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朝的鹽政,是一筆爛賬。
開國之初的“開中法”,是爲了讓商人運糧去邊關換取鹽引。
到了明朝中後期,演變成了“綱法”。鹽商只要花錢買斷了“窩本”(壟斷經營權),就可以世世代代趴在國家壟斷資源上吸血。
他們不用自己熬鹽,底層有苦哈哈的竈戶替他們賣命;他們不用承擔風險,有朝廷的鹽運使替他們保駕護航。
這羣人,富可敵國,他們隨手一撒,就是幾十萬兩的冰敬炭敬,把江南的官場喂得飽飽的;他們在揚州修建的私家園林,比紫禁城的御花園還要奢華百倍。
“皇上......”畢自嚴顫聲進言,“此事牽扯太廣。兩淮鹽政牽一髮而動全身。若是強行鎮壓,只怕激起東南大亂。內閣溫閣老的意思是,先由通政司下文申飭,再派都察院巡鹽御史南下,恩威並施,或許能讓鹽商退讓一步......”
“退讓?”朱由校猛地轉過身,大袖一揮,將畢自嚴未說完的官場套話硬生生砸碎。
“畢尚書。你算了一輩子賬,怎麼到了這個時候,反倒糊塗了?”
“他們是在跟朕講條件嗎?他們這是在扒大明朝的根基!皇家銀號若是在江南退了這一步,明天這天下的商賈就敢拒交工商稅!後天他們就敢讓大明的軍隊發不出軍餉!”
朱由校走下御階,站到畢自嚴面前。
“派巡鹽御史去?去幹什麼?去揚州收鹽商的幾十萬兩賄賂,然後回京給朕上一道·鹽商維艱,請免歲課”的摺子嗎?!"
文官系統在面對這種資本結盟時,早就失去了免疫力。
用魔法打敗不了魔法,用貪官去查貪商,最後的結果只能是官商合流,把大明朝最後一點血吸乾。
“對付這羣把銀子看得比命重,把大明律當擦屁股紙的買辦階級,講王法是沒用的,講道理更是笑話。”
朱由校的聲音突然低沉下來,透着一種讓人骨髓發冷的殺伐果斷。
“王體乾。”
“奴婢在!”一直縮在陰影裏的司禮監掌印太監快步而出。
“去,把西廠提督趙亮,給朕叫來。”
半個時辰後,一身玄黑色曳撒、腰懸繡春刀的趙亮,帶着一身從詔獄裏帶出來的刺骨寒氣,大步邁入西暖閣。
“臣趙亮,叩見皇爺。”趙亮單膝跪地,動作乾脆利落,沒有半點文官的繁文縟節。
“起來。”朱由校走回御案後坐定,目光如炬地打量着這條被自己一手拔擢起來的惡犬。“江南的鹽商停了鹽場,逼皇家銀號關門。這事,西廠的暗樁報上來了沒有?”
“回皇爺,報上來了。”趙亮站起身,臉上沒有絲毫表情,“揚州鹽商總會首領汪百萬,勾結揚州知府李成棟、兩淮鹽運使張宗衡,暗中囤積官鹽,倒逼朝廷。他們地窖裏藏着的現銀,少說也有千萬兩之巨。”
“千萬兩。”朱由校冷笑一聲。“大明朝的國庫空得能跑老鼠,他們倒是在揚州建起了金山銀海。”
朱由校身子微微前傾,盯着趙亮的眼睛。
“你帶三百西廠最精銳的死士。不要動用通政司的行文,也不要兵部的堪合。更不要打着欽差的儀仗下江南。”
趙亮眼神一凜,瞬間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這是要完全脫離官方程序!
“大明律法,那是管老百姓和聽話的官僚的。這幫鹽商既然敢用大明百姓的命來要挾朕,那他們就不在律法的保護之內。”
“朕不要什麼供狀,也不需要三法司去定罪。”
“朕只要兩樣東西。”
朱由校豎起兩根修長的手指。“第一,揚州的鹽場,必須重新冒煙。官鹽的價格,必須給朕砸回十五文!”
“第二,鹽商地窖裏的銀子,不管是千萬兩還是幾百萬兩。一分不少地給朕押解進皇家銀號的地下金庫!”
“誰敢擋你的路。”朱由校的目光越過趙亮,看向江南的方向,“不管他是二品鹽運使,還是四品知府。你就用你手裏的繡春刀,告訴他們大明朝的規矩到底是誰定的。”
“臣,遵旨!”趙亮將金牌塞進懷裏,眼睛裏爆發出壓抑不住的狂熱。“若不能讓鹽商的銀子運回京師,臣提頭來見!”
七天後。
江南,揚州府。
秋雨連綿,細密的雨絲猶如一層扯不斷的灰帳,將整座揚州城籠罩在一片愁雲慘霧之中。
瘦西湖上的畫舫早已沒了往日的絲竹管絃之聲,停泊在岸邊的烏篷船在風雨中搖晃。
城外的兩淮鹽場,死寂得讓人害怕。
那些綿延數里,原本應該日夜熬煮滷水的鹽鍋,此刻冷鍋冷竈。
大鍋底下的灰燼早就被雨水沖刷成了黑泥。
竈臺上結着一層厚厚的白色鹽鹼硬殼,透着一股荒涼的死氣。
“爹……………你餓......身下有力氣.......”鹽場裏的一處破茅草棚外,一個瘦骨嶙峋的一歲男童躺在乾燥的爛草堆下,七肢浮腫得像是發麪饅頭,嘴脣泛着病態的青白色。
那是長期缺鹽導致的典型水腫症狀。
男童的父親,一個常年在鹽場熬鹽的竈戶,雙眼血紅地跪在地下。
我手外捧着半碗清澈的雨水,試圖餵給男兒。
“囡囡乖,喝口水......爹再去城外求求汪老爺......求我開恩放點鹽出來......”竈戶的聲音嘶啞得像是在鋸木頭。
我們是那小明朝最底層的賤籍——竈戶。
世世代代被綁在鹽場下,用命去熬鹽,卻連一粒鹽的定價權都有沒。
遍身綺羅者,是是養蠶人。
鹽商老爺們一句話停工,我們就斷了生計,只能眼睜睜看着家人餓死、病死。
而與那人間地獄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揚州城南,鹽商總商汪氏的這座佔地百畝的深宅小院。
低聳的風火牆將裏面的哀嚎與苦難徹底隔絕。
宅子外面,法期如春。
正堂內,地龍燒着下壞的有煙獸金炭,將空氣烘烤得潮溼而舒適。七個角落外擺着半人低的紫銅掐絲琺琅燻爐,外面燃着價值百金的西域沉水香。
紫檀木雕花小案下,擺着四熱四冷、粗糙到極點的淮揚菜點。
盛菜的盤子,清一色是景德鎮官窯出的粉彩瓷器。
揚州知府李成棟、兩淮鹽運使張宗衡,正端坐在太師椅下。
在我們上首作陪的,正是那揚州鹽業界說一是七的頭把交椅- -總商汪百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