,那也是張極爲珍貴的保命底牌。
“回去吧。”
林舒略微彈指,讓小青雀虛影散去。
他遠眺前方。
極盡目力之地,已經能看到一座雄偉城池的輪廓。
由於言瑾和顧南枝,還有盧允,他們都曾是安仁府陳家的弟子。
所以林舒也選了此地,當作自己踏入雍州的首站。
就是不知道以餘笙的功績,以及救下這些弟子攢出的名望,到底能換來個什麼樣的差事。
按照正常情況,這些該是餘家來安排的。
但負責小傢伙的餘啓恆和餘馨夫婦,皆是不幸亡於妖邪之手,她又沒有爹孃雙親,無人可以替其鋪路,那就只有看餘家人怎麼安排了。
但不管怎麼樣,以林舒目前的修爲實力,再加上儲物袋裏藏着的山神鏡。
尋常事情,應該是傷不到兩人的。
至於金丹強者.......這又不是大白菜,哪兒有那麼容易碰上。
就在一行人即將進入安仁府的時候。
如今的雍州關早已變了模樣。
每座土城之上,皆是立着不同的妖旗。
那些曾經隱在羣山之中的妖民,終於回到了光天化日下,堂而皇之的踏入了這些城池。
而原本就在內的百姓,自然也順勢被納爲妖民之列。
對於這些事情,他們並沒有太大意見。
甚至不少人更是欣喜若狂的湧向那羣從深山中走出來的妖民,在其中尋到了失蹤許久的親朋好友。
他們淚涕橫流的抱在一起,泣訴着各自心底的委屈。
妖兵們就笑吟吟的在旁邊看着。
順便抬頭看向城主府的方向。
八座大府,被論功行賞賜給了八位功勞最爲驚人的妖將。
但其中卻沒有那杆猩紅色的噬月妖旗。
“是因爲噬月妖將不在邊關的緣故,所以暫且擱置了?”
有妖兵好奇朝同僚看去,數日時間過去,羣妖襲擊邊關時發生的諸多事蹟早已傳開。
噬月妖將不僅斬殺了兩位餘家城主,連那對戰局至關重要的餘馨都死在對方手裏,之後更是連宰三十八位幼年仙裔。
此等戰績,於妖將當中,乃是當之無愧的首功!
“不知道啊。”
另一個妖兵茫然的朝山間洞府看去。
此刻的寬闊洞府當中。
三把交椅依次在主位排開,不分主次。
雲龍妖君和紅綾妖君緩緩入座,看向了下方滿臉激動的諸多妖將。
爲了守住這邊關,接下來或許還會吸引來一些妖君入駐。
但首座位置,永遠只有三個。
因爲這是妖王親令。
以破關之功,立三大妖君共治雍州關!
雲龍和紅綾自然無需多言。
但那剩下的位置,便要看誰的功績最甚,又能否靠着這次的資糧,成功突破金丹了。
今日兩位妖君喚來妖衆,大概率就是要以功勞排序,先圈定幾人,最後以誰先突破,徹底決定這把交椅的歸屬。
雷音妖將靠在椅背上,並不似旁邊人那麼興奮。
雖然看不清雲幕當中的鬥法,但他當時離雄峯很近。
知道此次大獲全勝當中,還有一位隱藏的存在,立下了潑天的功績,乃至於遠勝那位噬月妖將!
果不其然,在短暫的沉默後。
紅綾妖君淡淡道:“安靜些,先談仙裔屍首如何分配。”
“語棠,你過來。”
雲龍妖君臉色蒼白,卻淡笑着招手:“這裏是諸多幼仙和那三位成年山神所換的資糧,餘啓恆的屍首我已派人給素心妖王送去,待到收拾出來,你再過來領。”
“至於趙知嶽的那份,你們佔一半,另一半是紅綾妖君的。”
短短兩句話,卻是讓在場妖將全都臉色大變。
他們知道噬月妖將勞苦功高,可這般分配,實在讓人難以信服。
前者不必多說,那都是人家親手打來的,可兩位金丹仙人的屍首,噬月旗下就要佔去一頭半?!
紅綾妖君就佔半頭?
雲龍妖君傷成這般模樣,更是連根毛都沒分到。
他居然還笑得出來!
在衆目睽睽之下,謝語棠緩緩起身,來到雲龍君面前,先是略微俯身行禮。
她伸手取過桌上的納戒,然後輕聲道:“我家妖將大人臨走時留下吩咐,兩頭金丹仙裔的屍體,如果分我們一半,那就全部收下。”
“如果超出一半。”
少女抬起頭,回以笑容:“便從我們這份當中,分出一半贈給雲龍妖君。
“這………………”雲龍愣了下,有些不知該說點什麼。
“嗯?”紅綾妖君側眸看去,好奇道:“那要是低於一半呢?”
聞言,謝語棠沉吟片刻,認真道:“我家妖將大人吩咐,如果低於一半,就等他回來再說。”
話音落下,洞府內寂靜無聲。
少女的嗓音平靜,但這句話本身,卻讓妖將們品出了一絲異樣的味道。
什麼叫做,等他回來了再說?
紅綾妖君怔神片刻,腦海中浮現出青年三進三出時,那張染血的俊俏臉龐上噙着的兇狠戾氣。
對方手中的山神鏡已經耗盡了這些年的底蘊。
雖仍舊是件無上的靈寶,可落在結丹修士手裏,卻不可能讓其像先前殺雞般屠戮金丹強者了。
但不知爲何,向來嘴硬的紅綾,現在卻舔了舔嘴脣,罕見的沒有繼續問下去。
她無奈一笑,揮揮手:“去去去,快去造一杆威風點的大旗,需要什麼寶鐵玄礦,本君出了。”
話音傳開。
妖將們臉色愈發呆滯。
爲什麼突然又聊起了造旗,八座城主府皆有歸屬,那這杆噬月妖旗又要插在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