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敬站在角落裏,整個人像一根木頭。
他已經被朱元璋帶着“備顧問”整整兩個時辰了。
說是備顧問,其實他一個字都沒顧上問。
朱元璋坐在御案後批奏章,他就站在旁邊候着。一站就是那麼久,腿都麻了。
中間朱元璋批到一半,抬起頭,習慣性想要問什麼。目光掃過方敬,看見他那副呆頭鵝的模樣,又閉上了嘴。
方敬不說話,只是一直罰站。
但他不敢說。
只能繼續站着,繼續發呆。
又過了半個時辰,窗外傳來梆子聲。
申時三刻。
朱元璋放下手裏的奏章,揉了揉眉心。
“行了,你回去吧。”
方敬如蒙大赦,連忙跪下:“臣告退。”
他站起來,往後退了兩步,正要轉身,忽然聽見朱元璋的聲音。
“你今天要去徐輝祖家喫飯?”
好吧……錦衣衛確實厲害。昨天徐輝祖的帖子才送到了方府裏,邀請方敬今天過去。
方敬麻木了:“回陛下,是。”
“天德這兒子也是個心思重的,你去點他一下。不要太明顯!”
方敬最煩這種不給具體指令的領導要求了。
怎麼點?點什麼?什麼叫做不明顯?
難辦啊!
先去翰林院點個卯,然後說了陛下今日沒有問題以後,方敬這才下班。
他和蔡彧有說有笑出去,出了宮門,蔡彧情不自禁感嘆:“出得銀臺門,方得大三昧啊!”
方敬閉嘴不問,這一看就是有典故的,何必暴露自己的無知呢?
確實是典故。
翰林院學士們一般把出了院門叫做小三昧(精神解脫)
等徹底出了宮門,叫做大三昧(身心自在)。
蔡彧攬着他的肩膀:“走,找個地方喝兩杯!”
方敬搖搖頭:“今晚有約了,改天。”
蔡彧一愣,但也沒問,只好拱拱手,去找韓克忠約酒去了。
宮門外的角落裏,方勇牽着一匹馬,已經在等着了。
“公子。”方勇把繮繩遞過來。
方敬接過繮繩,摸了摸馬脖子。馬打了個響鼻,用腦袋蹭了蹭他的手。
方敬笑了笑。
他翻身上馬,動作比遊街那天利索多了。
“走吧。”
馬蹄聲響起,沿着長安街,往城南的方向而去。
魏國公府。
馬在魏國公府門口停下。
方敬下馬,把繮繩交給迎上來的門子。
他整了整衣冠,拾級而上。
門子已經進去通報了。
不一會兒,一箇中年男人快步迎出來,正是上次來方府送帖的徐忠。
“方公子,請隨我來。”
方敬點點頭,跟着他往裏走。
穿過幾道門,繞過一面影壁,正廳門口站着一個人,面容俊朗,氣度沉穩,穿着一身家常的道袍,負手而立。看見方敬,他微微笑了笑。
“敬之,又見面了。”
方敬快步上前,拱手行禮:“魏國公,上次不知道國公身份,失禮了。”
徐輝祖擺擺手:“不必多禮,請。”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正廳。
兩人落座。僕人上來奉茶,又悄悄退下。
“敬之,今日去翰林院當值,可還順利?”
“多謝國公掛念。一切安好。”
徐輝祖點點頭。
兩人寒暄一陣,方敬感覺很不自在,不如跟李景隆相處時候那麼輕鬆
徐輝祖明顯是那種心思深沉之人,哪怕笑起來的時候眼睛也不帶任何溫度。
方敬哪怕是社牛,面對他也有點難受,所以心想着趕快喫晚飯走人,反正今晚的目的就是讓別人知道他到魏國公府來喫飯。
“敬之賢弟,今日除了賢弟,還有一位客人。”
方敬愣了一下:“哦?”
“等會兒就到。”
方敬心裏好奇,但只點點頭,繼續喝茶。
又過了一會兒,外面傳來腳步聲。
方敬回頭一看,李景隆大步流星走進來,一身錦袍,滿面紅光。看見方敬,他眼睛一亮,但隨即又板起臉。
“敬之!”
方敬連忙站起來:“曹國公。”
“敬之,你不夠意思啊!”
“我請你幾次?你就來了一次!結果你主動來魏國公府!怎麼,他徐家的飯比我李家的香?”
徐輝祖在旁邊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一副看好戲的表情。
方敬:“……”
好在李景隆也不是真心埋怨,說了幾句以後,就閉口不聊,轉頭對徐輝祖說:“大哥,快上菜吧,三哥呢?怎麼不來?”
“增壽今天在都督府當值,我們先喫吧。”
三人重新落座。僕人們很快上好菜。
李景隆端起酒杯,看着方敬。
“敬之,你那個笑話,我跟好幾個人說了。”
方敬一愣:“哪個?”
“就是那個秀才和肉的。”李景隆說,“我說給他們聽,結果沒一個人笑。”
“沒笑?”
“沒笑。”李景隆一臉鬱悶,“還說這笑話莫名其妙,聽不懂。”
徐輝祖來了興趣,道:“什麼笑話?”
於是,李景隆繪聲繪色講完,期待地看着徐輝祖。
徐輝祖:“然後呢?”
李景隆掃興地甩甩手:“算了算了,喫飯!”
幾個人喝酒喫飯,氣氛稍微熱絡了一點,徐輝祖狀若無意地說道:“”
“敬之,你對朝堂的事怎麼看?”
方敬愣了一下:“什麼?”
“就是那些南人北人的事。你覺得接下來會怎麼樣?”
“國公,朝堂之事,我不敢妄議。陛下聖明,自有決斷。我等唯有盡心竭力,報效朝廷。”
徐輝祖心中鬱悶:你這時候唱什麼高調啊?
見他還要再問,方敬怕他沒完沒了,主動開口轉移話題:
“兩位國公,我作詩一首,如何?”
李景隆眼睛一亮:“詩?好啊好啊!”
徐輝祖卻微微挑了挑眉。
他自然清楚方敬的水平。
草包探花,殿試卷子滿篇大白話,這種人,會作詩?
李景隆興奮道:“大哥,你不知道,敬之不愧是探花,文采風流啊!上次做了一首詩,我來說給你聽啊!”
他清了一下嗓子:“大雪壓青松,青松挺且直。要知松高潔,待到雪化時!”
“好詩好詩!”徐輝祖文化也不太高,但是對這些又不像李景隆那麼感興趣,敷衍地誇獎以後,“請敬之作詩吧!”
方敬站起身來,朗聲念道:
“商鞅知馬力,比幹見人心。
王勃浮綠水,屈原撥清波。
李淵無大兒,二鳳無長兄。
子推依山盡,趙昺入海流。
蕭妃新醅酒,紂王小火爐。
左伯天欲雪,李煜一杯無。
孫臏腳撲朔,左丘眼迷離。
趙政繞柱走,安辨太史是雌雄。”
方敬唸完,長出一口氣。
屋裏一片寂靜。
李景隆和徐輝祖都半天沒反應過來。
額,這是不是太地獄了?古人接受不了?
就在這時——
“噗嗤。”
一聲輕笑,從屏風後面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