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Sunshine of Paradiea
Chapter I
-
自打周撼江來坐在店裏後,約會對象就對着雪來滔滔不絕地講起三個月前“工業特拉維斯”VS“黑呷西”時,傳說中正被教練坐冷板凳的10號周撼江在最後十五分鐘替補上場,並在五分鐘內連續完成的“帽子戲法”。
“帽子戲法”,hat trick。
指球員在一場比賽中,三次將球踢進對方球門。
和半場比賽動輒幾十個球的籃球與排球不同,足球中每一粒進球都是很寶貴的,英式足球的場地大小、兩球門間的漫長距離,都決定了發生在場上的的每一個Goal都是難以逾越的制勝關鍵。
而周撼江有三次。
那是神乎其技的。
??也是讓看臺上每一個觀衆都熱血沸騰的。
那場比賽,周撼江將本已在頹勢的工業特拉維斯的敗局扭轉,反敗爲勝,可以說是他孤身一人打開了工業特拉維斯通往女神杯的勝利之路。
雪來並非跟約會對象聊不起來,只是不想聊:聊起來就麻煩了。她索性笑眯眯裝傻,溫和地不時點點頭表示自己在聽。
雪來從小就擅長糊弄,任誰都被她唬的一愣楞的,她神情真摯全神貫注,實際上約會對象那些“是我的話一週要點九九八十一個嫩模”和“實際上他這場比賽踢得不咋地”的指點江山,根本就是在她大腦皮層上一滑而過,留不下半點痕跡。
雪來嗯嗯啊啊,不時瞄周撼江的方向。
??這混蛋變化並不大。她想。
周撼江在餐廳靠街一側坐着,距離頗遠,正同兩個拉美裔隊友一起喫午飯。
他跟前是粗糧碳水馬鈴薯,纖維Va芝麻菜。蛋白質脂肪則用伊比利亞火腿與香腸拼盤,配一杯冰美式。周撼江面前唯一稱得上好喫的就是一盤tapas??卻是Padron peppers。
綠得跟餓狼眼睛似的。
屬於亞洲人看一眼都會尋死覓活的白人飯。
他喫得不少,畢竟要應對下午的高強度體能訓練。
雪來毫無意識地分析,又望向店的另一側,周撼江。
周撼江邊和隊友交談,邊把芝麻菜、橄欖和洋蔥絲用餐叉一劃拉,在碟上流迤的黑胡椒橄欖油裏蘸完,一口悶。
雪來突然有點憤怒,看着他這麼自律,有種再次被他比下去的感覺。
“??你說到底是什麼人,怎麼挖掘的他?”約會對象忽然道。
雪來“啊”了一聲。
約會對象道:“他祖國足球爛透了。但這傢伙當年就是莫名出現在特拉維斯的青訓營,才華橫溢,卻沒經過任何球探的手。而且看他那在綠茵場上跑步的模樣,連半點祖國的痕跡都沒帶來。”
“至今也沒人知道,這天纔到底是誰,他又是怎麼出現的。”
雪來冷冷一懟:“總有人。”
約會對象:“啊?”
雪來:“……”
一個沒忍住又跟男的較了真……賤的你,什麼話都往回嗆是想跟男的吵到明天天亮?你就不能讓讓他!
“……”
雪來盈盈笑彎了眉眼,對date不輕不重地闡釋:
“我只是認爲,這世上沒有無緣無故地出現的天才。”
-
“天才”從不是無源之水。
他們生根於微末,歷經百劫千難,揮汗如雨落淚化松,見人間萬般苦??卻還要千載難逢的機遇一挑,方有機會走上證道的第一步。
然而約會對象沒聽懂,很敷衍地“啊”了一下,立刻滔滔不絕地講起了他眼中的足球恩怨。
救命啊這人聊的東西幾乎都是小報八卦……根本不顧我的死活,就管自己說個痛快是吧!雪來痛苦極了,腦殼子嗡嗡響,簡直想立刻滾回工作室畫排線??
但周撼江還在這兒呢。
如果這次提前走人,下次再見他……雪來含淚想,說實話未必還有下次了。
畢竟現在人生根本就沒交集。
那還是忍忍吧。
反正這麼多年,我也就見周撼江這一回,雪來想。
他早認不出我,但我願意多看一會兒他。
??看他長成了怎樣的一個大人。
所以我在這坐牢聽臭直男滔滔不絕嘮嫩模全他媽的怪你!!雪來把賬憤怒地記在周撼江頭上,然後一低頭,毫不客氣地幹起了自己的龍蝦意麪。
雪來一米六八的個兒,脊背挺直纖瘦,身量削薄,卻非常能幹飯,點了多少喫多少,盤子裏絕不剩半點。
她拿餐刀三下五除二拆開波龍,幾口乾掉一隻大的,風捲殘雲呼嚕嚕喫完麪,又飛速噸完點的接骨木氣泡水,一抹嘴伸手叫服務生,笑眯眯地說:
“您好,這邊買單。”
“……”
服務生:“賬單一共是213歐……您是……”
“分開。”
雪來笑道,並從自己包裏摸卡,遞給服務員。
各付各的,AA。
雪來的意思終於以很禮貌的方式擺在面上:出去之後我們禮貌道別,橋歸橋路歸路。
那是date中,約定俗成的潛規則。
約會對象沒拒絕,同樣從衛衣口袋裏摸卡,遞去結賬。
服務生拿着二人的卡離開。
這頓飯喫得話不投機半句多,對方非常不禮貌且反覆踩雷,不太像個正常人,所以雪來就怕對方糾纏。
但既然不用廢話的話那沒事了……
雪來稍鬆了口氣,理了下挎包和遮陽草帽,鬆開扎着的頭髮,準備下午乘電車回工作室,在工作室裏看會兒工具書。
驕陽穿過窗欞,凌霄花影落在雪來肩上。
她皮膚怕曬,地中海太陽又太濃烈,雪來穿了條淡紫繫帶緞裙,短短一頓飯就曬得肩上雪白泛紅??完蛋,忘了塗防曬了,雪來想。
都怪天天宅在屋裏。
她剛想禮貌地同對方道別,對方卻忽然道:
“下午去我家?”
雪來眼睛一下滾圓:“啊?”
“你都出來和我喫飯了。”那人得意道,“下午不去我家轉轉?我家離這很近的。”
你覺得我是弱智嗎?
雪來誠懇道:“不了。我寧可去我們編輯部執筆室裏坐牢。”
雪來說完挎上包就要走,並伸手去夠自己留在桌面上的手機。可是她剛一摸到手機,這個約會對象就一把把她的手給按在了那兒!
“走什麼啊?”
約會對象按着她的手,流氓地說:
“你不都答應出來和我一起喫飯了嗎?順帶着去趟我家難道不行嗎?”
雪來頭皮都麻了。
她使勁兒抽手,卻發覺自己指骨被牢牢按着,對方根本不考慮這個動作有多恐怖,骨骼被手機邊緣硌,痛得人背後一層冷汗。
這是雪來人生頭回遭遇這種男的,而且她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更不想變成騷亂的中心,忍着疼壓低聲音道:“我只是答應和你出來喫飯,從來沒答應??”
“你很漂亮。”約會對象在人聲鼎沸的餐廳津津有味地看着她:
“笑起來也挺好看的。”
雪來頭一回被誇漂亮時感覺噁心:“麻煩你放手。”
“你們亞裔女孩都這樣嗎?”約會對象看着雪來被自己按住的、纖細泛紅的手,彷彿得了趣味:“你在我date過的女孩裏也算是挺漂亮的,個子不高,骨頭也細細的,看着我臉紅是因爲害羞嗎?”
我臉紅那他媽的是被氣紅的!從小沒人敢騎我頭上拉屎!雪來登時怒氣翻湧,攥自己包帶的手氣到發抖,幾乎想把自己的包連帶其中的iPad全砸這人頭上……
當時答應出來喫飯的時候到底是怎麼想的?雪來幾乎想回去把當時半夜犯病的自己砍了,趕死線趕魔怔了麼,生活中沒有困難就給自己創造困難?
不對不能用包砸,包裏iPad很貴……雪來想到錢,堪堪撿回一線理智,壓低了聲音威脅:
“我倒數三聲,麻煩把我的手鬆開??”
“甚至說話還文縐縐的。”對方愉悅道。
他們聲音並不高,餐廳裏根本無人注意到這個角落。
在這熟人見面行吻禮的國度,兩人如今的動作甚至沒夠上調情的標準,是而連多看一眼的人都沒有。
約會對象曖昧地問:“真的不去我家麼?我家離這兒也就三條街,我們可以喝點小酒,再看個電影……”
“不去。”
雪來疼得眉頭都皺了起來,但堅決地說:“我已經說了很多遍,請你鬆開我的手,這是違揹我的意願的。”
約會對象卻置若罔聞地自說自話:“怎麼說話真的這麼彬彬有禮啊?像個玩具一樣……”
正是那一剎那,她看見周撼江站了起來。
他個子很高,起身時跟腱修長有力,肩背伸展面容沉靜,目光微微垂着,與隊友低聲說了句什麼。
然後背上了自己的運動包。
雪來:“……”
雪來本想立刻叫服務生過來保護自己,但看見周撼江喫完飯正要走人,立刻決定,等他走了再叫好了。
她心中滋味一時如打翻了調料瓶,難以言喻。
雪來一方面自豪於江江已經成長爲這麼獨當一面的職業選手,另一方面,又覺造化弄人,人與人之間,緣起緣滅,聚散如煙。
……這十五六年。
他認不出我,我卻在許多地方見到體育記者所拍的、他的相片。
而以後,我還會在比賽直播中、錄播中,甚至現場,見他更多更多次。
畢竟爸爸說過的。
??我們從那一刻起,能做的,就是守望他前進的背影,而不去阻攔他前進的道路。
雪來一想到那個男孩,就覺得心臟被填滿,卻又有難言的驕傲與酸澀油然而生。
她抿着脣忍疼,憤怒地看這想不起名字的date,心想我給你一叉子我看你還說我彬彬有禮說話文裏文氣!你這b又託了周撼江的福,要不我早他媽一刀把你捅絲……
約會對象觀察雪來的神情,興奮得面頰都紅了:“原來是他們沒騙我,是真的不會罵人……”
“……”
原來是真聽不見我說話啊?!
雪來又疼又氣,腦子裏血管突突跳,骨頭又被硌得很痛,在心裏倒計時五個數字,等周撼江滾了就喊服務生。
五、四、三、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