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淼見他久久不接鳥蛋,晃了晃手,催促:“拿着呀。”
謝燼抬了抬自己的手,淡淡地吐出一個“髒”字。
林淼望向他的手。
確實是髒,粗糙的手掌上都是泥,還有竹子表層沾上的青綠色。
她只遲疑了一下,就收了手,說:“那我給你剝。”
說完就一握手,用了力道,鳥蛋的殼碎了。
她剝了一半殼,遞給他。
謝燼這倒是沒有再猶豫,捏着剩下的蛋殼,一擠就到了口中。
三個鳥蛋都不夠塞牙縫。
三個都剝完後,林淼拍了拍手,問他:“你現在要做什麼?”
謝燼看了眼天色:“先搭個洗澡房。”
林淼問:“那我能幹些什麼?”
謝燼仔細想了想,搖頭:“暫時沒有。”
現在做的都是需要力氣和技巧的活,她不合適。
林淼聞言,又說:“今天累一天了,而且今晚肯定也用不上,明天再搭吧。”
謝燼:“先搭個簡易的,晚上就能用。”
林淼這身體病了好幾天,也沒洗澡。她來的這幾天都是擦澡,都覺得身上還是黏糊糊的,不乾淨。
一聽他說弄個簡易的,內心就湧上了激動:“怎麼弄?真不用幫忙?我還是可以搭把手的!”
謝燼聽出了她的激動。
真真是喜怒形於色,一眼就能看透。
“不用。”他應得依舊。
林淼見他真的不需要,也只好道:“那你先忙着,有需要的就喊我。”
謝燼頷首。
林淼就回去給孩子們舀熱水,讓她們先洗。
等往鍋裏添了水,燒了一把柴火後,她又從廚房出來,看着謝燼幹活。
他把竹子砍成比他高兩尺的竹段,依着圍牆和廚房的牆做洗澡間的兩面牆,然後在地上挖了地洞。
等大妞洗澡出來後,謝燼給林淼安排了活,讓她把竈裏的草木灰弄出來倒到地洞裏。
林淼有自知之明,她生存技能沒他豐富,所以也沒有疑問,讓幹什麼就幹什麼。
林淼把竈裏的草木灰都撥到了簸箕裏,提着出來。
草木灰裏頭還有火星子。
謝燼:“再燒個火堆。”
林淼立馬又跑回廚房搬了些樹枝出來,就着火星子生火。
燒起火堆,就見他把草木灰和泥土混在一起。
林淼忍不住好奇地問他:“這是做什麼?”
謝燼話少卻還是解釋:“防腐蝕,土壤有酸性會腐蝕竹子。”
“那外頭的爲什麼沒這麼弄?”
“外邊那是暫時的,之後得換木頭,木頭相對耐腐蝕。”
林淼點頭,明白了。
她又見他拿着竹子的一端往火上烤,她立馬道:“這個我知道,碳化耐腐蝕。”
謝燼抬眸看了她一眼。
他沒問她。
烤過竹子底端一截就往樹洞放了進去,再用土埋進去。
這浴間約莫一個平方,也夠用了。
幾根較粗的主體竹子埋好後,謝燼把一些竹子插在側面做牆。
最後把廚房門給卸了下來,暫時做門。
這會兒天已經完全黑了。
“屋頂明日做。”他說。
林淼道:“那你趕緊洗洗。”
謝燼點頭,拍了拍手就去水缸舀水。
水缸的水也快沒了,明天又要挑水了。
謝燼洗得快,沒一會兒就出來了。
林淼點了油燈舀了水,兌了涼水後,有滿滿的一桶水,她雙手用力才能提起。
謝燼走到她身邊,問:“要幫忙嗎?”
她既然友善,他也不會吝嗇力所能及的幫助。
林淼立馬應:“要!”
她覺着自己要是客氣一下,說不用,他真不會再問第二遍。
她是真的提不動,就不逞強了。
她讓開位置,謝燼一手提起水桶往剛搭的洗澡間而去。
林淼提着油燈跟在後邊,沒忍住好奇,小聲問:“謝五郎的力氣大,還是你之前的力氣大?”
她瞧着,謝五郎這具身體的力氣還真不小。
謝燼把水桶放進了洗澡間,聞言斜睨了她一眼。
“他,廢物。”語氣不自覺帶着輕蔑。
林淼:……
謝燼用謝五郎的身體幹了不少活,還揹着她爬了個山坡。
這都還廢物?
那她肩不能挑手不能抬的,豈不是連廢材的行列都擠不進去?
林淼用竹筒裝了些皁角水進浴間,抬頭看向空蕩蕩的天空。
還是沒有安全感。
沒有就沒有,現在這身上沒幾兩肉,誰會偷瞧?
擔憂也多餘。
林淼脫了衣裳,掬水潑到自己身上,再在掌心搓皁角水,搓出泡沫往身上抹。
洗完澡出來,林淼覺得自己整個人從未有過這麼清爽。
謝燼這會正坐在院子裏扇風乘涼,三個孩子應該已經待在屋子裏頭了。
今天雖在她們跟前說了他們爹的好話,但這畏懼也不是一朝一夕養成的,自然,也不可能一天就沒了。
林淼也搬了個小馬紮在謝燼身邊坐下,吹吹夜風。
洗的熱水澡,洗出來也出了汗,熱得很。
一股涼風襲來,舒服得她喟嘆了一聲。
謝燼微微側頭望向身邊的人,不解:“覺得愜意?”
林淼“嗯”了聲,說:“愜意呀。”
“喫不飽,穿不好,還愜意?”謝燼問她。
林淼依舊點頭。
“窮有窮的愜意,起碼還活着,不是麼?”
說到後頭,轉頭朝着他笑了笑。
雖然不瞭解謝燼,但林淼總覺得他身上有着一股子沉沉的死氣。
不是說死後重生,而是他這個人的性子好像就是淡淡的,沒什麼情緒外露。
謝燼從她的笑臉上移開視線,閉上眼,迎面有風吹來。
“嗯,確實很愜意。”
不需要受制於人,也不會日日都是有今天沒明天。
接下來誰都沒說話。
林淼在外頭坐了一刻後,實在是受不了蚊子侵擾,她站起了身,問他:“蚊子都不咬你的嗎?”
謝燼:“大概血太難喝了。”
林淼看得出來,謝燼是非常瞧不起謝五郎。
“那你再坐一會吧,我回去睡了。”
一回生兩回熟,比起昨天共寢,她今天的接受程度更好了。
林淼回了屋,幾個孩子都已經開始輕輕地打着鼾了,她也躺到了牀上。
許是今晚洗了個澡,她覺得渾身都輕快了不少。
躺了沒一會,她就有了睏意,就連謝燼有沒有進來,什麼時候進來躺下的都不知道。
早上微弱光亮照入屋中時,林淼醒了。
她一起,幾個孩子也跟着起來了。
熟練地編辮子,再用荊釵固定住,再輪流給三個孩子扎頭髮。
與其看着三個小雞窩頭,還不如綁得漂漂亮亮的,看得人心情也好。
當然了,之前的三個小砢磣,現在也還是小砢磣。就這幾天是能喫飽,當然喂不成三個小胖子。
給她們綁好頭髮,從屋子裏出來,就看到謝燼挑着兩桶水回來了。
等他放下後,她上前想幫忙抬起來倒進缸裏。
他淡淡道:“不用,我在鍛鍊。”
林淼眼眸微微睜大。
纔來幾天,這麼快就想着鍛鍊的事了?
謝燼一個人把水提起來,倒進缸裏。
倒了兩桶水,又挑起擔子,與她說:“等天亮再進山。”
林淼點頭:“我做早飯去。”
謝燼挑着桶出門,林淼去做早飯。
她看了眼沒剩多少的糙米,輕輕嘆了一口氣。
頂多還能喫今天和明天。
今天進山,希望收穫大一點,這樣就不用擔心沒米下鍋了。
謝燼挑了幾次水回來,又去繼續砍竹子。
粥熬好了,林淼往裏頭打了六個鳥蛋,煮成蛋粥。
謝燼把竹子拖回來,她從廚房探出頭來:“可以喫朝食了。”
謝燼反應了一會,才反應過來朝食是早飯。
她竟適應得比他還好。
三個孩子排排坐,看着桌面上蛋粥,眼睛都似乎更有神了,就連呆呆的三妞也都不例外。
林淼端起粥,喝了一小口,眉眼眯了一下,似乎很滿足。
謝燼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三個小的一眼,除了最小的那個,一大兩小的滿足表情都如出一轍。
他低頭喝了一口,依舊沒滋沒味,只是能果腹。
喫過早飯,大妞把碗收拾去洗。
林淼把昨天割回來的蒲草鋪在院子裏曬,等曬乾就能編草帽了。
曬好後,謝燼把菜刀放到了揹簍裏,轉頭看她:“走了。”
林淼忙把草帽戴上,轉頭和大妞交代:“我今天和你們阿爹進山,你們就在附近挖蚯蚓,別去河邊,也別去地裏。”
大妞很聽話,點頭:“好。”
林淼雖然才認識這個孩子才幾天,但也知道她很聽話,交代她的事,答應過不做就不做,不會讓人操心。
出門前,謝燼拿了一根竹棍給她,“拿着。”
林淼沒問是幹什麼的,她覺得他讓她帶着,自走有他的道理。
出了門,謝燼和她說:“山林蚊蟲蛇蟻多,若不慎被咬,要出聲。”
林淼連連點頭,問:“還有什麼要記的嗎?”
謝燼略一思索:“跟緊我。”
“還有嗎?”
“我不讓做的碰的,別做也別碰。”
林淼點頭,儼然好好學生。
謝燼在這一瞬,莫名覺得她瞧着有些順眼。
謝燼帶着她往先前去過的山。
這裏的山,和林淼去過的山不一樣。
這裏的山沒有開發過,雜草叢生,樹木高大而茂密。林子深處就好似無底深淵一樣,似乎有危險蟄伏。
林淼心裏有些怕,緊緊地跟着謝燼。
她壓低聲音問:“謝燼,你說這山林會不會有什麼猛獸?”
忽然聽到她喊自己的本名,謝燼腳步微一滯,隨即應她:“有,在深山,今天我不會進去。”
林淼聞言,問:“是因爲帶上我嗎?”
謝燼點頭。
“意思是不帶我,你就去了?”林淼見他再次點頭,驚了:“都有猛獸你還去?!”
“我能應對。”他應。
林淼瞪眼:“不,你不能,古代深山老林可是有老虎,有狼羣的!你現在又沒槍,更沒有趁手的武器,你去了也很危險!”
謝燼對於她的關心,有些莫名,但並未表現出來。
“沒有武器,我會造,所以沒有趁手的武器前,我不會進去。”
聽他這麼說,林淼才舒了一口氣,隨即又提起一口氣:“你還能造武器?!”
謝燼轉頭看她一眼,那眼神好像在說——這不是他應該會的嗎?
林淼瞬間反應過來,拍了一下自己的腦門:“忘了你是當兵的了。”
謝燼輕嘆了嘆,看向她手裏的竹棍,說:“你手裏的棍子不是擺設,敲草叢是爲了避免捕獸夾和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