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V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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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數日後。
七月帕拉迪亞驕陽萬里,花鳥啁啾,蟬鳴聲振。
早九點,江雙仍在賴牀??和需要去工作室點卯的雪來不同,做金融諮詢的江雙每個月都有兩週的“Travail à domicile”指標,意思是這兩週江雙不必去公司,可以在家辦公。
因此江小姐睡得昏天暗地……
海港藍天,鍛鐵長陽臺上梔子一片翠綠濃白。
雪來坐在餐桌前,慢慢嚼着麪包,刷手機,看休賽期的足球新聞。
足球晨間頭條赫然是:
「成功轉會託斯!賽季0金靴,身價2.3億,夏窗標王周撼江體檢結束,即將現身季前賽!」
下面配了張周憾江下車後挎着運動包,走向託斯帕黎主場館的照片。
雪來:“……”
今年夏天你們真的離了周撼江發不出新聞了?
流量是你爹?至於把周撼江天天架在火上烤?
雪來覺得很荒謬,點開新聞,下面評論果不其然是足球流氓們團建,而且不出意外地,罵得極髒……
A男說:就他媽洗錢,一季五球賣2.3?擱這兒跟託斯帕黎主席玩艾斯愛慕呢?主人的任務是吧?
B男酸得冒泡:坐一個賽季替補席,進五個球就成轉會大熱門,特辣的太子爺真滴nb!這錢能給我嗎,我也肯替補。
第三個C則有着世所罕見的素質,親切地問:看看那五個球是什麼時候、怎麼進的呢?踢野球踢出神經病來了是吧?戴上運動手環自己拉坨屎看看心率記錄,也許能讓你清醒,別的我不保證,但周憾江這人心態起碼穩得跟你媽死的時候心電圖一樣。
雪來目瞪口呆地瞅瞅手裏嚼了小半的黑麥麪包,覺得圍觀男球迷吵架,挺不下飯的……
周撼江一舉創下轉會記錄,但上賽季出場的比賽又確實少得可憐,連聯賽中比拼進球數的金靴獎都沒拿到,兼以年齡極青,未曾證道,簡直就是個活靶子。
要知道,球圈罵得比什麼飯圈髒多了,更沒什麼底線,論壇有人造周撼江的謠,有人直接叫他太子,支持他的人又竭力爲他說話,簡直烏煙瘴氣。
那畢竟是二十二歲的冉冉新星,又具備極度罕見的、成爲超級巨星的特質,年輕而鋒利之人,註定身處風口浪尖。
而這特質,從來都是把雙刃劍。
具備它的運動員也許能如太陽般升起,但大多就此隕落。
??那是競技體育的詛咒。
雪來喫完早飯,旁觀了半天網上圍繞周撼江的罵戰,發現已經到了有他就能吵的地步,心裏很不舒服,點開聯繫人,調出周撼江的名片,看他的手機號。
距那日猝不及防與周撼江重逢,已過五天。
雪來想了許久,終於下定決心,呼地長出口氣,背上包出門,走進帕拉迪亞的陽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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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時刻,米坦諾球員訓練中心。
分明是訓練期間,周撼江熱身卻已中斷,他站在跑步機旁看着手機屏幕,彷彿在糾結什麼。
周撼江氣質沉而凌厲,不說話時,有種難以馴服的銳利氣質。
主隊的主將??依薩,冷不丁問他:“周撼江,在看什麼?”
周撼江:“……”
他沒作聲,把包和手機撂到負重訓練區,上了跑步機。
周撼江與隊長依薩二人,嚴格論關係,應算前後輩、老相識??職業競技中,運動員換東家是一種常態,一般會根據俱樂部的需求、財政情況與球員對自身的職業規劃做調整,因此會出現同俱樂部的隊友分開又重聚的情況。
他們兩人在特拉維斯青訓營初識時,周撼江十二歲,還在U15,依薩彼時還是二十三歲、冉冉升起的新星。
上午,訓練中心窗明几淨。
能看見窗外萬里晴空、湛藍大海。
周撼江在跑步機上慢跑熱身,託斯帕黎的隊長看出他沉眉垂目似有心事,上了旁邊那臺,嗶嗶嗶調了配速,與他閒聊:
“今天下午第一場公開訓練賽,這次博什克沒進大名單。”
周撼江眉峯一動,想起那個與自己位置有一定重合的隊員,問:“因爲他輔助性太差?”
依薩想了想:“託斯帕黎重金引進你之後,這個賽季的首發陣容是準備開始把你當進攻核心的。而博什克和你有衝突……你懂俱樂部把你當核心的舉措是什麼意思麼?”
周撼江略一思索,答道:“贏了,也許算我的功勞;但輸了,他們就全找我算賬了。”
依薩說:“他們歸根到底是相信你具備能掌控比賽的能力,是對你能力的信任。當然你說……他們看上了你身上的流量,其實也沒問題。”
競技體育的一部分,確在討論度與流量。
周撼江“啊”了一聲。
接着依薩發現周撼江的心事大概率與俱樂部的安排無關??因爲後輩回答這問題時,竟不見半點困擾。
依薩又寬慰道:“沒事少看網上賽事評論,沒半點用不說,還影響心態。”
後輩走着神,點點頭。
過了會兒,周撼江發現自己該出於禮貌回應一下,便對隊長說:“好的,放心。我看得很少。”
依薩:“……”
一聽就知道,他從來沒把那些噓他的人放在心上。
競技體育永遠殘酷。贏了全世界爲你歡呼,萬千目光集於一身,可一個踢不好就是來自各界山呼海嘯的噓聲??看客們對球員的高標準、嚴要求,決定了大多數球員,尤其是青訓時出身好能力好的球員,在剛步入職業生涯時,很難承受這種壓力。
周撼江卻似乎是個例外。
??彷彿那些捧他的人、罵他的人,說什麼都與他無關。
下一秒,周撼江忽一旋身,下了履帶。
跑步機仍在‘哧哧’走,剛剛仍在熱身的周撼江卻一躍而下,行至運動包邊上,從毛巾和水壺裏,挖出被埋着的手機。
依薩:“……”
剛就想問了,那包你放那麼遠幹啥?
周撼江取出手機翻看,眉目更沉,猶如海上醞釀的烏雲。
隊長這下是真奇了,頭回見周撼江這模樣,一個轉身,開始倒跑跑步機:
“你到底在做什麼?”
“做什麼……”
周撼江走神,半天道:
“在做夢。”
依薩:“?”
“明知道那傢伙從小是個啥德行,還對她心存幻想??比如以爲她記得我,或者會來發短信關懷一下我到底怎樣……”
周撼江說,抬眼,稀鬆平常地看向主將,半晌道:
“隊長,這就是做夢。”
依薩:“……?”
周撼江想了想,半晌,慢騰騰發出句惡評:
“大草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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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草包子,差點被曬乾在海港……
七月正午,太陽猛烈,柏油馬路上熱氣蒸騰,路旁金盞花都蔫了。
雪來被曬得紅撲撲的,衝進萬葉館時,整個人都有點脫水。
她今天約了編輯石舟齋見面,在門口領了訪客證,刷卡上樓,到了週刊Tobe編輯部門前,忽聽見了一聲聲力竭的慘叫。
一個耳熟的聲音道:“今晚之前完成,怎麼可能啊啊啊??”
又有人發瘋尖叫:“石舟齋!石舟齋!!!石舟齋去哪了!!營銷部一點半要開會,人呢?!”
編輯不在?
雪來人都傻了,發覺這不是編輯部而是個野生動物園,但又不好白來,小心翼翼推門,正巧見主編摘了眼鏡,威嚴地放話:
“營銷部的會,我去。”
主編髮話,動物園終於安靜了一丁丁。
主編注意到門口嚇得動彈不得的雪來,一愣:
“雪來?今天是你跟石舟齋約了時間是吧?”
雪來恐懼點頭,餘光瞥向編輯部辦公區??Tobe編輯部裏死線將至,一股臭汗味兒,摻雜着一點咖啡香,打印機吱嘎叫着向外吐紙,靠門的那個編輯則夾着頸枕,以彈克羅地亞狂想曲的架勢寫選題。
阿鼻地獄。
雪來定了定神:“我來得不、不是時候……”
主編沉穩道:“石舟齋被我踢去印廠了,那邊需要一個有能力的人來解決現場問題。雪來,你是來討論分鏡故事的?那你來找我也是一樣。”
確實是主編負責最後連載與否的拍板。雪來懷揣分鏡草稿,不安道:“可是營銷部的會議……”
主編看了下表:“還有二十分鐘,夠了。跟我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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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編今年年近五十,比雪來親爹還大一歲,已在漫畫編輯部發光發熱了近三十年,此時爲了看雪來的分鏡稿,特意把近視鏡換了老花鏡。
透明隔音的會議室裏,主編捏着鏡腿,另一手拿着分鏡本,看了許久,慢慢道:“雪來,我發現,你的作品的確存在一定的共性。”
雪來坐在會議桌對側,緊張點頭。
主編說:“首先,你有強烈的講述欲,且有着極強的熱情……這是我與石舟齋倆人都非常欣賞的。有這麼強烈的生命力的漫畫家十分罕見。”
雪來開心地一“嗯”。
她快樂的時候總是很明顯,笑眯眯的,能感覺到女孩子腦袋上在咕嚕咕嚕冒小花花。
下一秒,主編話鋒一轉:
“但,你的故事依然有隔膜感。”
主編緩緩地說。
雪來:“?”
主編謹慎地挑選了下措辭:“我說不好……但我認爲,你一直放不下心頭的一道執念。而這執念,對你造成了一定阻礙……這阻礙對任何漫畫家來說都是致命的缺點??但你偏偏能靠生命力和熱情掩蓋。對此事,我和石舟齋都引以爲奇。”
“但,我認爲還是不行。”
雪來知道這是分鏡又被否了。
她覺得有點挫敗,但又曉得更重要的是從中學到點什麼,想了想,又小聲問主編:“還……還有嗎?或者有什麼我需要注意的事情?”
五十多歲的主編忽地抬起頭,透過鏡片,望向雪來。
雪來:“……?”
主編:“這話不知由我來說恰不恰當……”
比她爹還大一歲的主編神色複雜地看着面前的女孩,過了半天,終於將分鏡本翻過來,指着上面一個刻畫尤爲細緻、和草稿風格格不入的角色,問:
“雪來,什麼時候能放棄畫這種很騷的男寡婦?”
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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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編去開營銷部的會前,特意對因精心繪製的男寡婦被惡評而憤憤不已的雪來說:
“你有極強的敘述能力,極高的熱情……但卻又有一股,阻礙你抵達終點的怪異執念。出於編輯者的角度,我不希望你止步於此。”
他想了想,又道:
“我想,石舟齋應當也是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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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來自萬葉館出來時,仍是正午。
萬葉館外,驕陽曬得馬路柏油微燙。
那是一棟包豪斯風格的寫字樓,玻璃外立面閃閃發光,猶如鑽石,在強烈太陽下又顯得烏黑一片。
《週刊Tobe》上屬是拉希芙共和國境內最大的綜合類出版集團,萬葉館,其總部位於帕拉迪亞第六區,也就是港區。
??港區,距離矗立海港的米坦諾球場稍有距離,但步行就能過去。
雪來站在能曬死人的大太陽下,適應了許久,終於有點小委屈地下定決心。
周撼江畢竟也是今天來這兒的理由之一!
雪來終於掏出自己一上午沒動的手機,拿手擋着屏幕,開始了今天出門的另一計劃:
撥通了周撼江的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