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
“很大!”
“澳洲和拉斯維加斯兩大賭壇在上個月搞了一場對碰,他們都有實力超羣的賭術高手,那場比賽的錄像高進看了,他坦言自己沒有必勝的把握。”
賀煢其實更希望陳澤能代表濠江賭...
毛比深吸一口氣,把那口憋了半路的悶氣硬生生咽回去,指尖無意識摩挲着青紫眼眶邊緣,抬眼掃過包廂裏七張面孔——陳澤端坐主位,指節輕叩紅木桌面,眉宇間沉靜如古井,看不出半分被捲入漩渦的焦灼;身旁三位女士姿態各異:Mona倚着椅背,目光清亮如刀鋒掠過他面門;Karen抱臂而立,脣角微揚,笑意未達眼底;羅拉則靜靜攪動杯中早已涼透的咖啡,蒸汽散盡,只剩一圈褐色水痕在白瓷杯沿緩慢爬行。再往旁,大馬叉腿站在門邊,雙臂環抱,肩膀微聳,像一堵隨時會壓下來的牆;蘇菲亞與小衛並排坐在側位,一個垂眸盯着自己交疊的指尖,一個正偷偷用牙咬住下脣內側,腮肉微微鼓起。
空氣凝滯三秒,毛比忽然扯開領口紐扣,喉結滾動:“好,我講。”
他從懷中掏出一張摺疊三次的舊報紙剪報,紙頁泛黃脆硬,邊角已磨出毛邊。展開後,是一則刊登於十年前《巴塞羅那先驅報》社會版右下角的短訊,標題極小——《精神病院女護工歌莉亞失蹤,疑攜幼女離境》。配圖模糊,僅能辨出一名長髮女子側影,懷抱襁褓,背景是灰藍色鐵藝圍欄。毛比食指重重戳在照片下方一行鉛字上:“看見沒?‘據院方透露,歌莉亞曾長期照看蒙代爾伯爵夫人,直至其病逝’。”
“蒙代爾?”陳澤聲線平緩,卻讓包廂溫度驟降兩度。
“對,就是那個此刻正在港島金鐘道買下整棟寫字樓、聲稱要重建‘新卡斯蒂利亞基金會’的蒙代爾·德·拉·克魯茲。”毛比冷笑,“他買樓不爲辦公,是爲燒錢造勢——造他繼承伯爵頭銜和三十七處莊園、十二座古堡、以及總計四億八千萬歐元信託基金的勢。”
蘇菲亞猛然抬頭,指甲掐進掌心:“四億八千萬……他連父親墓碑上的銘文都改了,說‘此處安息着被不孝女背叛的埃德加·德·拉·克魯茲’。”
“你見過那塊碑?”陳澤忽然問。
蘇菲亞一怔,隨即苦笑:“去年冬至,我偷溜進家族墓園,在他墳前倒了半瓶廉價朗姆酒——算是祭奠,也算是……罵醒自己。”
毛比接話更快:“可你罵得再響,也吵不醒躺在瑞士銀行保險櫃裏的遺囑。真正吵醒它的,是你母親歌莉亞五年前寄出的那封掛號信。”
包廂內所有呼吸同時放緩。
毛比從牛皮紙袋底層抽出一隻透明證物袋,裏面靜靜躺着一枚褪色郵票殘片,邊角印着模糊的西班牙王室紋章,背面有藍墨水手寫地址:Casa de los Vientos, Calle del Sol 17, Mallorca。郵戳日期清晰:2019年3月18日。
“歌莉亞當年沒瘋,但沒瘋透。”他聲音低下去,帶着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她把整份遺囑副本夾在給蒙代爾的‘懺悔信’裏寄出去,信裏寫滿對亡姐的愧疚、對私生女的恐懼、對蒙代爾多年資助的感激……唯獨漏掉最關鍵一句——‘蘇菲亞纔是埃德加親筆認證的合法繼承人,DNA報告附於信封夾層’。”
Karen突然開口:“信呢?”
“燒了。”毛比攤手,“蒙代爾當着歌莉亞面燒的。火苗竄起來時,他遞給她一支鋼筆,說‘現在,你該籤新的了’。”
“新遺囑?”陳澤指尖頓住。
“不。”毛比搖頭,目光如釘子扎向蘇菲亞,“是收養協議。蒙代爾以‘提供終身庇護’爲條件,要求歌莉亞簽署文件,將你——當時十六歲的蘇菲亞——法定監護權永久移交給他。歌莉亞簽了,鋼筆尖劃破紙背,墨跡洇成一朵枯萎的鳶尾花。”
蘇菲亞猛地攥緊桌布,指節泛白。她想起那個雨夜:母親攥着溼透的紙頁衝進出租屋,雨水順着髮梢滴在協議簽名處,把“蘇菲亞·德·拉·克魯茲”的姓氏暈染成一片混沌的墨團。母親沒哭,只是把協議按在胸口,像按住一隻瀕死的鳥。
“然後呢?”陳澤問。
“然後歌莉亞帶着你搬去感恩街六十二號——那棟樓頂閣樓,房東是蒙代爾表弟的嶽父。”毛比冷笑,“你以爲那是巧合?那是牢籠的鑰匙孔。過去五年,你每晚十點準時收到匿名匯款,金額永遠卡在西班牙最低生活保障線的1.8倍——足夠讓你餓不死,又剛好夠不上申請政府救濟的資格。”
Mona忽然傾身向前,袖口滑落,露出腕骨上一道細長舊疤:“所以你母親最近一次精神評估報告,其實是蒙代爾的人僞造的?”
“何止僞造。”毛比從內袋摸出一張塑封卡片推過去,“這是歌莉亞上個月在巴塞羅那聖保羅醫院的就診記錄。醫生簽名是真,診斷結論卻是假——‘慢性幻覺障礙伴重度自毀傾向’,可實際檢查單顯示:腦部核磁共振無異常,血液毒理篩查全陰性,連最基礎的苯二氮䓬類藥物代謝物都沒檢出。”
包廂死寂。窗外城市燈火無聲流淌,映在玻璃上,像無數雙窺視的眼睛。
陳澤終於起身,走到窗邊拉開厚重絨簾。月光傾瀉而入,照亮他肩頭一道幾乎隱沒於膚色的淺色疤痕——那是三年前在澳門碼頭集裝箱裏,爲搶回一份加密硬盤挨的第三刀。
“毛比先生,”他聲音不高,卻讓每個人耳膜微震,“你查到這些,花了多久?”
“二十七天零十四小時。”毛比毫不遲疑,“從你母親入住聖保羅醫院那天起,我就蹲在門診大廳喝免費咖啡。護士換班時聊八卦,清潔工拖地時哼歌,連保安巡邏的步頻我都記了三遍——因爲第六次經過VIP通道時,我看見蒙代爾的私人醫生把一管淡粉色藥劑倒進歌莉亞的營養餐盒。”
小衛“騰”地站起,椅子腿刮擦地板發出刺耳銳響:“那他媽還是人?!”
“他是人。”陳澤轉過身,月光勾勒出他下頜冷硬線條,“所以他怕的從來不是法律,而是——”他視線掃過蘇菲亞,“一個活生生站在陽光下的繼承人。”
蘇菲亞喉頭滾動,想說話,卻只嚐到舌尖泛起的鐵鏽味。她忽然明白陳澤爲何第一眼就叫破她“賊”的身份——那不是嘲諷,是確認。確認她仍保有在泥潭裏掙扎求生的本能,確認她沒被馴化成溫順的祭品。
“所以今晚,”羅拉放下咖啡杯,瓷器與托盤相碰,一聲輕響如銀針墜地,“蒙代爾的人會在哪動手?”
毛比剛要開口,包廂門被敲響三聲。大馬開門,門外站着酒店安保主管,額角沁汗:“陳先生,地下車庫B3區發現兩輛無牌照黑色奔馳,車牌被水泥封死。監控顯示,他們十五分鐘前撬開了您車隊中間那輛保姆車的後備箱。”
陳澤頷首,彷彿聽聞天氣預報般平淡:“讓他們繼續撬。”
安保主管愣住:“可……那輛車裏只有備用輪胎和滅火器。”
“我知道。”陳澤抬手,指向牆上電子屏,“調取B3區所有攝像頭,放大第七個鏡頭——左下角消防栓箱蓋。”
屏幕畫面瞬間切換。衆人屏息——消防栓箱蓋邊緣,赫然粘着半枚帶血指紋,旁邊歪斜刻着一個極小的字母:M。
“蒙代爾的徽章。”蘇菲亞聲音發顫,“我父親書房抽屜裏,有枚同款印章。”
陳澤卻看向毛比:“你那位‘被捷足先登’的黑幫胖子朋友,現在在哪?”
毛比臉色驟變:“他……他昨晚就失聯了!我今早去他常去的魚市,攤位空着,冰櫃裏凍着三條沒鱗的鯖魚——其中一條腹腔裏塞着這張紙。”
他抖開一張浸透海水腥氣的紙片,上面是潦草鋼筆字:
【他們知道歌莉亞在聖保羅。明早九點,轉移她去安道爾邊境診所。理由:‘深度電休克治療需特殊設備’。】
Karen猛地合掌:“安道爾沒有精神科專科醫院,只有蒙代爾控股的‘阿爾卑斯康復中心’!”
“準確說,”陳澤緩緩踱回桌邊,抽出一張空白支票,筆尖懸停,“是蒙代爾三個月前收購的、專爲‘高淨值客戶’提供‘認知重置服務’的機構。療程七天,費用一百二十萬歐元,付款方式只接受——”他頓了頓,筆尖重重劃下,“現金,或等值鑽石。”
蘇菲亞瞳孔驟縮。她終於懂了陳澤爲何堅持讓她收下那兩百美金——不是施捨,是啓動資金。當一個人連購買尊嚴的籌碼都要靠偷竊獲得,那麼有人親手遞來第一枚硬幣時,她便再也無法假裝那不是命運伸出的手。
“毛比,”陳澤將支票推至桌沿,“我要你今晚做三件事:第一,聯繫你在國際刑警的朋友,調取蒙代爾近十年所有海外資產變更記錄;第二,找到那個胖子,無論生死,帶他見我;第三——”他抬眼,目光如實質般壓向偵探,“把你藏在鞋墊下的微型錄音筆,現在,放在我面前。”
毛比渾身一僵。他下意識摸向左腳踝,那裏確實縫着一枚米粒大小的監聽器。
“你怎麼……”
“因爲你剛纔數次用左手小指敲擊褲縫。”陳澤指了指自己太陽穴,“人類習慣性動作,暴露潛意識。而你的小指,總在重複同一個節奏——嗒、嗒嗒、嗒。”
包廂內所有人同時看向毛比左手。果然,那根手指正無意識叩擊着西褲布料,節奏與陳澤所言分毫不差。
毛比喉結上下滑動,終於解下鞋墊,取出錄音筆。陳澤接過,卻未播放,而是直接掰斷芯片,金屬碎屑簌簌落入菸灰缸。
“從現在起,”他聲音沉靜如海淵,“所有信息只經由我一人耳朵接收。毛比,你不再是偵探——你是我的耳目。”
毛比怔在原地,半晌,忽然笑了。那笑裏沒有被識破的狼狽,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釋然:“好。但我得加價。”
“說。”
“我要你答應我一件事——”他直視陳澤雙眼,“如果最後必須流血,讓我第一個拔刀。”
陳澤沉默三秒,忽然伸手,將桌上那張空白支票撕成八片,每一片都精準落在八人面前:“諸位,今晚起,我們共同持股。股權分配如下:毛比,百分之五;蘇菲亞,百分之十五;小衛,百分之三;大馬,百分之八;Mona、Karen、羅拉,各百分之七;餘下百分之三十七,歸我。”
蘇菲亞盯着面前那片紙,指尖發燙。她忽然想起母親教她唸的第一句拉丁文:“Dum spiro, spero.”——只要呼吸尚存,希望不滅。
此刻,她呼吸熾熱,希望如刀。
窗外,巴塞羅那的月亮升至中天,清輝漫過聖家堂未完工的尖頂,無聲潑灑在整座城市之上。而在這座古老城市的暗湧深處,一場關於血脈、謊言與重生的風暴,正以毫釐之差,悄然越過臨界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