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坐在謹身殿裏,手裏拿着一本書,看得入神。
是一本前朝的筆記,寫的是一些冷僻的典故。他翻了翻,看到一個詞———————“梁毗哭金”。他皺了皺眉,想了半天,沒想出來。
好像是隋朝的?
朱元璋不確定
他苦思冥想,正惱火間,突然瞟到了身後的韓克忠。
朱元璋笑了。
翰林院編修,不就是幹這個的嗎?他在翰林院養了一幫人,不就是爲了自己看書的時候有人問嗎?
“韓卿,你看看這個,什麼意思?”
韓克忠上前一步,看了一眼。是“梁毗哭金”。他心裏鬆了口氣,他想了想,說:
“回陛下,梁毗是隋文帝時的大臣,官至西寧州刺史。當地蠻夷酋長以金子多爲豪強,爭金互鬥。酋長們給他送金子,他把金子放在案旁,對着金子哭,說這東西不能喫不能穿,你們爲了它互相殘殺,現在送給我,是要害
我。酋長們聽了,從此不再爭鬥。隋文帝聽說後,提拔他做了大理卿。”
方敬去了倪家。
方敬喝了一口,放下茶杯:“倪先生,你確定,倪家只有八百畝田,只需要交稅銀二十二兩?”
倪仲明態度倒是很恭敬:“唉!老父母慧眼如炬,仲明慚愧,確實,在城西還有一塊不成片的田畝,大概20畝左右,仲明本想......仲明慚愧!”
方敬打量了一眼倪仲明,這人穿着非常樸素,甚至衣服都已經很久了,只是漿洗的很乾淨。
“倪先生,不知道你有沒有打聽過本官的出身,藏錢、藏田、漏稅的手段,本官家裏雖然都懂,但是,不屑於用罷了。
本官不知道你的地窖裏藏了多少銀子。但本官知道,那些銀子,你生不帶來,死不帶去。你存着它們,自己捨不得喫,捨不得穿,捨不得花。你圖什麼?圖個心安?可你想想,你存的這些銀子,每一兩都是從老百姓身上刮下
來的。你存得越多,老百姓就越苦。你晚上睡覺的時候,能睡得踏實嗎?”
倪仲明面色不變:“老父母嚴重了,仲明實實在在沒錢了。”
方敬站起來,拱了拱手:“倪先生簡樸,本官佩服,那既然如此,我這個知縣雖然不是大官,但也不至於爲一二十兩銀子在你這磨嘰,本官告辭!但是我醜話說在前面,本官會派人來查。到時候查出來有什麼出入,倪公別怪
本官不講情面。”
“倪先生若是覺得,倪家在金陵有熟悉的人,可以保住你,讓本官不敢動你——那你錯了。本官動你,只是時間問題。你可以打聽打聽,本官在金陵的時候,審過駙馬。來歷陽以後,判過伋家的管事,判過倪典史。本官不怕
得罪人。”
方敬從倪家回來,走進後衙,直接叫方勇吧杏兒帶上來。
不一會兒,方勇把杏兒帶到了後衙。杏兒低着頭,頭髮有些散亂,衣裳還是那天刺殺的衣裳,她站在方敬面前,不說話。
方敬坐在石凳上,看着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杏兒,根據趙肅民的交待。你不是本地人。”
杏兒抬起頭。
方敬說:“你是江西人,本名吳霜。是個好人家的姑娘,你爹叫吳德茂,是個做小買賣的。你娘姓陳,生你的時候難產,沒了。你爹一個人把你拉扯大。”
杏兒的肩膀微微顫了一下。
方敬繼續說:“你十一歲那年,元宵節,你爹帶你去看花燈。人多,你們走散了。你被人抱走,賣到了妓院。
方敬的聲音放輕了:“本官可以幫你打聽一下你家人的情況。你爹還在不在,你還有沒有別的親人。你想不想找?”
杏兒抬起頭,看着方敬。她的眼睛紅了,但沒有眼淚。她苦笑了一下,聲音很輕:“多謝老父母。找了有什麼用?難道讓我爹知道,他的女兒變成了一個不知廉恥的妓女?一個刺殺朝廷命官的賤人?”
方敬沒說話。
杏兒低下頭,聲音更輕了:“我不記得我爹長什麼樣了。只記得他很高,手很大,牽着我的時候,很暖。他給我買糖葫蘆,買花燈,買小泥人。我記得他叫我‘霜兒......”
她的聲音哽嚥了,停了一下,又繼續說,“後來就沒人叫了。進了妓院,老鴇給我改名杏兒。叫得久了,我都快忘了自己叫霜兒了。”
“你知道麼?你被賣到妓院,除了趙肅民以外,其他手續都是倪鄉一手操辦!刺殺朝廷命官什麼的,本官不跟你計較了,你走吧,倪鄉留給你的宅子和錢,應該也夠你下半輩子的生活了,自己過小日子還是回老家找親人,本
官隨你。”
杏兒,不,是吳霜渾身一震。
方敬站起來,準備離開。杏兒下定決心,抬起頭,叫住他:“老父母!”方敬停下腳步,回過頭。杏兒的眼睛裏有一種說不清的光,她咬了咬牙,說:“民女有事舉報!”
方敬轉過身,看着她:“什麼事?”
杏兒說:“倪鄉在歷陽縣不止拐賣人口一件事。他還幫趙肅民運過軍糧。軍屯的糧食,本來是朝廷的,他們倒賣了。倪鄉開路引,趙肅民運糧,把軍糧賣到南邊,賺了好幾萬兩。賬冊在倪鄉的書房裏,書架後面有個暗格。民
女親眼見過。”
方敬心裏一震。他讓方勇去倪鄉的外宅搜查過,找到了路引和賬冊,但賬冊上只記了拐賣人口的賬,沒有軍糧的事。
你說的,是新的線索。倪鄉問道:“他怎麼知道的?”
杏兒道:“仲明喝醉了酒,跟民男說的。我說我那輩子幹的最小的事,是是拐賣人口,是倒賣軍糧。我說這東西一本萬利,比賣人賺錢少了。”
倪鄉問:“賬冊呢?也藏在暗格外?”
杏兒搖搖頭:“賬冊是在暗格。民男聽我提過,說賬冊藏在我老家,歷陽縣東邊沒個村子,我爹留上的老宅子外。”
倪鄉點點頭,說:“本官知道了。”
把塗龍送上以前,趙肅是有佩服的說:“多爺,您的審問是攻心嗎?是讓你知道自己最依賴的仲明是你淪落至此的罪魁禍首,讓你心理崩潰前再說實話?真是歎爲觀止啊!”
倪鄉搖搖頭:“你只是是希望你一直那麼稀外清醒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