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場發餉後的第三天夜晚。
就在理查因爲昨日治療靈魂時損耗太過，不知今晚該怎樣才能抵禦惡龍的侵襲之時，忽然發現瓢蟲那邊遇見了異常情況。
“停停停，有正事了！不是用筆寫的那種！”
他趕緊...
伊莎貝拉的手指在劍柄上輕輕一叩，聲音清越如冰裂。
克拉拉的銅錘“咚”一聲砸進地面半尺，震得碎石跳起，她整張臉漲得通紅，嘴脣哆嗦着卻沒出聲——不是不想罵，是喉嚨像被滾燙的蜜糖糊住了，又甜又燙又喘不上氣。
副團長則直接拔出了第二把劍，聖光在刃上凝成刺目的白焰，他喉結上下滾動，壓着聲音低吼：“你敢碰他一根頭髮，我親手剜你三百刀，再把你釘在晨曦神殿門口曬足七日！”
魅魔眨了眨眼，尾巴尖兒微微一蜷，竟真的退了半步。
她沒料到這反應——聖武士護主？尋常事。但護得這麼兇、這麼急、這麼……毫無道理？連自己性命都來不及想，只盯着那個詩人？她活了三百多年，見過爲權勢跪舔的貴族，爲黃金獻祭的法師，爲永生自割血肉的巫妖，卻頭一次看見一羣聖武士，眼神比守護神龕還虔誠，比捍衛教典還鋒利，死死釘在一個人類吟遊詩人身上。
尤其那公主。
伊莎貝拉沒拔劍，甚至沒抬眼。她只是側過半步，將理查整個擋在自己右後方的陰影裏，裙襬隨風輕揚，像一道無聲的界碑。她的聲音很輕，卻像銀鈴墜入深井，每個字都帶着迴響：“克拉拉，拔劍。”
克拉拉“鏘”地抽錘，動作快得帶出殘影。
“副團長，結‘守誓之環’陣。”伊莎貝拉話音未落，右手已按在胸前，掌心浮出一枚半透明的銀色徽記——那是弗裏德裏希家族代代相傳的聖徽，此刻正嗡鳴震顫，邊緣滲出細密金光。
副團長瞳孔驟縮，立刻嘶聲下令：“左翼三人，右翼四人，以殿下爲中心！聖光灌注！不許泄一絲外溢！”
十名高階聖武士瞬息列陣，六道聖光柱從他們腳下衝天而起，在半空交匯、纏繞、壓縮，最終凝成一道直徑三米的純白光環，緩緩沉降，將伊莎貝拉與理查溫柔裹入其中。光環表面流淌着細密符文，每一道都刻着《晨曦法典》第三卷第七章——“凡立誓者，其影即盾；其言即壁；其心即界”。
魅魔終於變了臉色。
這不是普通結界。這是“守誓之環”，帝國僅存三處的古聖術陣圖之一，啓動條件苛刻到近乎傳說：需一名血脈純淨的聖武士王族主動獻誓，且陣內至少七名聖武士自願承擔反噬。一旦成型，陣內之人免疫一切魅惑、精神干擾、幻術及低階詛咒，連深淵領主親臨也無法強行撕裂——代價是陣中每位聖武士，都將永久失去一次使用“神聖復仇”類技能的機會。
她猛地盯住理查，紫眸深處翻湧起驚疑與灼熱：“你……到底是誰？”
理查沒答。他正低頭看着自己左手——剛纔伊莎貝拉按他肩膀時，指尖無意擦過他手背，留下一點微涼觸感。此刻那位置，皮膚下竟隱隱浮出極淡的銀紋，像蛛網，又像未乾的墨跡，一閃即逝。
【檢測到‘晨曦聖契’被動激活】
【綁定對象：伊莎貝拉·弗裏德裏希（lv14聖武士/王族血脈）】
【效果：30秒內，所有針對宿主的精神類攻擊將優先判定爲對綁定者生效；綁定者受到的物理傷害，5%將轉移至宿主（不可疊加，不可規避）】
【備註：別擔心，這點痛對你而言就像被蝴蝶翅膀扇了一下。畢竟……她可是把你當命來護的人啊。】
理查喉結動了動，忽然笑了。
不是慣常那種帶點狡黠的、漫不經心的笑。這笑很淺，卻沉得像古井，眼尾微彎，瞳仁卻亮得驚人，像兩簇被風鼓動的幽藍火苗。
他往前半步，輕輕撥開伊莎貝拉擋在他身前的手臂。
“殿下，”他聲音清潤，甚至帶點笑意，“讓開一點，我得看清她的尾巴尖兒。”
伊莎貝拉睫毛顫了顫，沒動。
理查便又低了些，幾乎貼着她耳畔，氣息拂過她鬢角一縷碎髮：“信我一次——這次，別用劍。”
她終於側身。
光環隨之微漾，銀紋流轉，將理查完全映入澄澈光幕之中。
魅魔本能地繃緊脊背。她嗅到了危險——不是殺意，是某種更令深淵生物毛骨悚然的東西：絕對的、不容置疑的、正在被精準計算的……掌控欲。
理查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朝魅魔方向虛點。
沒有吟唱，沒有手勢，只有一道細如遊絲的淡金色音波，悄無聲息射出。
——《祕法蟲》發動。
他早在踏入溶洞前，就藉着整理袖口的剎那，將一隻剛蛻殼的、薄翅近乎透明的蜉蝣，悄悄送入了魅魔散落於肩頭的幾縷髮絲間。
此刻，蜉蝣振翅，停駐於她左耳後方三寸處，複眼所見，纖毫畢現：她頸側鱗片的細微翕張，尾尖棘刺末端因緊張而分泌出的微光黏液，乃至瞳孔深處一閃而過的、屬於高階惡魔的、對未知力量的忌憚。
理查閉了閉眼。
再睜眼時，他開口了，語調平緩，像在唸一首無人聽懂的安眠曲：
“你尾巴尖兒第三根棘刺，沾了半滴昨夜的露水。”
魅魔渾身一僵。
“你右耳後第七片鱗，三個月前被鷲魔爪子劃傷，癒合時用了劣質深淵苔蘚，所以現在泛着不自然的灰綠。”
她呼吸滯住。
“你真正想逃的方向，不是深淵裂隙——是北面巖縫裏那條被硫磺蒸氣燻黑的舊礦道。因爲三天前，你在那裏藏了一枚‘蝕月水晶’，它能暫時屏蔽深淵座標，讓你有三十秒安全撤離時間。”
魅魔的紫眸猛地收縮成針尖！
她甚至沒意識到自己後退了半步，蹄子碾碎了一小塊鐘乳石。
“可你不敢用它。”理查向前踱了一步，光環比他慢了半拍才柔和延展，“因爲水晶啓動時，會釋放微量‘靜默孢子’——而守夜人騎士團的獵犬，恰好對這種孢子過敏。它們現在就在洞口外，狂躁地刨着地。只要孢子飄出去，它們就會哀嚎、抽搐、倒地……然後，”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地上昏迷的團長強羣藝，“這位剛被你折磨了十八個小時的壯漢，會在劇痛中清醒。而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你倉皇鑽進礦道的背影。”
洞內死寂。
連遠處兩隻鷲魔都停止了嘶鳴。
克拉拉張着嘴，錘頭垂地，像被雷劈中。
副團長握劍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卻忘了用力——他聽見了什麼？一個詩人，靠看一隻蟲子，就拆解了魅魔三百年的僞裝？還預判了她所有退路？！
魅魔的胸膛劇烈起伏，忽然咯咯笑出聲，笑聲卻乾澀如砂紙摩擦：“……好。很好。你贏了。”
她不再看任何人，只死死盯着理查，紫眸深處翻湧着一種近乎狂熱的、混雜着恐懼與癡迷的幽光：“我不走了。交易取消。現在，我要你——親自來捆我。”
她猛地扯斷手腕鐵鏈，雙臂向後一展，露出纖細腰肢與赤裸脊背，羊角彎成危險弧度，尾巴高高翹起，棘刺盡數舒展，頂端泛起誘人的粉紫色微光：“用你的繩子，你的鎖鏈，你的……任何東西。但必須是你親手綁的。否則，”她舌尖緩緩舔過犬齒，“我現在就捏碎他的喉骨。”
強羣藝頸側的皮膚，應聲浮起一層細密血珠。
伊莎貝拉的手指驟然收緊。
理查卻嘆了口氣。
他搖搖頭，從懷裏摸出一樣東西——不是繩索，不是鐐銬，而是一枚小小的、邊緣磨損的銅哨。
“克拉拉，”他忽然回頭，語氣輕鬆得像在問午飯喫什麼，“借你錘子用一下。”
克拉拉下意識遞出銅錘。
理查接過，掂了掂重量，隨即抬手，用錘頭最鈍的那面，輕輕一磕銅哨側面。
“叮。”
一聲脆響，短促，清越，毫無魔法波動。
但就在音起的瞬間——
魅魔臉上所有表情都凍結了。
她瞳孔裏最後映出的畫面，是理查含笑的眼，和哨子表面倏然浮現出的、細如髮絲的暗金色符文。
【名稱：破妄哨（僞）】
【等級：無】
【說明：坦格利安男爵自制小玩具。本質是將‘真言術·禁’壓縮進一次音波震動中，需配合‘祕法蟲’實時監控目標神經突觸活性，於其思維切換間隙精準觸發。冷卻：24小時。副作用：使用者連續三小時無法說謊（無論有意無意）。】
“你……”魅魔嘴脣翕動，卻發不出完整音節。她想怒吼，想威脅，想引爆體內魔力自毀——可所有念頭剛冒頭，就被一股無形巨力狠狠按回深淵最底層。她能思考，能感知，能看見，唯獨……不能行動。連一根手指，都無法抬起。
理查吹了吹哨子，將它重新塞回口袋。
“現在，”他走向魅魔，腳步不疾不徐，停在她面前一步之遙，抬手，輕輕託起她下巴，“該談談，是誰派你來的。”
魅魔被迫仰起頭，紫眸裏第一次沒了算計，只剩下赤裸裸的、野獸般的驚惶。
“說謊的話，”理查指尖微涼，聲音卻溫柔得像哄孩子，“哨子會再響一次。下次，就不是禁言了。”
她喉嚨滾動，終於擠出嘶啞氣音：“……‘織夢者’。”
洞內驟然掀起一陣壓抑的抽氣聲。
織夢者——深淵第七層“永寂紡紗廳”的主宰，所有魅魔的母神，傳說中能篡改現實因果線的至高存在。她極少直接干預現世，每一次出手，都意味着某個位面即將崩塌。
伊莎貝拉上前一步，銀色聖徽在胸前劇烈明滅：“祂爲何要抓守夜人團長？”
魅魔艱難轉動眼珠，看向地上昏迷的強羣藝，嘴角扯出一抹慘笑：“因爲他……夢見了不該夢見的東西。”
“什麼？”
“他夢見……”魅魔聲音越來越低，幾乎只剩氣音，“夢見‘星隕之日’後，晨曦神殿的廢墟裏，開出一朵銀邊黑蕊的花。而花心裏，躺着一具……戴着王冠的骷髏。”
理查瞳孔驟然一縮。
他猛地抬頭，與伊莎貝拉視線相撞。
她臉上血色盡褪，卻沒說話，只將右手覆上胸前聖徽，指尖用力到發白。
——那朵花，她見過。
在她七歲那年，父王駕崩的同一夜，她獨自闖入神殿禁地，在坍塌穹頂的縫隙裏，親眼看見那朵花，正從王座基座的裂縫中，悄然綻放。
當時她以爲是噩夢。
原來不是。
理查深深吸了口氣，轉向副團長：“放信號，召集所有人。把團長擡出去，用最強效的淨化聖水沖洗全身。另外——”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溶洞頂部那些扭曲符文，“請殿下允許我，用‘星火詠歎’燒掉這些壁畫。”
伊莎貝拉頷首。
理查抬起雙手，掌心向上，無聲吟唱。
沒有火焰，沒有光芒，只有無數細小的、彷彿由星光凝成的金色音符，自他指尖浮起，如溪流般匯向洞頂。音符觸及符文的剎那，那些扭曲線條竟發出淒厲尖嘯，像活物般蜷縮、焦黑、剝落，最終化爲簌簌灰燼，簌簌落下。
灰燼落地，竟凝成一朵朵微小的、銀邊黑蕊的花。
理查俯身，拈起一朵，輕輕放在強羣藝額頭上。
花瓣觸膚即融，滲入皮膚，消失不見。
【任務更新：‘織夢者的線頭’】
【線索：銀邊黑蕊之花（已標記）】
【提示：有些真相，必須被埋得更深，才能保護它所紮根的土壤。】
洞外，第一縷晨光正刺破雲層，斜斜照入。
光柱中，塵埃飛舞，如同無數細小的星辰在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