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檸有逆反的心理。
林默讓她別回頭,她偏偏是要回頭看他,確定了是他...
她還要鬆手,把梯子踢開,就這麼自由落體,就是不要聽他的話。
爲什麼自己要一直聽話呢?
她就想叛逆一次,讓所有人都知道,被狠狠地罵一頓也好,起碼要讓所有人都知道她不是什麼完美的人偶,也有叛逆的小心思,也有醜陋的一面...
最好,能把手都摔斷,然後好久不能寫字和考試,連喫飯都要別人喂,再看着父母失望的表情,何嘗不是一種報復呢...
報復啊...
說起來,原本她是打算報復李芷涵的,怎麼世界上會存在這樣的人呢?
什麼都要被她奪走,什麼都要與她比較,從小到大,盡是如此...父母在李芷涵身上操心的,永遠比她的多...
沈青檸永遠忘不掉,她和李芷涵初見時,只是小小的孩童之間的打鬧,因爲氣不過李芷涵奪走了屬於她的父母的關愛,只不過是推了李芷涵一下...沒想到會將對方推倒摔傷..
就被罰着,去跟李芷涵與李叔磕頭認錯。
哪怕她再怎麼不願意,自己的爸爸卻已經跪了下來....
大庭廣衆之下,跪伏在地。
他說,子不教,父之過,她不願意認錯,只能是他這個父親來承擔責任....
小小的沈青檸不懂,但看得出爸爸很難過,她哭着去拉着爸爸,任她怎麼哭喊都沒有用...
她哭得一滴眼淚都沒有了,即使李叔也在勸說,但爸爸仍然不肯起來...直到,她也被按着腦袋,俯在地面上,跟李芷涵磕頭認錯...
後面她知道,因爲家裏曾負債累累,生死之際,全靠李叔叔接濟,纔有了她的家,也纔有了她的出生。
爸爸常與她說,她這條命是李家人給的。
她們家最困難的時候,負債數百萬,又趕上媽媽懷孕待產,父親人在外忍辱負重打拼,她還很不聽話的提早出生....
早產,大出血。
那個醫療不發達的年代,意料之外的一切,都可能有生命危險。
那一夜,全靠李叔深夜驅車載着她和媽媽到市裏最好的醫院,她們母女才得以保全。
她知道了這其中莫大的恩情,跟父母保證,她會當一個很乖很乖的乖孩子...
可她卻也委屈。
當她被按着腦袋認錯時,雖然並不理解這意味着什麼,糾葛了多少的人情世故...不明白爲什麼一定要將這責任壓在她的肩上。
但從小心思細膩的她,已經想到了,以後可能都抬不起頭來。
很長一段時間裏,每次見到李芷涵,自己都很害怕,害怕得想立刻趴下來求她別傷害自己...把爸爸媽媽還給自己好不好?
十幾年光陰...
她已然活成了他人口中的光鮮亮麗,可只有她知道,她活得多麼卑微,心中積攢了多少的陰暗面...
不用別人拿她與李芷涵相比,她每天都在拿自己與李芷涵相比。
李芷涵某天的精神沒她好,某次考試某個科目沒她高,某日的頭髮比她亂,衣服上的褶皺比她多,沒她討人喜歡,沒她對人熱情,沒她有人緣,她是班長但李芷涵不是....
無意義的比較,逐漸成爲她的日常。
一直到,林默的出現,在那個暴雨夜給自己敲響警鐘...
原以爲自己醒悟了,其實沒有。
下意識就想着,他好像和李芷涵關係好,那麼好,爲什麼不能和她沈青檸也好?
會不會其實是跟她好...就是跟她好吧?肯定是這樣的...絕對是這樣的....
那如果是假的...林默現在應該不會接住她,會讓她就這麼摔下去...這是兩米多的半空,她都這樣叛逆了,故意使壞了,林默如若真的不在意她,就不會?這渾水.....
如果不喜歡,摔傻她好了,反正沒人理解自己,再這麼活下去肯定也會搞很多很多破壞,做很多壞事,傷很多人的心...
"***..."
髒話?在罵她麼?也是,正常人一眼就看得出來她是故意的...
等會是腦袋先摔在地上嗎?會不會很疼?那還是摔狠一點摔暈過去好了,她很怕疼...
一一在半空飄搖的剎那,沈青檸如此想着。
可她只感到背後那股託舉的力,變成一片發燙的懷抱...沈青檸閉上了眼睛,不敢感受外在的變化。
她好像還在半空,還有那股失重的感覺...但是怎麼....
怎麼要飛起來了...越來越高越來越高,她飛的好高。
這是...摔死了?
自己這麼小心眼的人,居然也能到天堂去看看....
"DE..."
嘴巴怎麼還被捂住了?
沈青檸下意識掙扎起來,但馬上就被死死的束縛在某個溫暖的懷抱裏,臉頰緊貼着那片熾熱的胸膛,還帶着剛運動完的細膩溫熱溼潤...
想,深吸一口氣...
“別出聲,校長突然來了。”
“現在我們在頂樓。”
“要是被看到,不好解釋。
林默快速地解釋着現在的狀況,一手抓着沈青檸的兩隻手,一手捆着她的兩隻小腿,避免她亂動。
剛接住這蝦頭班長,校長就說說笑笑地從樓下上來了。
只好抱着沈青檸,連滾帶爬地踩梯子上樓。
然後,仔細聽着樓下的動靜...
“剛是不是有人來我辦公室了?”
“沒有吧,這裏一般沒學生來。”
“是麼....不對,我假髮怎麼被翻出來了?”
“咳咳...”
“算了,陳軍啊,說下你們高三年段接下來的教學計劃,我看今天這個開幕式,啊你們那個二班是什麼鬼情況……嗯?”
“剛剛是不是有女孩在叫?”
“有麼?今天運動會,可能比較吵。”
“行...我們言歸正傳啊,二班...”
"
頂樓。
沈青檸掙開了林默的束縛,抬眸看到他時,沒忍住喊了一聲。
還以爲林默被她砸死了,也一起到了天堂上,但仔細一看,天堂哪來的學校....
還好及時收住了聲音,兩人緊張兮兮地等着樓下的談話聲重新恢復。
緊接着,就是死一般的寂靜。
“呵...呼...”
一段時間內,只有沈青檸的呼吸聲落針可聞,深呼吸的那種...
“班長?”
“呼吸的時候能不能臉朝外?你這樣我會很困擾。”
“我...空氣又不是你家的...讓班長聞聞又不會怎麼樣...”
沈青檸嚥了口唾沫,枕着林默的手臂,緩慢從裏往外轉向。
後腦勺的髮絲剮蹭着他的皮膚,過於乾燥的秋氣使摩擦更容易產生悸動的靜電...
少女裹着的悶熱的風衣,和衣下緊密的絲線,電流躍動着,酥酥麻麻地在渾身上下電閃雷鳴...
“你怎麼...找到我的?”
沈青檸不知道如今自己的臉有多紅,腦海裏滿是死而後生的恍惚,以及.....
那個在心裏差點被她否決的疑問,如果再次成立,依舊可以成爲她樂觀下去的動力。
如果的話,如果。
“有個女生跟我講你在這。
“哦...那個女孩子,看着挺漂亮。”
“那她...人呢?”
“給了她一個饅頭,讓她喂螞蟻去了。”
“這樣...”
僅僅幾句話,沈青檸就串聯出了一個完整的故事鏈。
一,林默一開始就在尋找她,是因爲比賽完沒看到她所以心裏空落落的麼?
二,林默打發走了那個找他玩的漂亮妹妹,班長大人在他心裏更重要些,於是先急着趕來她這....
三,他接住了自己,就算因爲有外在因素...也可以把自己丟地上一個人先逃走,卻偏偏抱着她來到了毫無退路的頂樓...這個最能照顧到她也風險最大的策略。
四,他還抱着自己不鬆手。
心跳聲,“咚咚咚”地撞着肋骨。
“班長...你...”
“私下不用稱職務,跟你說了好多遍了啦...”
""
“沈青檸,你別纏着我手行不,抱太緊了。”
哦...第四條先暫時否定,戰略誤判了。
沈青檸輕咳一聲,鬆開了跟八爪魚似的纏着他手臂的雙手和雙腿,輕輕落地,背過身去,消化着餘韻。
她試着站穩,但身體發軟得不行,只能先倚靠着牆面,目光似空遊無所依,晃盪了一陣,最後凝聚在兩人的影子上。
不是晴空也不是陰雲,影子都比較寡淡,卻也虛實交映着。
恰似兩人之間朦朧的關係,只存於她臆想之中。
親暱的荷爾蒙所帶來的潮水,很快退去,被蕭瑟的秋風一吹,沈青檸的報復計劃胎死腹中,便仍要重新面對生活....
父母恩情,規矩,未來。
“你來做什麼呢?”
不再臆想,試着去問清楚吧。
“我說來看風景你信不信?”
“不信。”
“好吧,只是聽胡萌說,二班老大在這裏想要跳樓,叫我快點來救救二班老大。”
沈青檸一愣,胡萌...想必是剛纔那個女生的名字,二班老大....
什麼叫自己想要跳樓...雖說是真的要摔,可只是從梯子上摔下來,不至於從頂樓跳下去。
“呼...”沈青檸悄悄嘆了口氣,原來不是。
嗯,倒不如說,果然不是。
林默是被忽悠着過來的“救人”的,那接住她也算是理所應當。
不過,居然會被這麼不着調的話給騙過來嗎?
豈不是說,自己對他而言也還是...
哎呀!沈青檸!不要再這麼想了!
少他一個追求者又不會怎麼樣,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老在意人家幹嘛?
早點確定,就早點解脫。
今天還有很多事要做,媽媽安排的事...和芷涵...跳舞的課...沒有了。
她的最後一次運動會,好像剛開始就結束了啊。
還沒好好感受,也不知道有沒有機會把相冊做好...可惜,這樣的事實擺在眼前也無所謂了纔對。
她相冊都做一半了...天知道爲什麼她做這種東西那麼起勁。
好難受。
她的心態就是這樣的,自欺欺人,欺騙着自己還可以堅持住,欺騙着自己芷涵也不怎麼樣,欺騙着自己...臉上的笑容沒有什麼時候是真誠的。
“沈青檸?”
大膽林默,居然敢直呼班長大人的姓名,現在我跟你沒什麼關係,得稱呼職務...
“誒,聊聊吧。”
“聊什麼?”少女的回眸,亭亭玉立地站住。
縱使心裏把期待已經拉到最低,可畢竟,雪地裏只有他這一抹火薪,滾燙,卻勾人。
林默走來,也靠着牆,和她錯開視線。
也不是心虛,就是感覺沈青檸的情緒不太穩定,錯開點說話剛好。
胡萌說的跳樓是誇張了點,但並非空穴來風,小孩姐的感知力是一流的,沈青檸身嬌體弱的,從梯子上摔下來和從樓頂跳下去,沒差。
都屬於極大程度的自殘。
而男女的對話,要的就是若即若離。
“涵神跟我說過你的一些事。”
“...什麼事?”沈青檸一怔,肉眼可見的緊張起來。
林默看在眼裏,起了個好頭。
班長和涵寶的矛盾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了啊,怪不得,那牛頭人的未來難以改變。
騙你的,其實沒說。
涵寶懵懂的很,問她小時候的事,不是媽媽就是小狗,哪還有你啊班長大人。
“一些...不太好說的事。”林默道,“不然,我聽聽你怎麼說,畢竟每個人嘴裏說出來不一樣,都太主觀。”
“應該是那件事...”沈青檸眉眼微彎,“我以前欺負過她...”
“怎麼欺負?”
“就推了她一下。”
“然後呢?”
“然後,她手臂上流血了。”
“就這?”
“嗯。”
不兒,還以爲你有啥血海深仇,結果就是小女孩過家家嗎?
那好了,我現在把你推倒,未來你就輕點牛行不...
【沈青檸,已對你吐露了真心】
?不是,你的真心也太簡單了吧?
【部分黑料已解鎖】
【十年後,沈青檸以遠超你的心計、見識、謀略,獨佔了你的心】
【她滿足你所有的喜好,你和她總有聊不完的話題,總有看不完的風景,她很完美,完美到不真實...】
【一樣出身富貴,一樣傾國傾城,沈青檸卻有着白梨夢不曾有的優點,你輕易地把她當作了白梨夢的上位替代....】
【爲了愛情的忠貞,你將這份心思告訴她,沈青檸並未有任何抗拒,她願意接納聆聽你的過去.....
【那夜,你傾訴了很多,沈青檸全盤接受,她安慰着你,跟你說,她不會這樣做,如果是她,你會多麼多麼幸福...】
【你信了,也醉了】
【你帶着醉意,被她哄着半昏半醒失去意識...隨後,她開門,接待了一位不速之客...李芷涵】
【沈青檸並未阻攔,她只是默默地退出去,把空間留給你和李芷涵】
【這樣的夜晚有很多次,你每次都酒醉昏沉到失去意識,沈青檸並未告知你後半夜發生了什麼,你也不好意思詢問...】
【她隱瞞着一切,包括李芷涵的身孕】
【這是她的報復】
【此後,她加快了和你感情的進度,她越發急躁,你也對此有所察覺】
【你嘗試去討她開心,你在細枝末節發現了她最喜歡的愛好...舞蹈】
【她臥室的角落裏,有幾雙堆灰的舞鞋】
【她很多年沒有嘗試跳舞了,你想,你嘗試修補這些舞鞋,學習簡單的舞蹈,費盡心思找到了她小時候最常待的練舞室...】
【在她的生日這天,沈青檸忙完了公司的事務,她顯得越發煩躁了,也對你們的婚事一提再提,你全盤應下,然後問她,是不是該過生日了?】
【她愣住,直到你將她帶到那間練舞室,送上重新修補後的舞鞋,奏響她以前最喜歡的舞曲,蹩腳而滑稽地跳着她最擅長的舞蹈...】
【她淚流滿面,她說,自己跳舞很差,練了很久都沒有什麼起色...】
【你並不這麼覺得,你說,她跳起舞來一定很美,沒有起色也肯定不是她的問題,而且,有些事努力過就好了...】
【你告訴她,你覺得她是一個相當努力的人,能有如今的完美,和她的堅持脫不開關係...】
【你們很幼稚地跳了一場舞,互相踩腳不計其數】
【夜晚,她忽然放聲大哭,她說,如果你在十年前就跟她講這些話,那一切都會不一樣...】
【你並未聽懂她的意思,只當她是事業壓力太大,安撫她一切都會好...】
[...]
【剩餘黑料等待解鎖】
這次運動會的料也太足了。
聯繫上下文,不難理解...
好吧,不想理解。
成年人的世界,還是太複雜了。
“芷涵是不是還跟你講了別的?比如...哈,我一直不如她,一直在偷偷模仿她,小時候我總是跟她學一樣的東西,卻沒有一個跟得上,我還模仿她的表情,然後被我媽以爲在笑她...被狠狠罵了一頓...”
“後面我就學乖了,不跟她學一樣的東西,這樣就不用比了學了小提琴,圍棋,遊泳,跳......”
沈青檸像是打開了話閘子,大概是她現在真的很需要傾訴的對象...哪怕能起到一絲絲緩解情緒的作用。
只是,說到跳舞的時候,她的眸光忽的黯淡下來,抿了抿脣...笑道:
“舞蹈...我學得最差。”
“挺牛的了。”林默道。
“什麼?”沈青檸忽的看他,心臟一頓。
“我說,你真挺牛的,要我學這麼多,早就跳了。”
“哦...有嗎...”沈青檸那本來自然在身體兩側的手,忽然開始想抓些什麼,她捏了下衣角,覺得單薄,抓了下衣袖,覺得厚重...
“你家裏管的是不是很嚴?”林默從口袋裏摸出一盒奶,遞給她,“剛在樓下其實有聽到一點,打電話的聲音。
“還...還好。”沈青檸終於有了能抓住的東西,捧着牛奶,含糊道。
“所以有錢人呢,也有自己的煩惱....難以想象,嘖,你真是時間管理大師了,怎麼平時還看着挺輕鬆的?”
“學的都差不多了....到高中。”
“臥槽,學這麼快?你是鐵人啊?”
“......”沈青檸抓着奶盒,把下巴墊在上邊,她該說什麼呢?
林默好像隱隱約約的,在靠近她的內心...
其他人只關注她應該這樣做,應該是這樣的,林默關注着的,是她居然能這樣做...
和她預想的,最好的答案是一樣的。
可總覺得,還差了點,差了點什麼....
“不累嗎?該休息下了吧。”
沈青檸怔住。
她的第一反應,是“聽錯了”。
像是生鏽的齒輪突然卡殼,所有的情緒都停在空白檔。
世界突然靜音,只剩心跳在耳朵裏打鼓,許久,許久....她纔回過神來。
自己想要的,不是對她成就的肯定,也不是對她努力的肯定...
只是想要一個人,過來問問她,有沒有很累了呢?
那她累了沒?
沈青檸垂眸,整個人完全趴在牆上,下巴墊着的牛奶盒壓得有些...
她迎着風的方向,側眸看林默一眼。
只看一眼吧,不能讓他誤會...
好像沒看夠,再看兩秒鐘的,畢竟她是班長,有這個特權...
三秒吧。
算了,多看一會...
奇怪,今天的風真的好怪好怪,乾巴巴的,吹得她眼睛好疼,吹出眼淚了....
深呼吸...還是止不住。
“晚上...你們家那安排,就算了,我再發動發動人脈。”林默忽覺尷尬,氣氛曖昧了些,於是道。
"...13 "
“班長,你這個‘嗯回的是那一句?”
“所有。”
乾澀的秋風吹來她的低吟。
沈青檸揉了揉眼睛,側過腦袋,輕聲道:
“在私下,叫我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