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男朋友這件事讓江程雪感到很新奇。
不是來自於陳元青這個人。
而是來自於事件本身。
比如早晨起來,會有人和她說早安,黏黏糊糊地發語音問她有沒有喫飯。
他還會變成她的記事本,當她在做時裝功課的時候,他記得比她還快,及時給她溫習。
點一些滬市好喫的茶餐廳,給她當下午茶更是家常便飯,他會說:“這家口味和香港的味道相似,你喫了就等於和我在香港一起喫。”
不過事件和人本身也脫離不開的。
每一天晚上,陳元青都會和她說一句:“今天我也很喜歡你。”
這些都幫她抵消了一部分姐姐要離開的失落。
慢慢的,她也開始接受她有男朋友這件事。
婚禮這天很快到來。
婚禮前夕,江程雪和江從筠擠一張牀,她睜着眼睛看烏漆嘛黑的天花板:“姐姐,你睡得着嗎?”
江從筠也平躺:“睡不着。”
江程雪手平攤在肚子上:“你記不記得我小時候學腳踏車,在巷子裏亂竄,一聽到你說放手了,本來騎得好好的,立馬摔了個大跟頭。”
江從筠笑說:“怎麼不記得,嚇壞我了。”
她們聊了很多以前的事,有開心有難過,聊累了才昏昏地睡過去。
早上七點。
江程雪匆匆忙忙從牀上爬起來,江從筠已經在洗漱。
她看到姐姐換了平常的衣物,問:“不是要先穿秀禾嗎?”
江從筠利落地紮起頭髮:“我合作的外商好友過來,在中國不大熟,我去接一下他。”
江程雪遲疑道:“讓別人去接一樣的呀。助理不是在下面嗎。”
江從筠看了一眼手機:“來得及,他們不認識,到時候找不着人挺麻煩。”
江程雪直覺不大好,但還是把她的包遞過去,江從筠背上包,低頭穿了一雙好走路的運動鞋。
江程雪又說:“那讓司機送你吧。”
江從筠拒絕道:“今天司機都安排進車隊裏,到時候領隊找不着人又挨罰,不給他們添麻煩。”
“我打個車,很快。”
江程雪點點頭,“那你快點回來。”
“好。”
江程雪在看手機,江景明上來問:“你姐姐呢?”
江程雪往時間一挑,發現已經過去一小時了,嚇一跳,站起來,“她去接人。”
江景明斥了聲:“不像話。”
他命令:“給你姐姐打電話,讓她趕緊回來。”
江程雪撅噘嘴,撥了姐姐的號碼,但是姐姐的手機關機了。
她一愣,發微信:“姐姐你在哪?”
江景明折回房間,“她怎麼說?”
江程雪還在打,但主號和工作號都關機了。
她一邊等一邊說:“沒打通。”
江景明兩手叉腰,西服別到身後,在屋子裏徘徊,“她什麼時候走的?”
江程雪:“七點。”
江景明發火道:“今天到底有什麼急事比她結婚還重要?!”
江程雪從椅子上站起來:“姐姐說有外國朋友過來,她怕助理不認識,就自己去接了。”
江景明:“這個時候倒上心了!”
“你繼續給你姐姐打電話,打通爲止。”
江程雪也着急,她怕姐姐出事。
樓底下開始竊竊私語,江景明穩住現場,和家裏老人說,從筠在處理公司的事。
老人斥責他:“這個時候還讓小筠工作。”
江景明應下責罵,低頭賠罪。
姐姐電話一直打不通。
江程雪急得團團轉,脖子都汗溼了。
昨天晚上睡前,姐姐兩支手機都充好電的。她看到過。
就算手機出什麼意外,被偷或者沒用了,總不會兩支同時出問題。
她忍不住亂想,車禍,綁架,通通想了一遍。
不可能!
姐姐不可能出事的!
她急匆匆跑到二樓走廊,往外撲,想找人幫忙,看到爸爸在陽臺打電話,估計是讓人去找。
化妝團隊派人來問:“還有多久能開始?”
江程雪顧不上回答他們的問題,扔下一句,“再等會兒。”
“那您這邊儘量快些,因爲還要拍照和錄影。”
江程雪嗯了聲。
又過了兩個個小時,江程雪手機快打沒電了,姐姐還是杳無音訊。
她喉嚨乾澀,坐立不安,上一次這麼慌張還是媽媽走之前,也是滿世界找不到她。
她手指發顫,渾身像浸在冰窖裏。
姐姐,姐姐一定不能出事!
樓下一屋人都陷入某種疲憊,原本笑意盎然的,歡喜地站着打招呼的,都坐下來了,時不時看手機,偶爾還搖搖頭表示不解。
江景明衝進門,已經沒剛纔的惱怒,轉而變成一種不安,好像他那邊也沒什麼消息:“婚前你姐姐有沒有和你說過什麼話?”
江程雪抖着下巴,手機一刻都不敢松,生怕錯過一個消息,“沒有。”
江景明追問:“奇怪的行爲呢?”
“沒有,沒有,沒有,真的沒有!爸爸你認識這麼多人,你也找不到嗎?”
“小雪,你再仔細想想,你再仔細想想!!”
江程雪雞皮疙瘩起了一身,驚叫:“文件!”
“什麼?”
江程雪飛一樣跑回自己書房,顧不上撞上門框,江景明跟在她身後,她把抽屜一掀,本子全扔到地上,抽起姐姐交給她的文件夾,拿出裏面的紙張。
當時姐姐特地交代,等她婚後再打開好好看。都是和投資有關,她便沒又多在意。
江程雪翻了翻,沒東西。
江景明沒耐心,拿起一沓紙,抖了抖。
掉出一張紙條。
江程雪和江景明同時飛快地蹲下去撿。
紙條裏寫:
——小妹,這輩子做你的姐姐很幸福,但人生漫長,姐姐要去成爲自己了。
江程雪肩膀一塌,渾身回暖,鬆弛下來,但喉嚨像什麼堵住。她想把堵住的硬塊嚥下去,咽不下。
她木偶一樣走到桌子邊,將手機充上電,又把地上亂七八糟的東西撿起來,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眼淚一滴一滴落下來。
她的預感沒有錯。
姐姐不要她了。
真的不要她了。
江景明失力地跌坐在沙發上,臉色灰敗。
是報復。
這是他大女兒的報復。
她故意在這一刻消失,不早不晚,讓他計劃好的一切前功盡棄,甚至還可能讓他和紀家反目成仇。
她得恨他到什麼地步?
可是她太天真了。
她不僅讓他顏面盡失,也讓紀家顏面盡失,紀家不是良善之輩,今天她跑了,如果氣急了不肯放過她,將她找到。
到時候她該如何自處?她未來該如何是好?
江景明深深吸了一口氣,滿臉疲憊,陷入某種絕望。
江景明無力地看向江程雪,他現在唯一的親人,他在她背影定了兩秒鐘,眸光忽而變了變。
紀家原本第一眼看上的人,也不是江從筠,而是江程雪。
江景明立刻站起來,追過去,讓她站住,雙手搭在她肩上,面對面:“小雪,你不想紀家找到你姐姐吧。”
江景明拉着她往走廊走,江程雪還沉浸在失去姐姐的情緒中,麻木地趔趔趄趄。
江景明說:“你看,這麼多人,底下還有媒體蹲着,你知道一旦你姐姐走掉的消息爆出來,會有什麼樣的後果嗎?”
她知道。
“我問你,紀維冬,紀家,會不會因此對你姐姐不滿。”
江程雪抬起頭,睫毛上還掛着淚水,愣愣:“爸爸,你什麼意思?”
江景明把她摁到梳妝檯前,給樓下打去電話,“讓人上來化妝。”
江程雪明白過來,尖叫:“爸爸,不行!”
江景明俯身:“你就當給爸爸幫個忙。”
她劇烈地搖頭:“不行!!我不行的爸爸,我不能嫁給姐夫!!”
她怕他。
她怕得要死掉了。
江景明不斷安撫她的背:“小雪,小雪,你聽爸爸說,我們先走完這場婚禮儀式,媒體沒見過你姐姐長什麼樣子,所以他們不會亂報道。”
“紀家雖然會疑惑會生氣,但面子上總能過得去。”
“等過完今天,我們再打算,好嗎?”
江程雪直覺爸爸在撒謊,防備地盯着他。
江景明眼看糊弄不過去,和她攤牌:“我們同紀家是商業聯姻。”
“我們達成了許多合作,白紙黑字,如果毀約,我們或許會傾家蕩產。”
江程雪眼睫徹底怔住了,久久不能消化。
一切都能解釋通了,姐姐的話,姐夫的行爲,原來他們不是因爲愛情。
難怪姐夫說沒法喜歡姐姐。
江景明繼續說:“我不想和你打感情牌,但是你姐姐曾經和我要過一個願望。”
“說她已經活成我想要的樣子,想要你永遠自由自在。”
他深吸一口氣,“雖然我不知道她今日爲什麼……”
江程雪呆呆地看向父親。
她明白了。
是責任。
她好像應該,爲這個家,擔起責任了。
“可是爸爸,我很害怕。”她帶着哭腔。
她從來沒想過“結婚”這兩個字會和自己聯繫在一起。
也從沒想過,自己會和姐夫發生什麼。
她和他鬧過太多次,他真的會讓她出不了香港的!
江景明提高音量:“小雪,你想讓紀家把姐姐找回來報復她嗎?!”
江程雪哭腔驀地止住。眼眶鬆鬆落落地塌下來。
房間到處是喜色,紅的一團,金的一團,煨到她眼睛裏。
她的一切是父親給的,是姐姐給的。
她無憂無慮過了22年。
江程雪噙着眼淚,忽而慢慢接受了,不再讓它滾下。
她想給姐姐自由。
而給姐姐自由的方式——
她肩頸松下,大聲哭起來,嗓音啞啞的,“我明白了,爸爸,我明白了,我會求姐夫,讓我做他的新娘。”
江景明似有些不忍,手在半空頓了一下,摸了摸她的腦袋。
江程雪宣泄完了,往窗外望了一眼,眼睛幹了,天也幹了,有種人去樓空灰濛的寂靜,她等待化妝的人來,低下頭,看向手機,屏幕還有好幾條未讀的微信。
全部來自於陳元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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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妝團隊看到換人全都大喫一驚,但基於職業操守,沒有一個人多說一句話,敢問一個字。
就是忙壞了待命的禮服設計師,全部現場改尺寸,但好在專業過硬,都來得及。
江程雪一邊化妝一邊看手機,她不敢回陳元青的消息,深吸一口氣,把他的面板關了。
她不敢想,不敢想她出現在婚禮現場,他會是什麼表情。
畢竟現在他是她男朋友。
但她卻要和他好朋友結婚。
化好妝,穿好衣服,江程雪抬頭看向鏡子。
化妝師關了檯燈,鏡子裏的人虛飄飄的,彎彎的眉,朱赤赤的脣,金鉤子線從領子下曲曲折折滑下去,在一團紅裏,像遊開了。
有人喊她的名字。
她耳朵堵得厲害。
朦朦朧朧地隔了一層棉紙玻璃。很快。她醒過神,她真的要結婚了,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問:“接下去,我要做什麼?”
江程雪穿秀禾團坐在被子上,等人上來,外頭禮炮齊鳴。像是人到了。她心臟砰砰砰亂跳。
她手指磨被子。一想到姐夫要上來。只想躲進裏面去。
他見到她會怎麼想。
他說他不喜歡被安排。她撒了這樣的彌天大謊,他會怎麼罰她?
外面的人還不知道換了新娘,江景明牢牢看着二樓,除了化妝的誰也沒讓進。
江程雪讓人給她找了塊紅布,也不管和秀禾搭不搭,直接往頭上蓋。
堵門的俗禮意思一下就過了。
一羣人進來。
有人玩笑讓把紅布掀開,江程雪一言不發,只顧搖頭,牢牢護着蓋頭。
最後一樣,新郎把新娘抱上婚車。
她看到姐夫黑色的西裝褲往她眼底下跪,長腿線條繃得禁慾又有力,她倒吸一口氣,下意識全身繃直。
清瘦手腕上的表晃了一下她的眼睛,很快穿過她的膝蓋,她鼻息小小的,身子一輕,團着手,勾着他脖頸,人在發抖。
姐夫步子很穩。
風要吹開她頭頂的布,她不敢被人看見臉,脖子往他那頭側了側。
她鼻尖隔着布摩擦他的臉頰,他身上鋒利的草木香裹得她滿身都是。
她嗆的抽噎,想逃卻是再也不能了。
忽而,她感覺他轉了下頭,她耳廓溼.濡起來,像是脣瓣一類的貼上了她。
似有若無的熱氣遊進她耳道。
她聽到他嗓音低沉,極具危險地說:“江程雪,你姐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