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被萌到了一瞬間,怔愣看着李芷涵面無表情的抖落身上的雨水。
忽的,可能是剛喝完枸杞脈動的原因,想到了一不太好說出來的畫面。
如果身上的不是雨...感覺這樣也抖不掉,不行,得打住。
...
夕陽熔金,將高三教學樓西面的玻璃窗染成一片晃眼的橘紅。走廊盡頭,沈青正踮腳去夠掛在通風管道上的校服外套——那件被李芷涵順手捲走、又隨手搭在鐵架上的淺灰襯衫,袖口還沾着一點沒擦淨的甲魚血漬,乾涸後泛出鏽色的褐斑。
他指尖剛碰到布料,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嗒”。
不是高跟鞋,是帆布鞋底踩在水泥地上的悶響。
沈青沒回頭,卻下意識繃直了後頸線條。那聲音太熟了,熟到連鞋跟磨損的弧度、落地時左腳比右腳多施三分力的習慣,都刻進了他脊椎神經末梢裏。
李芷涵站在三步之外,垂眸看着他後頸上一小片未被衣領遮住的皮膚。那裏有顆淺褐色的小痣,像一粒被遺忘在白瓷碗沿的芝麻。
她忽然抬手,食指指腹輕輕一按。
沈青渾身一顫,整條右臂的肌肉瞬間僵住,連懸在半空的指尖都忘了動。
“你脖子這裏,”李芷涵的聲音壓得極低,帶着剛午睡醒來的微啞,“昨天被張心怡摸過。”
不是疑問句。
沈青喉結滾動了一下,沒敢應聲。他記得——上午大課間,張心怡替他整理裏套領口時,指尖確實在他頸側蹭過兩下,溫熱的,像蝴蝶翅膀掃過。
可李芷涵怎麼知道?
“她聞你。”李芷涵收回手,從褲兜裏抽出一張疊得方正的溼紙巾,慢條斯理展開,“像狗聞骨頭。”
沈青終於轉過身。
李芷涵仰着臉看他,馬尾辮垂在左肩,髮尾被晚風掀起一縷。她的眼睛很亮,不是平日那種冷調的琥珀色,而是燒着某種近乎灼人的光,瞳孔深處浮着細碎的、躍動的金。
“你身上,”她忽然向前半步,鼻尖幾乎貼上他鎖骨,“有她的味道。”
沈青下意識想後退,腳跟卻撞上身後鐵質窗臺,發出“哐”一聲鈍響。
李芷涵沒給他退的機會。她左手倏然扣住他右手腕,力道大得驚人,指甲幾乎陷進他皮肉裏;右手則猛地攥住他胸前衣襟,指尖隔着薄薄一層棉布,精準抵住他左胸下方第三根肋骨的位置——那裏,心臟正以失控的頻率撞擊着胸腔。
“咚、咚、咚。”
她數了三下。
然後鬆開手,將那張溼紙巾塞進他掌心,轉身就走。帆布鞋底再次叩響地面,節奏卻比來時快了整整一拍。
沈青攤開手掌。
紙巾中央,用黑色簽字筆畫着一個極小的圓圈,圈裏寫着兩個字:
【歸我】
字跡凌厲,墨水洇開了一點,像一滴將落未落的血。
他盯着那兩個字,耳膜裏嗡嗡作響。窗外蟬鳴驟然拔高,刺得人太陽穴突突跳。他忽然想起上週五放學,胡萌蹲在校門口小賣部冰櫃前挑雪糕,李芷涵路過時腳步都沒頓,卻在他經過冰櫃時,目光掃過胡萌攥着零錢的手指,又掠過冰櫃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下意識摸向口袋的動作——那時他口袋裏,正揣着胡萌今早偷偷塞進去的、還帶着體溫的橘子糖。
原來她一直都在數。
數誰碰過他,數誰聞過他,數誰給過他糖,數誰在他衣服上留下過一絲一毫的痕跡。
沈青慢慢攥緊紙巾,指節泛白。汗珠順着額角滑進鬢角,癢得鑽心。
他抬眼望向走廊盡頭。
李芷涵已走到樓梯拐角,身影即將隱入陰影。就在她右腳踏上最後一階臺階時,她忽然停住,沒回頭,只是抬起右手,做了個極細微的手勢——拇指與食指圈成環狀,其餘三指併攏,輕輕一捻。
那是他們初一時約定的暗號。
意思是:【我掐着你的命脈,你逃不掉。】
沈青站在原地,直到夕陽徹底沉沒,整條走廊被暮色浸成深藍。他低頭看掌心,那張紙巾已被汗水浸透,墨跡暈染開來,【歸我】二字模糊成一團濃重的黑。
手機在褲兜裏震動。
是白梨夢發來的消息,只有一張圖:一張皺巴巴的成人禮回執單,右下角被紅筆圈出一行小字——【請家長於6月18日14:00準時抵達學校禮堂東門】。
下面跟着一行字:【沈青,你猜我今晚會不會把你裝進行李箱,直接送去禮堂?】
沈青沒回。
他把溼透的紙巾摺好,塞進課本夾層最深處。翻開數學練習冊,第47頁,赫然是李芷涵今天午休時講過的那道導數題。她當時用鉛筆寫的解題步驟還留在空白處,字跡清瘦鋒利,最後一個等號後面,被她用橡皮擦去了大半,只留下一個若隱若現的“∞”符號。
他拿起筆,在那個符號旁邊,工工整整補上兩個字:
【永遠】
筆尖劃破紙背。
同一時刻,李芷涵正坐在自家客廳落地窗前。窗外是城市漸次亮起的燈火,窗內只開了一盞檯燈,暖黃光暈籠罩着她膝上攤開的素描本。
本子中央,是一幅未完成的速寫:少年側影,脖頸線條流暢,後頸那顆小痣被反覆描摹了七次,每一次都更清晰一分。畫紙右下角,一行小字墨跡新鮮:
【他心跳聲,比甲魚剁頭時更響。】
她合上本子,起身走向廚房。冰箱門打開,冷氣撲面。她取出保鮮盒,裏面整齊碼着八隻剝好的溏心蛋,蛋殼上用食用色素點了八個不同顏色的小點——紅、橙、黃、綠、青、藍、紫、黑。
她拿起紅色那隻,指尖用力一捏。
蛋殼碎裂,黏稠的蛋液混着淡粉色蛋清緩緩淌下,滴在她手背上,溫熱的,像一小灘將凝未凝的血。
她盯着那滴蛋液,忽然笑了。
笑得極輕,極冷,像冰面裂開第一道細紋。
“沈青,”她對着空氣低語,聲音輕得如同嘆息,“你數過,自己被多少人碰過嗎?”
“我數過了。”
“一共……”
她掰開手指,一根,一根。
“三十七次。”
“下次,”她舔掉拇指上殘留的蛋清,舌尖嚐到一絲極淡的鹹,“我要你,親手數給我聽。”
窗外,最後一絲天光徹底熄滅。
城市燈火如星海傾瀉,而高三(一)班教室的燈還亮着。值日生早已離開,黑板上粉筆字未擦,數學公式密密麻麻爬滿整面牆壁,像一張巨大而沉默的網。
網中央,一行新添的小字格外醒目,是用白色粉筆寫的,筆畫歪斜,卻帶着一種近乎虔誠的力道:
【沈青,你跑不掉的。】
粉筆灰簌簌落下,像一場無人見證的微型雪崩。
林默站在教室門口,沒進去。
他望着那行字,忽然想起昨夜夢裏,李芷涵穿着白裙站在暴雨中,裙襬被雨水浸透,緊緊貼在腿上。她朝他伸出手,掌心躺着一枚滾燙的溏心蛋,蛋殼上用血寫着同一個字:
【等】
他抬手抹了把臉,指尖觸到額角一片溼冷。
不是汗。
是不知何時滲出的眼淚。
他轉身下樓,腳步很輕,卻在樓梯轉角處停住。
對面女生廁所隔間裏,傳來壓抑的抽泣聲。
是胡萌。
她蹲在馬桶蓋上,抱着膝蓋,手機屏幕幽幽亮着,照見她滿臉淚痕。屏幕上是白梨夢半小時前發來的消息,只有六個字:
【他心跳,漏了一拍。】
胡萌死死咬住下脣,直到嚐到鐵鏽味。她忽然抓起手機,對着鏡子打開前置攝像頭——鏡頭裏,她眼睛紅腫,頭髮凌亂,嘴角還沾着沒擦乾淨的糖葫蘆糖渣。
可就在她抬手想抹掉那點糖漬時,鏡子裏的自己,竟對着鏡頭,緩緩勾起了嘴角。
那笑容陌生得讓她自己都打了個寒噤。
像另一個人,藉着她的臉,在笑。
她慌忙關掉屏幕,把臉埋進膝蓋。淚水無聲砸在裙襬上,洇開深色的花。
走廊盡頭,李芷涵靠在消防栓旁,靜靜聽着。
她手裏攥着半張揉皺的便利貼,上面是胡萌今早偷偷塞進她筆袋的字條,字跡稚拙:
【涵涵,如果喜歡一個人,心跳會變快嗎?】
李芷涵沒回。
她只是把便利貼撕成八片,每一片都蘸了點剛纔捏碎的溏心蛋液,然後一片一片,貼在自己左手腕內側。
八片蛋液,在皮膚上凝成八顆暗紅的痣。
她抬手,用指甲輕輕刮過其中一顆。
血珠立刻滲出來。
她含住指尖,舌尖嚐到熟悉的、微腥的甜。
遠處,晚自習預備鈴響起。
第一聲,清越。
第二聲,悠長。
第三聲,戛然而止。
像被誰硬生生掐斷了喉嚨。
李芷涵站直身體,整了整校服領口。她走向教室,帆布鞋踩在空曠走廊上,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快,最後竟與心跳同頻——
咚、咚、咚、咚。
不是她的。
是沈青的。
她知道。
因爲那聲音,正從她左胸下方,第三根肋骨的位置,一下,一下,重重敲打着她的胸腔。
她推開門,教室裏燈光刺眼。
沈青坐在第三排靠窗位置,正低頭寫着什麼。聽見動靜,他抬眼看來,目光相撞的剎那,他握着筆的手指猛地一緊,筆尖“啪”地一聲,折斷了。
李芷涵彎腰,從他桌肚裏抽出一張被揉皺的草稿紙。
上面全是同一道題的演算過程,密密麻麻寫了十七遍。每遍結尾,都畫着一個歪歪扭扭的圓圈,圈裏寫着同一個名字:
【涵】
她指尖撫過那些字跡,忽然問:“沈青。”
“嗯?”
“如果現在,我讓你刪掉手機裏所有人的聯繫方式,”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地,“只留我一個。”
“你會刪嗎?”
沈青看着她,看了很久。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又大又圓,清輝如霜。
他慢慢放下斷掉的筆,從抽屜裏摸出手機,屏幕亮起,微信界面停留在白梨夢的聊天窗口。
他拇指懸在刪除鍵上方,微微顫抖。
李芷涵沒催。
她只是靜靜看着他,像看着一隻終於遊到網邊的魚。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沈青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漾開一圈極小的漣漪。
他收回手,把手機翻轉過來,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不刪。”
他說,“但我可以,把所有人,都設成僅聊天。”
李芷涵瞳孔驟然收縮。
沈青抬起頭,迎着她的視線,一字一句:
“除了你。”
“你永遠,都是置頂。”
話音落下的瞬間,李芷涵手腕內側,那八顆用蛋液點成的“痣”,齊齊滲出血絲,蜿蜒而下,像八條細小的、奔湧的河。
她沒擦。
只是深深看着沈青,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彎腰,從自己書包側袋裏,掏出一個東西,輕輕放在他攤開的練習冊上。
是個小小的搪瓷杯。
杯身印着褪色的紅雙喜圖案,杯口一圈細細的金邊,已經磨得發白。
裏面,盛着半杯溫熱的、琥珀色的液體。
是蜂蜜水。
杯底,沉着八顆完整的、晶瑩剔透的溏心蛋。
李芷涵直起身,指尖拂過他耳後一小片皮膚,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
“喝完它,”她低聲說,呼吸拂過他耳廓,帶着蜂蜜的甜香,“然後,跟我去個地方。”
沈青低頭看着那杯水。
八顆蛋在蜜色液體中輕輕晃動,像八顆懸浮的心臟。
他端起杯子,湊近脣邊。
就在杯沿即將觸到他嘴脣的剎那——
李芷涵忽然俯身,用自己微涼的指尖,輕輕按住了他拿杯的手背。
“等等。”
她另一隻手,從口袋裏摸出一把小剪刀。
“先剪掉,”她聲音很輕,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你左手小指上,昨天被張心怡碰過的地方。”
沈青的手,猛地一抖。
蜜水晃盪,幾滴濺上他手背。
溫熱的。
像血。
像淚。
像他們之間,再也無法擦去的、滾燙的烙印。
教室裏很安靜。
只有牆上掛鐘的秒針,一下,一下,固執地走着。
指向十八點十八分。
成人禮,倒計時七十二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