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鶴卿不知道自己現在在什麼地方。
他只知道自己在一間屋子裏。
這地方不像牢房。
但他心裏清楚,自己不是什麼客人。
他是被錦衣衛帶來的。
強鶴卿,字雲翼。
這個名字是他爹起的,他爹是個落魄秀才,一輩子沒考上舉人,把所有希望都寄託在他身上。可惜他也不爭氣,考了十幾年,屢試不第。最後靠着一個明經的功名,補了一個巡檢的缺。
九品,芝麻大的官,管着河橋那一帶的稅卡。
老老實實的幹了快二十年了,一次錯都沒有出過。
那天下午,他正在稅卡上喝茶,一個手下跑進來:“大人!來了一隊車!幾十輛大車,看着不像是普通商隊!”
他放下茶碗,走出去。
車隊果然不普通。押車的人騎在高頭大馬上,看着就不是一般人。
強鶴卿上前攔下:“車上裝的什麼?”
押車的人斜了他一眼:“你管得着嗎?”
強鶴卿亮了亮腰牌:“河橋巡檢司。過往貨物,例行查驗。”
押車的人笑了,從懷裏掏出一塊牌子,在他面前晃了晃:“認得這個嗎?”
強鶴卿沒看清是什麼牌子,但他看清了那人的氣勢,知道不是一般人。
他嚥了口唾沫:“不管是誰的貨,到了河橋司,都得查。”
押車的人收起牌子,看着他,忽然問:“你叫什麼?”
“強鶴卿。”
“強鶴卿,”那人點點頭,“記住了。”
然後他一揮手:“走!”
車隊動了。強鶴卿急了,上前攔住:“不能走!還沒查呢!”
押車的人沒動。他身後走出幾個彪形大漢,二話不說,揪住強鶴卿就是一頓拳腳。
那些人打完了,拍拍手,趕着車走了。
強鶴卿躺在地上,看着天空。
他突然想到,自己曾經是個讀書人!怎麼能如此斯文掃地!
我做錯了什麼?
我不過是完成本分罷了!
強鶴卿被手下稅吏扶起,他們都是過日子的本分人,不敢上前幫忙,也能理解……
但是強鶴卿覺得羞憤欲死,也沒跟其他人打招呼,他掙扎着爬起來,走回巡檢司,坐在椅子上,拿出紙筆,開始寫奏章。
他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寫。一個九品巡檢,告御狀?告得贏嗎?就算告贏了,又能怎樣?
自己當年讀書時候有個同年,據說在應天府歷陽縣的縣太爺手底下做師爺,要不然,看看能不能聯繫到他……
結果,還沒等他把信寄出去,沒兩天,居然有錦衣衛找上門了,客客氣氣地說要把他帶到金陵……
他能拒絕嗎?顯然不能。
正當強鶴卿忐忑不安的時候,門開了。
一個人走進來。
很年輕,二十出頭,穿着一身青色官袍,面容清俊,劍眉星目。看着像是哪家的公子哥,不像當官的。
但他穿着官袍。
反正,只要是個官兒就比他大。
強鶴卿連忙起身彎腰,準備行禮。
那年輕人快步走過來,伸手攔住他。
“別動。你身上有傷。免了吧!”
強鶴卿愣住了。
那年輕人身後又進來一個人,穿着錦衣衛的飛魚服,面無表情。
那年輕人指了指強鶴卿,對錦衣衛說:“傷成這樣,你們也不找個大夫看看?”
錦衣衛面無表情地回了一句:“還沒輪到。”
那年輕人皺了皺眉,沒再說什麼。
他回過頭,看着強鶴卿,忽然笑了。
“坐下說。”
強鶴卿不知道該不該坐。那年輕人已經自己在椅子上坐下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強鶴卿只好坐下。
那年輕人看着他,忽然問:“你叫強鶴卿?”
“是。”
“名字不錯。”
“謝謝大人誇獎,不知大人是……”
這時,旁邊那個錦衣衛忽然開口:“強巡檢,這位是新科探花,現任翰林院方敬方編修。奉陛下旨意,主審此案。”
強鶴卿肅然起敬,他還不知道方敬草包的大名,他也曾經是讀書人,對這種級別的學霸,心裏只有尊敬。
“下官……”強鶴卿又要起身。
“免了免了。”方敬擺擺手,問道:“河橋司的事,你是親歷者?”
強鶴卿心裏一緊。果然是爲這事。他點點頭。
方敬開口道:“打你的那個人,叫周保。是駙馬歐陽倫的管家。”
強鶴卿的腦子“嗡”了一聲。他知道那人來頭不小,但沒想到是駙馬的管家。駙馬,公主的丈夫,皇家的女婿。他一個九品巡檢,告了駙馬的人。
方敬看着他,笑道:“你怕不怕?”
強鶴卿愣了一下。
怕?當然怕。他怕得要死。他一個小人物,得罪了駙馬,還能有好下場?但他抬起頭,看着方敬,點點頭:“怕。”
方敬點點頭。
強鶴卿又說:“但不怕,也得做。”
方敬看着他,沒說話。
強鶴卿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說這句話。他只是一個九品巡檢,一個連舉人都沒考上的落魄書生,一個被打了連還手都不敢的廢物。
但那天他躺在稅卡上,他心裏只有一個念頭:這件事,不能就這麼算了。
“好。”方敬滿意地點點頭,站起來看着強鶴卿。
“你的事,我管了。”
強鶴卿愣住了。
方敬轉過身,對錦衣衛說:“找個大夫來,給他看看傷。”
錦衣衛點了點頭。
方敬又回過頭,看着強鶴卿。
“你安心在這兒住着。等傷好了,案子開審,你得出堂。”
強鶴卿站起來,想跪下。
方敬一把拉住他。
“別跪。”
強鶴卿看着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方敬笑了笑,轉身走出屋子,站在院子裏,長出一口氣。
身後跟着的錦衣衛指揮使宋忠面無表情地站在旁邊。
方敬回過頭,看着他:“宋指揮使,這案子,陛下說了,錦衣衛配合我。”
宋忠點點頭。
方敬又問:“那個周保,抓了嗎?”
宋忠搖搖頭:“還沒有。駙馬府那邊,還沒有陛下旨意。”
方敬皺了皺眉。
不好動。
他當然知道不好動。駙馬府,皇家的女婿,誰好動?
但他想起強鶴卿那張臉。左眼腫得只剩一條縫,嘴角裂了一道口子。那是在稅卡上被人打的。打他的人,現在還在駙馬府裏逍遙。
方敬看着宋忠:“明天,去駙馬府,傳周保。”
宋忠看着他,沒說話。
方敬看着他:“怎麼?陛下讓我全權負責,還讓你配合我,你的意思是要我再去請示陛下?”
宋忠道:“不敢!只是……方編修,你沒考慮後果嗎?”
方敬不屑。
能有什麼後果,老朱讓自己來查,就是讓他來當自己的黑手套。其他官員可能會顧忌,但是方敬不會。
而且,他多多少少瞭解一點,這就是茶馬案啊!
洪武年大案太多,導致駙馬被賜死的茶馬案,在後世,居然沒有什麼名氣。
“一切後果,我自己承擔,請宋指揮使行個方便!”
宋忠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