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銀很多,足有六百五十兩。
可灌注起來,也得分個先後次序。
最重要的肯定是穢月狼主。
雖說神魂術法被斬妖司的法器寶甲剋制,但林舒最初就沒有打算和這羣人死鬥。
他哪怕再想掙善功惡錢,又怎會盯上雍州勢力最大的暴力機構。
還不是那喚作到嶽的校尉,非得手賤把常奕給掛起來,然後還引出了那羣小妖。
林舒初來乍到,本來就不認識多少人。
對方可好,大手輕揮,就全給圍了進去。
這才讓他心裏莫名竄起火氣,惡膽橫生,乾脆來個一不做二不休。
如今事情已然了結。
林舒自覺手腳還算乾淨,並未暴露身份,倒是沒必要再繼續和斬妖司糾纏不清。
噬月妖將被掛到斬妖榜上無所謂,自己卻不能惹上這污名。
如果不算斬妖司武裝到牙齒的偏將,單論其餘修士,神魂法訣可太好用了。
不僅殺人於無形,難以防備,還自帶幻術遮掩環境,沒有那麼大的動靜。
簡直是殺人越貨必備。
況且穢月狼主距離結丹中期已經很近了,在提昇仙法的同時,也能順帶使它成長。
“先把這關衝過去再說。”
林舒打定主意,調動惡銀朝着狼主權去。
結果還沒開始推演功法。
這狗崽子張口就先喫了整整五十兩惡銀,用於恢復先前鬥法的消耗。
“我再跟你借法,我就是......”
眼看着大半個馮應龍就這麼沒了,林舒眼底湧現肉痛,下意識攥握五指。
他咬咬牙,還是沒把下半句話說完,又重新調過去三百兩惡銀。
在數量磅礴的惡錢支撐下,中三品關卡被輕易破開。
【結丹六品.太陰血照:圓滿】
林舒感受着這式仙法漸漸變得圓融,又將眸光投向小狼崽子。
不對,這趴在地上便到自己胸膛那麼高的巨物,已經很難稱之爲“崽子”了。
或許是先前已經多餵了不少,破關並未將三百兩惡銀用完,還剩下八十兩左右。
林舒坐在牀邊,一枚一枚的拋過去。
終於,穢月狼主像是突破了某個臨界點。
伴隨着低吼聲,它渾身肌肉再次暴起,整個身軀又壯碩了許多。
結丹中期!
那枚已經飛在空中的銀錠又被袖袍給捲了回去,穢月狼主張口咬了個空。
"ng......"
它呆呆地看了青年一眼,知道今天是沒戲了,只能乖巧的匍匐回去。
並非是林舒摳搜。
他如此精打細算,是因爲剩下的這些剛好夠把淬體法也突破一下。
剩下的三百五十兩盡數化作黑光朝金獅雕像湧去。
幽青長衫之下,林舒渾身的血液齊齊沸騰起來,那些赤紅色的霧氣從毛孔中湧出,帶動着肌肉與骨骼齊齊產生蛻變。
【結丹七品.狂獅焚血法:圓滿】
【結丹六品.狂獅焚血法:圓滿】
連破兩道關卡,還是以暴戾血氣爲根源的淬體法。
在劇痛刺激下,即便有“守元”靈根相護,林舒雖意識清醒,但心底還是蘊生出縷縷殺意。
這種體魄劇烈變化所帶來的真切強大感,比靈力的提升更容易讓人迷失進去。
內法結丹初期,淬體法結丹中期,再加上狼主的雄渾法力。
他又產生出把“小修”改換成“大修”的念頭。
“呼。”
林舒吐出赤紅熱息,搖頭驅散雜念。
他認真熟悉這副勁道暴漲後的身軀,順便消化起腦海中關於內法的信息。
結丹境不似築基,並沒有靈根這種好東西,但這不代表它可以隨意渡過。
若是不注意其中的門道。
最後到了該證金丹的時候,它便會給予修士最冷酷的答案。
翌日,又是晴空。
餘笙已經不會再因爲身體的變化,而像個孩子一樣哭鬧着去找大人。
她知道那抹充斥體內的暖意,是因爲林舒又在調息的緣故。
從先天有損的畸胎,變成如今茁壯健康的成年仙裔,皆是源於她當初交出的那縷精血。
“我要喫好多飯。”她捧着比臉還大的瓷碗,咕咚咚灌着白粥。
“爲什麼?”言瑾替她剝着雞蛋。
“因爲我要長得壯壯的,才能幫林舒打架。”
餘笙放下大碗,用那張精緻漂亮的臉龐,打了一個長長的飽嗝:“嗝!”
言瑾笑了笑,把白嫩的雞蛋遞過去,順手替這位仙家擦去了嘴角的米粒。
她並沒有告訴對方,仙裔喫這些東西是沒辦法成長的。
因爲她也不知道仙裔應該喫什麼。
石湖城附近藥田裏種植的這些絳心花,幾乎都落進了修士的口中。
無論哪家的小主,似乎都從來不碰這些東西。
祂們幼年時喫傳承靈光。
但靈光並非憑空產生的,而是出自那些族中長輩的身上。
這些仙家長輩又喫什麼呢?
這好像是不可提及的問題,也從沒有人在意過。
“我已經跟陳執事傳達了您想要離開雍州關的念頭,他說以您現在的功績,已經足夠換取一塊不錯的領地,或許是幾座人口衆多的縣城,也可能是一處富足的碼頭。”
“當然,如果您想去朝廷任職的話,餘家應該也能安排,至少也是六品正職起步。”
說着,言瑾略帶感慨。
這就是仙家的崇高地位。
即便是剛剛成年,亦可食邑大縣,或者在府城中任職,掌管百萬黎民的生死。
“聽不懂,再來一碗。”餘笙眨眨眼,將瓷碗遞了過去。
“呃。”
言瑾其實也不太明白,她站起身子,正準備去廚房。
客棧外,陳執事滿臉異樣的走了進來:“小山神,您先前跟我說的事情,可能得緩一緩了。”
“啊?”
餘笙疑惑看過去:“我不能走嗎?”
就在這時,範青陽從執事後面走了出來,略帶歉意的拱手:“餘笙師叔,師尊召集所有餘家仙裔過去議事,順便讓我給您帶一句話。”
"......"
言瑾止住步伐,突然覺得這位範前輩的神情有些眼熟。
當初她被師尊推出來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尷尬和侷促。
居然連師叔都提前喊上了嗎?
那這句話應該是真的很難聽了。
“師尊說。”
範青陽面露苦澀,不停的吞嚥,似乎是口乾舌燥:“雍州關好的時候,你拼了命的想要從兄姊口中奪食,如今剛剛出了問題,立刻便想腳底抹油,溜之大吉。”
“你,你也配配當餘家人?”
說完,他下意識用手遮住臉,先前馮應龍挨巴掌的時候,他可就在旁邊看着。
讓範青陽有些意外的是,大堂內很安靜。
餘笙似乎並沒有生氣。
她當然能看出這個弟子是被逼無奈過來的傳話的。
除此之外,餘家是什麼好東西嗎?
誰想當餘家人了。
小雞崽可是很記仇的。
直到現在她都沒有忘記,在當初那方破柴院的時候,自己立在那羣人面前,內心是多麼的害怕和絕望。
從林舒拎着肘子站在街上,攔住那些豪奢車的瞬間,她就已經是林家的人了。
“哦!知道了。”
餘笙站起身,朝着言瑾低聲吐槽了一句:“先前他還叫人攔着我,不讓我看是什麼事情呢,真不要臉。”
“咳咳。”
言瑾被嗆了一口。
在場的都是修士,範青陽顯然已經聽到了。
“走吧,去瞧瞧。”
餘笙大咧咧的邁步。
看熱鬧可以,想讓自己和林舒去幫忙,剿滅什麼噬妖將,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想都不要想!
“我也去。”
這時,林舒緩步從樓梯走下。
餘渡川說好聽點是個城主,實際不就是個成年仙裔,餘笙只需亮出修爲,他哪有資格阻攔什麼。
但過去看看也無妨。
正好瞧一下常奕怎麼樣了。
這小子最近的表現,可是有些大大超出林舒的預料。
城主府外的青山間,有一塊平整廣闊的山崖。
然而在場人數衆多,倒也沒有顯得特別空曠。
餘渡川坐於首位,右側擺放了七個座位,有資格入座的,皆是如他一般的成年仙裔。
總共八個人,便治理着雍州關一百零七座土城。
而在這羣人身旁,則是立着不少身着青羽華衫的少年少女,大約四十來人。
這便是餘家留在雍州關的所有族裔。
“嘖。”
位置上,有人斜睨了餘渡川一眼。
顯然是不太服氣對方能坐於主位,擺出一副由他說了算的姿態。
真是拿着根雞毛當令箭!
啓恆叔讓這人掃蕩妖物的意思,是要給餘清和餘葵的死一個交代。
要麼捉住噬月妖將,要麼斬兩頭別的妖將。
懸掛屍首,以示餘家威嚴。
相當於警告妖物,動了餘家人,要付出怎樣的代價!
再看餘渡川現在的架勢,竟搞得像是要掃蕩妖山,令那數十妖將盡數伏誅似的。
對方心心念唸的盼着,終於等到了出風頭的機會,欲要偷偷壓過自己等人。
結果把事情辦砸了,又要讓人過來幫忙擦屁股,簡直搞笑死了。
餘渡川沉默而坐,看向右側座位。
九位斬妖司偏將神情各異,有人臉色森寒,亦有人漫不經心。
兩百餘校尉肅穆而立,在他們身後,則是近千新兵差役。
所有人都被從妖山調了回來。
“呼。”
餘渡川收回眸光,看向前方跪在地上的上百人。
這些人皆被綁住了手腕,臉色憔悴,顯然是水米未進。
他嗓音泛寒:“徐偏將和校尉們盡皆失蹤,你們身爲他的下屬,就這麼倉惶逃回來了......誰下的令?”
在堪比結丹修士的成年仙裔威壓下。
這羣差役盡皆渾身顫顫,連頭都不敢抬一下,人羣中傳來膽怯的聲音:“不知道,看見都在跑,所以大夥就一起跑了。”
其餘人連忙附和着點頭,顯然是不願意供出某人。
“跟本座玩兒法不責衆這一套?”餘渡川脣角泛起猙獰。
他可謂是丟盡了臉面,與其等着旁人嘲笑,乾脆主動請來這羣人,不給他們私下閒聊的機會。
然後快刀斬亂麻的解決掉這個問題。
這羣差役,便是他首先要立威的東西。
“我下的令。”
就在這時,一個黑炭頭緩緩抬起頭來,神情不變,嗓音平靜:“我察覺到了浩瀚妖氣席捲而來,判斷不敵,故而放出令箭,減少損失。”
此言一出,其餘新兵頓時然看去,神情恍惚。
“你判斷不敵?”
餘渡川差點被氣笑了,緩緩站起身子:“你一個尚未築基的小修士,何時輪到你來判斷了?”
在這駭人的質問聲中。
人羣裏突然飄出一道弱弱的嗓音:“你也知道我們是尚未築基的小修士啊。”
餘渡川臉色微變,倏然將冷厲眸光投到了王泓的身上:“放肆!”
就在這時,右側突然傳來懶洋洋的聲音。
身披甲,臉上留有刀疤的英氣女子,她坐在椅子上,一隻腳踩着椅面,手裏拿着個野果。
“我打斷一下啊。”
此女喚作阮湘靈,正是先前和徐仲麟換了個方向的那位偏將。
原本該是她前往石湖城的。
她隨意咬了口野果,吐掉表皮:“渡川山神,你好像沒有在我斬妖司當差吧,怎麼審起我斬妖司的差役來了。”
11
餘渡川臉上微凜,略帶不善的看向那女人,目光又落到她旁邊的精壯漢子身上。
阮家兄妹,雖跟着安仁府的斬妖將軍做事,但曾在斬妖司總兵手底下學藝。
除去師承齊家以外,那位執掌雍州斬妖司的總兵大人,也算是這兄妹倆的半個師父。
“徐偏將如今下落不明,本座也是擔心。”他隨口解釋了一句。
“他沒有下落不明,他死了,現在纔來擔心,是不是有點沒必要?”阮湘靈回過頭,認真的糾正了一下。
“湘靈,怎麼跟渡川山神說話呢?
老偏蹙眉看了過來,他名叫洪巍,乃是九位偏將中資歷最深厚的那個。
說着,他又看向這羣差役,淡淡道:“山神說的不錯,這羣人敷衍塞責,生性懦弱,特別是這姓常的校尉,剛剛升上來,便做出如此行徑,自然該………………”
就在這時,人羣中原本弱弱的聲音,像是終於忍不下去了。
餘家的仙裔欺負他們就算了,現在連斬妖司的偏將也是這般態度!
“該什麼?”王泓突然起身子,臉色血紅,崩潰低吼道:“是不是該殺?”
“來來來。”
他把脖子往前探去:“我真受夠了,先是拿自己人當誘餌,然後又把咱們推到前面去做人肉探子。”
“什麼風險都叫我們來擔!他媽的,最後打不過也要賴我們。”
“說好的,找到妖將就通通有賞,結果賞賜就是把咱們綁起來,關個一天一夜,滴水不給!”
王泓肆意的怒嚎聲,很快便感染了在場上千個差役。
他用被捆住的雙掌指向常奕:“來!先把他砍了,反正他爹就是黑水城的破縣令,也翻不起浪子,再砍小爺,我們家沒本事,就是個爛販鹽的。”
這小子又回過頭,挨個指過去:“這個,他爹就是個窮監丞,也就七品而已,還有那個,那個也該殺,他爹更沒本事,只能跟着餘家喫點河運飯!”
王泓對於斬妖司教的本事記不清。
但對於這羣同僚家裏是做什麼的,可謂是張口就來。
上百差役,皆是雍州的良家弟子。
任何一個單拎出來,在斬妖司面前都只是個屁,但多了也燻人。
"
洪巍眼眸微眯,臉色黑沉。
只要入了斬妖司,管你先前是什麼,都必須得完全服從命令,生死不論。
但這是在斬妖的時候。
如若想將這羣逃回來的差役盡數斬首,那就必須要有足夠的理由,才能堵着這羣門戶的口。
“尋氣我們也尋了,妖將也找到了。”
王泓面露慘然:“最荒謬的是,該勸的也勸了,連常奕都能看出來有詐,跟他說了別進去,先回來慢慢商議。
“那徐偏將絮絮叨叨一大堆,說的頭頭是道,然後衝進去把命給送了,這也能怪我們嗎?”
“噗”
阮湘靈沒忍住笑出聲來,用野果堵着嘴,用力拍打胸口玄甲。
她真是沒想到,這黑炭頭居然還勸過徐仲麟。
這就更有意思了。
“湘靈。”
阮長風瞪了她一眼。
哪怕在斬妖司中,由於理念不合,兩個派系間相互看不順眼。
但也不能在衆目睽睽之下,嘲笑一位隕落在妖物手中的同僚。
“不是故意的。”
阮湘靈擺擺手:“主要是這小子繪聲繪色的樣子太逗了。”
常奕緩緩站起身子來,認真道:“諸位偏將,常奕收到的命令只有兩個,一者尋妖,我等已經完成,二者示警,我的確放出了令箭。”
“卑職並未收到要與妖物搏殺的命令。”
“這些同僚皆是剛入斬妖司不久的新人,我等實力不足,不過練氣小修,想的是如何活着把消息帶回來提醒其餘將軍,避免被那妖物謀害。”
“若非得要莽撞赴死,盡數爲徐偏將陪葬纔算盡忠職守。”
“那卑職認罪。”
黑臉少年長吐一口氣,沉默立於原地,不再辯解。
阮湘靈扔掉野果,略感意外地看過去。
這小子在此般局面下,竟也能如此沉穩,說話條理清晰。
膽子還挺大的嘛。
常奕一言不發的接受着衆人的審視。
那位渡川山神的經驗顯然不如徐仲麟。
沒有分開關押,便給了他和王泓商量的機會。
一人負責點明這羣新兵的背景,另一人則負責講清責任和理由。
就在先前跪着的時候,常奕還特意觀察了諸多偏將的臉色。
不放過任何一絲可以救命的機會。
在整個過程當中,他始終沒有看向某處。
但他知道那裏有個青年正安靜注視着自己,觀察着自己的表現。
林大哥就在身旁。
這是常奕對當初的那三堂課,交出的第一份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