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嗤。”
餘清沉默良久,終於沒忍住發出一道低笑。
他並未從這青年身上感受到馨姨所說的麻煩,只察覺到了此人腦子不好使。
哪怕修爲高,腦子不行也白搭。
何況對方的修爲還沒有高的拔尖的程度。
現在就算是主動投誠而來,他都得考慮一下,此人會不會壞了自己的事情。
“怪不得你能跟着她,也算是湊一塊兒了。”
餘清輕嘆一句,悠然起身,略帶嫌棄的踩過地磚,快步離開了客棧。
衆位弟子也是趕忙起身跟上,順便朝林舒投去一個異樣的目光。
分明有更好的機會卻不抓住,這是他們完全理解不了的。
“走。”
陳湘珠同樣轉身。
言瑾猶豫了一下,輕聲道:“我想與故友敘敘舊,稍後就過來尋師尊。”
她本就在黑水城中困陷十年,如今脫身而出,與師尊的關係並不算熟絡。
對方能幫她築基,已是仁慈萬分。
這句話出口,必然會招人厭棄,讓那已然脆弱的師徒關係,再冷淡幾分。
“隨你吧。”
陳湘珠瞥她一眼,徑直帶着弟子們邁步而去。
原本還算熱鬧的客棧,迅速變得冷清起來。
“你真做好決定了?”
羅執事若有所思的看着這一幕,像是在琢磨着什麼。
如今兩位仙裔走遠,這小子想反悔都沒機會了。
他又掏出簿子,筆尖湧動靈光:“我這一筆但凡落下去,可是改不了的。
這位執事看向的是餘笙。
欲要做此決定,需得是仙裔纔有資格。
若出現什麼意外,也只有餘笙能擔得起這個責任。
“不要。”
小傢伙沒有理會執事。
她用力攥緊舒的衣襬,既欣喜又擔憂。
欣喜在於,以她現在這般模樣,青年居然還是穩穩的立在自己身旁,沒有絲毫的猶豫。
但正因如此,餘笙才更加堅定的搖頭。
她不能爲了什麼傳承靈光,讓林去冒險,對方可以有更好選擇。
即便有些人,餘笙也打算再去求求陳家的那位仙裔。
曾經拍着胸膛滿口餘家賊有面子的幼崽,此刻也學會了放下這些本就不存在的虛物。
餘家的身份,乃是她最後可以爲林舒做出點貢獻的東西。
“請師尊先應下來。”
林舒沒有去解釋。
似他這樣的老油條,哪裏看不出兩位仙裔的心思。
自己就算答應下來,如若遇到危險,必然也是被率先推出去的那個。
拿更少的功績,做更危險的事情。
這不是大冤種是什麼?
更何況,相較於那堆明顯是溫室養育而出的修士,他還是更相信自己儲物袋裏的墨蛟劍鐲。
餘笙咬咬嘴脣,終於帶着細微顫音,背對着執事輕聲道:“你寫吧。”
“好,城外第三十七座烽塔,相關事情和具體地點,都在這玉簡當中。”
羅執事揮袖甩出一枚玉簡。
他重新握筆,不經意的問了句:“你主修的是何種法術,我需要記錄一下。”
像是擔心引起誤會,羅執事又解釋了一句:“孤身鎮守太過危險,如果有機會,我可以替你向別的仙家問問,能不能添你一個進去。”
聞言,林舒側眸瞥了這執事一眼。
隨即抬起手掌,黑霧漸生,五指間多出白骨虛影。
“煉氣一品,也不是山神手段,而是偏向神魂幻術?"
羅執事怔了怔,看見餘笙後又恍然。
弟子修爲強於師尊,大概率只能四處尋些遺物,說是仙門弟子,其實更像是散修。
而築基手段,不拜入別的仙裔麾下,人家肯定也不願傳授。
這仙法雖弱,但明顯浸淫多年,已臻至圓滿境界。
“唉,你也夠苦的。”
他駝着背,略帶些許感慨:“行,我知道了。”
“此刻尚早,你傍晚出發,入夜前便能到,至於這客棧嘛,廚子和雜役隨後就至,他們自有住處,不必仙家費心。
羅執事說完,藏起眼底的幾分異樣。
他收起簿子和毛筆,駝着背離開了客棧。
此刻沒了外人。
餘笙一屁股坐在地上,悶悶不樂的盯着地磚。
“林道兄,真巧。”
言瑾緩步走近,雍州關一百多座土城,兩人卻還能碰見,不得不說是一種緣分。
她在桌旁坐下,沒有過多廢話,還是如同在黑水城時那樣直接道:“我說過的,我想替你做點事情,現在似乎就是個機會。”
從破柴院開始,言瑾就在不斷重複,有事可以找她。
但青年一次也沒提過。
這回,她覺得自己應該更主動些。
“其實沒必要這樣。”
林舒點頭回應,伸手取過那封斬妖冊。
這牽絲狼當初相贈了一瓶聚靈丹,自己也如約帶對方出了黑水城,談不上虧欠。
說的難聽點,如果言瑾真的違抗師命,陪着他去守關,那這輩子也別想再得到其師尊的重視。
“雍州關比我們想的要危險。”
言瑾提前幾天到這裏,已經瞭解的差不多了:“似幼年仙裔,幾乎都會帶數十弟子過來,最多一個月時間,便會折損過半。”
唯有足夠的經驗支撐,這種損傷纔會漸漸降下來。
能活到最後的,幾乎都是手段強悍的人精。
雖說是試煉,實則是兩國修士在爭奪修行資源,可不會講什麼公平。
剛剛到雍州關的修士,若運氣不好,可能第一天晚上就會碰上這種強者。
“還有妖物。”言瑾看向那本斬妖冊,臉上湧現深深忌憚。
別看今天在山神鏡下,那妖將瞬間就被斬殺。
若不是提前發現了它的蹤跡,此獠可以在短短時間內,輕易屠戮掉它附近的大部分生靈。
“怎麼只有名號?”
林舒緩緩翻開冊子,率先映入眼簾的,便是兩個猩紅的名字。
元淵,素心。
光是看着紙頁上的文字,林舒便覺得雙目發澀,隱隱刺痛起來。
在這兩大妖王之下,則是諸位妖君。
他翻動速度加快,沒有去在意這些自己暫時接觸不到的存在。
終於冊子上出現了許多妖將的名字。
妖中爲將者,堪比結丹。
直到這裏,除去名字以外,纔多出了部分關於它們手段和氣息的介紹。
“一條線索,便可價值千點功績。”
林舒沒有忘記,自己還有個可以分魂不滅的神通。
他暫時不敢考慮與結丹妖將鬥法,但要是有機會祭出分魂,捕捉到線索,那也是一條掙功績的路子。
丹藥和法器這些東西,誰又會嫌少。
“依我拙見,還是不要招惹它們爲好。”言瑾心底按捺的擔憂還是湧現了出來。
大部分前來雍州關的修士,都會被仙家承諾的東西矇蔽雙眼,變得異常浮躁。
只是有命掙功績,也要有命花纔行。
林道兄能從黑水城內救出自己等人,無論心性實力都遠勝她們。
也正因如此,似這般天驕人物,心裏或多或少都會有一分傲氣,不會像她一樣甘於平凡。
這絲傲氣,在雍州關便是最致命的東西。
因爲此地從不缺乏天才,而且一個比一個更妖孽!
“我明白。”
林舒輕輕點頭,今日看見了太多新奇東西,但總歸還是要腳踏實地。
如今終於有了方向。
只要賺到足夠多的功績點,便有丹藥和法器,再加上善功惡錢推演功法,盡力去提升修爲和手段。
再湊夠五千點,獲得青鸞玉佩,也會擁有相應的地位。
待到那時,纔有資格去尋覓解惑那些困擾自己的麻煩。
“快回去吧,別讓你師尊誤會。”
林舒合起冊子,將其收起來。
見狀,言瑾臉上不由掠過幾分無奈。
她都主動湊過來了,卻仍舊被婉拒。
“雍州關雖兇險,但也不是天天都有人闖關,未必就會發生什麼,祝好運。
言瑾嘆口氣,起身離開了客棧。
“未必嗎......”
林舒靜靜看着天色。
突然想起先前那執事多此一舉的解釋。
他收回目光,繼續翻閱着斬妖冊,直到把部分將的信息都記在腦海。
很快便來到傍晚。
青年將冊子收起來,緩緩起身。
坐在地上的幼崽咻的抱住了他的腳腕。
餘笙沒有要阻止他的意思,只是無言表明瞭要同去的態度。
見狀,林舒輕輕揉了揉眉心,略帶感慨道:“給你當徒弟真的很沒面子。”
他彎腰將小傢伙撿起來,放在桌上。
這句話讓餘笙小臉瞬間慘白。
他調整着呼吸,繼續道:“當然,其中有一部分原因在我。”
說着,林舒伸手擰了擰這幼崽的臉頰,認真道:“但我們不能一直沒面子,你得支棱起來,明白嗎?”
“我,我要怎麼做?”餘笙被擰着臉蛋,似懂非懂瞪大眼睛。
"
林舒鬆開手,俊俏臉上湧現幾分淡淡的痞氣。
什麼狗屁仙門。
如今看起來,既無仙氣,也無俠味,滿肚子的利益牽扯。
不過是個大點兒的黑水幫罷了。
幹得無非還是打打殺殺,勾心鬥角的醃臢事。
若是這種污穢地方......
“老實待著,當好你的師尊。”
林舒邁開步伐,臉上少了幾分對陌生環境的忌憚,剩下的盡是在熟悉領域的從容。
他快步邁出客棧,只留下一道隨意的話音。
“剩下的交給我。”
夜幕濃郁。
就算是一整座土城,在那雄偉的山川面前,也顯得微渺起來。
而僅有十丈高的斑駁峯塔,則更是肉眼難見。
每兩座烽塔間相隔極遠,大約是築基修士能察覺的極限。
它宛如瑩燈,修士就是燈油。
一座接一座的映照着這處邊關,綿延數千裏。
若是有人能跨越蜂塔,便能悄無聲息的潛入雍州關,然後來到那些藥田礦山和坊市,肆意掠奪以後,再從容的順着原路而返。
此類事情常有發生。
守關弟子付出性命爲代價,其身後的仙裔也會被扣除功績,在族中留下無能的印象。
故而,當石湖城第三十九座烽塔的十餘位修士站起身子,有些疲乏的打算交接時。
他們看着烽塔下那道身影,眼底不由湧現錯愕:“什麼情況,怎麼就你一個人過來了?”
“輪值玉簡。”
林舒伸手亮出了手中之物。
他也觀察着烽塔上的人。
總共三位築基中期修士,再加上八個練氣期。
前者負責催動烽塔,後者就以肉身去巡邏。
和自己猜想的差不多。
畢竟就餘清那三十多個弟子,便能負責九座峯塔,壓力應該也大不到哪裏去。
“怪哉,羅執事這是喫錯藥了?還是你得罪他了?”
有修士吐槽了兩句,像是想不明白。
他重新看過來,又叮囑道:“罷了,跟我也沒關係,有玉簡就行,但你可得當心點,莫要打盹,從這兒過去可有好幾片藥田,出了什麼情況,連帶着你師尊一起遭罪。”
“多謝提醒。”
林舒輕點下頜,目送這羣修士掠空而去。
他盯着高塔,然後邁步走進內部,順着石梯往上而去。
怪不得顧南枝和言瑾都被困在黑水城了,卻還是本能的看不起散修。
這手段欠缺的也太多了。
光是能打還不夠,也得能追得上別人纔行。
林舒來到塔頂坐下,手掌按在上方一塊像是染血的半透明石頭上。
隨着靈力灌入其中,整座烽塔再次泛起淡淡光澤。
光輝遊離而出,如螢蟲漂浮,附近的一切逐漸盡在他腦海中浮現。
掌控塔頗費靈力,所以才需要七日輪換一次。
“呼。”
林舒並未大意,除了塔以外,他又祭出分魂,替自己照看半邊區域。
做完準備,他才運轉了蒼鳥守元法,開始調整氣息。
守關是很枯燥的事情。
特別是獨身而來,連個能說話的人也沒有。
周遭僅有蟲吟鳥鳴爲伴。
就這麼一坐,便過去了四天時間。
夜幕與白晝輪替。
林舒還沒有做任何事情,便已經有二十點功績入賬。
若按羅執事的說法,一瓶絳心丹價值百點功績,可抵二十年苦修。
守二十天就能換一瓶丹。
也就是說。
在這裏坐一夜,等於修行一年。
怪不得修士們冒着生死危險,也要跟隨仙裔跑到雍州關來拼命。
對於其餘人而言,枯坐此地或許很無聊。
但對林舒而言,卻是罕見的放鬆機會,在黑水城裏,可沒有那麼多時間給他休息。
但太安靜了,也不對勁。
他睜開眼眸,朝着死寂四周看去。
林舒不覺得自己會看錯那位執事,所以先前纔會刻意隱瞞了手段。
那麼多弟子都不問,偏偏挑了一個最沒出息的仙裔麾下弟子展露關心。
若真是這般好人,先前就不至於只盯着餘清,而忽略掉餘笙了。
轟!轟!
像是在回應他的想法,原本還死寂的山川間,突然有尖銳的破空聲響起。
整整四道劍氣,自不同的方向暴掠而來。
除去蘊含靈力多寡的區別以外,這些劍氣皆呈淡黃色,顯然是出自一家之手。
“消息爲真,殺!”
早已蠢蠢欲動的穢月狼主倏然睜眼。
濃郁的法力盡數湧入林舒體內。
他盤膝而坐,衣衫隨着那半透明黑焰一齊狂湧,提前備好的法訣脫手而出。
半空中猩紅的光團,代替了林舒的雙眸。
赤月法目僅是練氣手段,但在兩者共同的法力催動下,仍舊影響到了來襲的修士,讓那四道劍氣略微偏離了原本的路線。
轟!轟!轟!
山坡接連炸裂,落石滾滾。
“哈,餘家還真出了個主修神魂的弟子,有趣有趣。”
話音再次響起,四道身影齊齊顯出。
在他們露面的剎那,一抹狼嘯聲憑空而起,彷彿有赤月流轉,數道無形利箭精準的朝幾人攻去。
林舒巋然不動,安靜俯瞰着下方。
熟悉的咄咄聲在耳畔響起。
嘯月蝕魂咒已是築基七品仙法,再加上他如今的修爲加持,威力不知勝過之前多少。
但卻沒能斬殺或者重創任何一位修士。
反而是一張張提前催動好的清心護神符迅速炸碎,連碎了二十餘張!
沒有哪個修士會無緣無故準備那麼多相同的符籙。
“我的仙符!”
幾人的身影在空中微滯,額頭上滲出汗漬,滿臉肉疼。
他們顯然沒想到,在提前做了準備的情況下,居然還是差點出了意外。
“那老賊,不是說他就是個散修水平嗎?”
“別聒噪了,趁其調息,快點動手。”
四人皆是築基中期修爲,但爲首者先前祭出的劍氣裏,卻有一絲溫潤玉光在流轉。
中品內法,玉液築基。
林舒修爲明明高於對方,卻隱約有種被壓制的感覺。
眼看着四人騰空殺來。
數十道劍氣隱隱成陣,肆虐殺機籠罩了烽塔。
顯然是某種合擊仙法。
面對頭頂愈發磅礴起來的威勢,林舒臉色卻沒有太多變化。
他對此地修士的手段有了大概瞭解。
無需再動用別的東西,光是這式劍陣,在那玉液中期的修士操縱下,便已經夠自己喝一壺的。
實力不夠不要緊,只要有足夠的惡錢,很快就能補上。
他略微彈指。
先前放出去的分魂倒掠而回。
魂雖無形,但劍光鋒銳。
嗡嗡!
黑氣中泛着血絲的劍影轉瞬即至。
四位大順朝修士還在獰笑盯着烽塔上的身影,渾身靈力灌入劍陣當中,準備乾脆利落的斬殺對方。
下一刻,伴隨着劍影掠過,他們連臉上神情都未來得及變化,整個身軀便被撞碎開來!
在無限接近法寶的上品法器面前,尋常弟子真的很難有反抗餘地。
血霧尚未散開,劍影已經化作鐲子模樣落回了林舒掌心。
墨蛟劍鐲不能輕易動用,那是因爲擔心被查到痕跡。
畢竟一個靈液築基後期的修士,若是表現的太過扎眼,必然會引人懷疑。
但要是有人勾連敵國修士,企圖奪走藥田中的靈藥,事後再做瓜分。
那這人應該是沒膽子細查的,甚至於心虛到不敢聲張。
怪不得會那麼輕易就同意放一個人過來守關。
仙裔弱小,僅有一個弟子。
當這弟子丟了命,仙裔承擔責任,自然也會被趕出雍州關。
林舒取出命盤,吸入四道命血。
那老駝背感嘆自己苦命時的情感並非虛假,但麻繩專挑細處掐的心思也是真的。
【殺人放火金腰帶,修橋補路無屍骸,殺凡身一位,賞惡錢三貫】
【殺人放火金腰帶,修橋補路無屍骸,殺凡身一位,賞惡錢六貫】
連續四道提示湧現。
三個三貫,一個六貫。
林舒先前的想法沒錯,只要修爲起來了,掙錢只會越來越容易。
【生死自有天定,閻羅手中奪命,救俗胎一位,賜善功兩貫】
【生死自有天定,閻羅手中奪命,救俗胎一位,賜善功一貫】
他剛剛收起這十五貫惡錢,眼前便又湧現出十餘條提示。
除去救了兩位築基修士以外,還有十幾條練氣期的性命,大約都是百文左右。
大概是這幾人潛入藥田以後要做的事情。
找共十五貫惡錢,四貫半的善功收入囊中。
“謝了。”
林舒收起命盤,眼底泛起冷光。
那位執事知道自己缺錢花,上來便準備了一份大禮。
等尋到機會,倒是要好好報答一下對方。
他輕揮袖袍,黑霧瀰漫,白骨手爪迅速將地面上的殘屍拖入地下,直至徹底消失不見。
四個人總共就攜了一個儲物袋,而且除去些許符籙以外,不僅沒有別的東西,連個能證明身份的物件都沒帶。
估計就這袋子,還是爲了裝仙藥和收屍用的。
守關還剩最後三天。
林舒收斂心緒,從自己的儲物袋中取出了那枚斑駁的銅戒。
如今有了足夠的惡錢,手裏寬裕了許多,總算是能瞧瞧這金光到底是什麼仙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