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緒倒也沒有勉強她。
他只是把合同放在兩人中間的扶手箱上,轉頭看向前方,專心地開着車,隨意道:“工作嘛,本來就是雙向選擇,方小姐對我有什麼不滿意的,可以說來聽聽,在下有則改之,無則加勉。”
方映夏忍不住側目,心裏默默吐槽:不愧是當老闆的人,真能裝。
她忍耐住眩暈的感覺,擠出一個禮貌的微笑,說道:“商總,我是來找工作的,不是來玩命的,如果當你的保鏢,每天都跟拍電影似的,需要經歷這麼一場大戰,我恐怕會喫不消。”
“今晚只是一個意外。”商緒目光掃過車廂內鋪開的觸鬚網,“方小姐也不必妄自菲薄,你的精神體很強大,讓人很有安全感。”
方映夏默默白他一眼,伸手摸了摸身側的一條觸鬚,語氣帶着點肉疼。
“你當然很有安全感,我的觸鬚可是斷了七條!整整七條!還不知道多久才能養回來呢。”
它總共也就只有六十來條觸鬚,她都還沒正式當上保鏢呢,就先斷了七條。
商緒道:“抱歉,方小姐觸鬚的損傷,可以算作工傷,一條賠償你十萬,如何?養傷期間的所有營養花費,也可以隨時找我報銷。”
一條十萬,七條就是七十萬!
方映夏呼吸一頓,心臟怦怦直跳,比當初肖恆答應跟她交往的那一刻,跳得還要雀躍。
她幾乎就要爲了金錢再次折腰了。
下一秒,她用力搖了搖頭,把眼前飛舞着的紅通通的人民幣全部扇飛,勉強維持住了理智,“多謝商總,還是不了,錢再多,也要有命花纔行。”
商緒餘光掃了一眼窗玻璃,貼附在上面的兩條透明觸鬚不自覺地來回擺動着,暴露出主人的真實心情。
可見利誘雖然不成,但至少已經打動她了。
他沉默了下,換了一個策略,緩緩開口:“我知道方小姐家境不錯,並不缺錢,你大學期間卻一直在外勤工儉學,把自己打工賺來的錢,都資助給了貧困山區的小孩,平日裏還經常救助一些貓貓狗狗。”
方映夏整個人瞬間繃緊,箱水母從她懷裏飄起來,爬到了副駕駛的座椅背上,周圍的觸鬚都朝駕駛座上的人收攏了一圈。
方映夏往副駕駛的車門貼去,眼神戒備:“你調查我?”
她這時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他們只不過下午見過一面,到了夜裏,他就已經掌握了她的電話號碼、住址,甚至更多。
商緒解釋道:“這只是一些合理範圍內的背景調查,方小姐不論去哪個公司,都要經歷一些背調不是嗎?”
方映夏依然懷疑地瞪着他。
商緒緩緩將車停靠到了路旁,引擎聲低下來,車廂內一瞬間安靜得有些過分。
他微微低下頭,原本打理得一絲不苟的髮絲,因爲方纔的加速駕駛而有些散亂,幾縷碎髮垂落在眼角。
“正因爲調查過,知道方小姐是一個正直善良的人,我今夜纔會在這種情況下,選擇來找你幫忙。”
方映夏被他誇得有些不好意思起來,撓了撓臉頰,說道:“也沒有啦,我只是做了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而已。”
“方小姐有這樣一份柔軟的心腸,就已經很難能可貴了。”商緒說道,取下鼻樑上的眼鏡,放到一旁。
就像卸下了一層防備。
他故意偏轉了一些角度,讓額上微亂的碎髮,遮住了部分鋒銳的棱角,恰到好處地露出他那一雙深邃的眉眼。
車外昏黃的路燈照進深眸中,光影在他眼底搖晃出細碎的波光,弱化了眼角的銳氣,讓他看起來有種破碎般的脆弱。
方映夏看着他的眼神微微發直。
商緒留意她的反應,心底輕輕一笑,面上卻皺起好看的眉毛,露出了幾分沉鬱之色,再接再厲道:“方小姐,實不相瞞,今晚這樣的事,在這一年裏,我確實已經經歷過許多次。”
“也許是我的精神體太過弱小,總是會招來一些捕食者的窺伺和攻擊。我合作多年的生意夥伴,一手提拔的下屬,甚至……我的家人。”
商緒低聲說着,眼睛裏晃動的碎光像是要化作眼淚落下來。
“白天我根本去不了人多密集的地方,到了晚上纔去公司處理一些緊要的工作,今晚不過是從路上開車經過,就莫名奇妙地招惹了這一羣夜間飛車黨。”
他抬手揉了揉疲倦的眉心,轉眸看向她,“實際上,來找方小姐,對我來說也是一個冒險的決定。我不能確定,你是會選擇保護我,還是會加入他們,也把我當做‘精神捕食’的對象。”
“幸好,這個冒險的決定,我賭對了。”
這一句話落下,方映夏心口微微一緊。
他都這樣說了,要是自己再拒絕的話,好像就有點太不是人了。
方映夏遲疑了一下,小聲道:“可是,我、我也不一定能保護好你。”
商緒見她動搖,神情舒緩下來,苦笑道:“方小姐只需要力所能及地保護我就行,就當做是額外救助了一隻小動物。”
方映夏想也沒想,脫口而出道:“我救助完小動物,是會送它們去絕育的。”
商緒:“……”他險些沒能繃住,臉上的表情差點裂開。
空氣微妙地安靜了片刻。
方映夏反應過來,忙擺手道:“我沒有讓商總也去絕育的意思。”
這麼解釋完,車裏的氣氛好像更詭異了。
商緒不知道怎麼接話,乾脆就當做沒聽見,繼續賣慘道:“我們可以在合同當中約明,如果以後真遇上無法應對的危險,方小姐可以隨時放棄我,以你自己的生命安全爲先。”
沒等方映夏回話,鋪展在車廂內的箱水母觸鬚晃了晃,先一步敏銳地察覺到了他身上的精神力波動。
一抹熟悉的白影在半空顯形,落進了她的懷抱裏。
雪白,柔軟,渾身裹着蓬鬆的小捲毛,就像抱着一團棉花。
棉花團裏露出一個小腦袋,兩隻垂順的耳朵,一雙清澈無辜的橫瞳,輕輕叫了一聲。
他的精神體是羊。
還是一隻丁點大的小羔羊。
商緒的話音隨着軟綿綿的“咩咩”聲,一起傳入她耳中,坦誠道:“方小姐,我只是想活下去。”
……
方映夏就這麼稀裏糊塗地,在合同上籤了字。
合同上鋼筆的墨跡還沒有乾透,她懷裏那團棉花似的小羔羊,就悄無聲息地不見了蹤影。
懷裏驟然空落,方映夏還有點捨不得,她張開雙手對着空氣抓了抓,懷念着老闆的手感。
“雖然現實裏的羊……的確很好喫。”她越說越認真,“我們學校外面就有一家燒烤店,以前專門賣小羊羔肉串,那鮮嫩的味道,就算不撒孜然和辣椒麪也很好喫,它家的羊肉湯也很好喝……”
方映夏說到一半,嚥了咽口水,把自己說饞了。
商緒側眸看她一眼,又掃過自己身旁躁動的箱水母,對它觸鬚上數不盡的毒刺還是有些畏懼,生怕方映夏把他當成羊肉串給喫了。
他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從車內取出一個紙袋,遞過去:“方小姐,這裏面有一份簡餐,你要是餓了,就先將就着喫點。”
這是他讓助理隨便準備的宵夜,他還沒來得及喫,只喝了冰咖啡。
方映夏下意識接過來,打開一看,是一份牛肉滑蛋三明治,還有一小盒清爽的沙拉。
折騰了這麼大一晚,眼看天都要亮了,她確實有些餓。
“謝謝。”道過謝後,方映夏拿起來咬了一口,牛肉嫩滑,滑蛋綿軟,味道出於意料地好。
方映夏美滋滋地喫了好幾口,纔想起被打斷的正題。
“不對,我是想說……”她嚥下嘴裏的食物,轉頭看他,“就算羊羔肉再怎麼鮮美,商總的精神體也不至於招來這麼多獵食者吧?”
學校登記精神體的時候,她還看到有二師兄精神體呢,那喫豬肉的人不是更多?也沒見那人在學校引起獵捕騷亂。
商緒的表情沉鬱下去,轉頭望向天邊將明未明的微光,語氣很淡,“我也想知道原因。”
自從精神體覺醒後,他就再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即便入睡,也會墜入同一個反覆重演的噩夢。
一次又一次,痛苦地經歷他精神體初覺醒的那一日。
這個世界上,覺醒羊精神體的人並不止他一個。
商緒書房的抽屜裏,裝了滿滿一抽屜同類的資料,每一個人都被他持續追蹤過三個月以上,事無鉅細地記錄着他們每一日的生活。
但沒有一個人會像他這般,招來獵食者瘋狂的攻擊。
問題出在他自己身上。
這一年來,商緒也查到了一些線索,只是沒有必要對無關之人說得太多。
方映夏只需要在他解決掉自身問題之前,保護好他就行。
商緒按下車子的啓動鍵,緩緩轉入車道,迎着逐漸明朗的天光向前駛去。
方映夏啃完手裏的三明治,烏黑的眼珠轉了轉,不知想到了什麼,忽然側過臉來,用一種意味不明的眼神,將他來來回回打量了好幾遍。
那目光讓人想要忽視都難。
商緒略微垂眼,餘光掃了她一眼,“方小姐,有話直說。”
方映夏猶豫了好一會兒,最終還是沒忍住開了口,說道:“商總,你該不會是傳說中的魅魔吧?”
商緒:“……”
前方正好紅燈,商緒踩下剎車,終於轉過正臉來看向她,有點好奇她腦子裏到底想了些什麼。
方映夏尷尬地避開他的眼神,弱弱地補充道:“我以前看過一本那什麼的小說,男主是代表色慾的惡魔,他好像就是山羊的形象。”
商緒沉默片刻,像是在思考這個問題到底值不值得他回答。
片刻後,他語氣平靜道:“方小姐,我的精神體,應該是sheep,而不是goa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