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玄玖歌和洛繆的生日只有三天了,
作爲掌門的她這幾天委託煌玄門給她送來了大量的物資以做宴會的準備,
反正長青基地空地大,能佈置的地方也多,目前只是初步規劃佈置了一下,就和慶典一樣。
...
走廊裏的光線偏斜,從窗欞間切下幾道細長的光帶,浮塵在其中緩緩遊蕩。玄玖歌還維持着半探出身子的姿勢,右手還搭在門框邊緣,指尖微微發白——像被釘在了那裏。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不是幻聽。
也不是錯覺。
更不是拉菲耶爾臨走前偷偷給她塞了什麼致幻劑——雖然那傢伙確實幹得出來。
“你……”她喉嚨動了動,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從齒縫裏擠出來的,“剛纔是不是說了什麼?”
“嗯。”安然點頭,面不改色,“我說,你能把腦袋埋我腿下嗎?”
玄玖歌瞳孔一縮,整個人往後彈了半步,後腦勺“咚”一聲磕在門框上,卻連疼都顧不上,只死死盯着他:“你中毒還沒解?!洛繆沒給你打抑制劑?!還是說教授給的樣本裏混進了新型神經興奮素?!”
“抑制劑打了,樣本也送走了,教授昨天親自複覈過數據。”他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但問題不在毒素本身。”
玄玖歌呼吸一滯。
“而在於——”他往前半步,聲音沉下來,帶着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它只是把我平時不敢想、不敢說、不敢做的東西,全掏出來,攤開在陽光底下。”
玄玖歌怔住。
她忽然想起三個月前那個暴雨夜。自己被蝕影藤纏住腳踝拖進裂隙時,是眼前這人赤手掰斷藤蔓,硬生生把她拽出來的。那時他滿手是血,指甲翻裂,卻在把她甩上安全平臺後,第一句話是:“下次別穿這麼短的作戰褲,露太多腿容易被盯上。”
當時她氣得踹了他一腳,罵他“腦子裏全是廢料”。
可現在她才意識到——那根本不是廢料。那是被層層規矩、身份、責任、自尊壓在地底三十年的岩漿,只是從未噴發。
而今天,它終於燒穿了所有封印。
“所以……”她喉頭滾動,聲音啞了,“你現在連‘埋腿’這種話都說得出口,是因爲……你本來就想?”
“想。”他答得乾脆。
玄玖歌猛地吸了一口氣,耳根迅速漫起一層薄紅,卻沒退,反而向前半步,仰起臉,直直撞進他眼睛裏:“那我問你——上個月,你替我擋下‘緘默迴響’那一擊時,手臂骨裂三處,卻在我包紮到第三圈時,突然盯着我手指說‘你指甲今天塗的是櫻粉?跟上次不一樣’……那時候,你是不是也想?”
空氣驟然安靜。
窗外一隻灰雀掠過玻璃,翅膀扇動聲清晰可聞。
他沒否認。
玄玖歌的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忽然抬手,一把攥住他手腕,力道大得指節泛白:“那你知不知道,每次你半夜去醫療艙複查,我都躲在通風管道裏偷看?知不知道你發燒到三十九度還堅持寫完戰術推演報告,我把你電腦鎖屏後,在你水杯底下壓了七張退燒貼,每張都寫‘閉嘴,喝完’?知不知道你上週說‘小九最近總躲着我’,其實是我故意繞路走——因爲我怕自己哪天控制不住,真把你按在訓練場牆上親下去!”
最後幾個字,她是咬着牙說的。
說完,兩人同時僵住。
風停了。鳥飛走了。連浮塵都凝在光柱裏,不再浮動。
玄玖歌的手還扣着他腕骨,掌心滾燙,微微發顫。
他垂眸看着她——看她睫毛急促撲閃,看她耳尖紅得像要滴血,看她嘴脣微張,氣息凌亂,看她眼尾一抹未散的薄紅,像是被人狠狠揉過。
然後,他抬起了左手。
玄玖歌本能地繃緊身體,卻沒躲。
他的指尖懸停在她左頰三釐米處,沒有觸碰,只是輕輕描摹着空氣裏那道並不存在的弧線——從顴骨,到下頜,再到耳垂下方那粒小小的、淺褐色的痣。
“原來你也會抖。”他忽然說。
她鼻腔裏溢出一聲極輕的嗤笑,帶着點破罐破摔的狠勁:“抖?我是在憋笑。笑你連句正經話都不會說,笑你明明想得比誰都瘋,卻連握我手都不敢用力——”
話音未落,他五指驟然收攏,反手扣住她後頸,拇指抵在她頸側動脈上,指腹能清晰感受到那陣急促搏動。
她整個人一震,所有未出口的譏誚盡數卡在喉嚨裏。
“我不敢?”他聲音低得像耳語,溫熱的氣息拂過她額角碎髮,“那現在呢?”
她沒回答。
因爲下一秒,他膝蓋微屈,重心下沉,以一個近乎壓迫的姿態將她抵在門框與自己胸膛之間。距離近到她能數清他睫毛的根數,能看清他虹膜邊緣一圈極淡的琥珀色,能聞到他洗髮水殘留的雪松味,混着一點藥劑與汗水的氣息——乾淨、凜冽、令人戰慄。
她下意識屏住呼吸。
“小九。”他叫她名字,聲線繃得極緊,像一根拉到極限的弦,“你剛纔說,怕把我按在訓練場牆上親下去。”
她喉結上下滑動,指尖無意識摳進他小臂肌肉:“……所以?”
“所以——”他額頭抵上她額頭,鼻尖相蹭,呼吸交纏,“現在這堵牆,夠硬嗎?”
她渾身一顫,眼眶瞬間發熱。
不是委屈,不是羞憤,是某種被長久壓抑後驟然決堤的酸脹,洶湧得幾乎將她淹沒。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死死盯着他,瞳孔裏映着自己狼狽又執拗的臉。
就在這時——
“爸爸!!!”
稚嫩清亮的童音刺破寂靜。
海伊穿着印着小恐龍的睡衣,抱着一本《基礎構詞圖譜》,光腳踩在地板上噠噠跑來,米婭拎着兩袋牛奶跟在後面,頭髮還溼漉漉的,顯然是剛洗完澡。
“海伊!”玄玖歌猛地推開他,後退兩步,髮絲凌亂,呼吸不穩,臉頰燙得驚人。
“哇哦~”米婭慢半拍地眨眨眼,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視,忽然咧嘴一笑,把牛奶塞進海伊懷裏,“快,海伊,把詞典打開第47頁!”
海伊懵懂翻開,指着一行字奶聲奶氣念:“‘親’……‘qīn’……‘用嘴脣接觸表示愛、尊敬或喜愛’……”
玄玖歌抬手扶額,整張臉埋進掌心,肩膀可疑地抖動起來。
米婭卻湊到安然耳邊,壓低聲音:“喂,你剛剛是不是差點把小九壁咚了?”
他沒答,只深深看了玄玖歌一眼。
她依舊低着頭,耳尖紅得滴血,可藏在髮絲後的嘴角,正一點點、一點點向上彎起。
那弧度很淺,轉瞬即逝,卻像冰層乍裂時透出的第一線春光。
米婭忽然“噗”地笑出聲:“啊……明白了。所以那天你說‘想親小九’,不是毒發胡言,是蓄謀已久?”
“米婭!”玄玖歌抬頭怒斥,耳根紅得幾乎要滲出血來。
米婭卻毫不在意,笑嘻嘻把牛奶塞進她手裏:“喏,草莓味的,你最愛的。快去廚房熱一下,海伊要喝熱奶才能背單詞哦~”
玄玖歌捏着牛奶盒,指尖用力到發白,最終跺了跺腳,轉身衝進廚房,背影僵硬得像根繃直的標槍。
米婭轉回頭,朝安然眨了眨眼:“不過嘛……你最好祈禱洛繆明天別提前回來。不然——”她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天堂島特製神經穩定劑,聽說打一針,能讓人連續七十二小時只說標準外交辭令,連夢話都是‘根據第37條公約……’”
他扯了扯嘴角:“……謝謝提醒。”
“不客氣~”她擺擺手,牽起海伊的小手,“走嘍,教海伊認識‘壁咚’這個詞怎麼拼!”
海伊仰起小臉,認真問:“‘壁咚’是牆壁在咚咚響嗎?”
米婭忍俊不禁:“不,是爸爸和小九站在牆邊,然後——咚!”
海伊似懂非懂,卻用力點頭:“那……爸爸和小九以後,多咚幾下!”
廚房裏傳來一聲巨響,像是玻璃杯摔在地上。
三人齊齊轉頭。
玄玖歌站在門口,手裏攥着半截碎掉的牛奶盒,乳白液體順着指縫滴落。她望着這邊,眼神兇狠如刀,可耳根的紅暈一路蔓延到脖頸,連鎖骨都染上薄薄一層緋色。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罵什麼。
可最終,只從齒縫裏擠出兩個字:
“……閉嘴。”
說完,她轉身,快步走進廚房深處,再沒回頭。
客廳裏一時靜得只有海伊咯咯的笑聲。
米婭聳聳肩,把詞典翻到新一頁,指着上面的詞:“來,海伊,我們學下一個——‘心照不宣’。”
海伊歪着頭:“心……照……不……宣?”
“對!”米婭笑得狡黠,“就是心裏明明都知道,卻誰也不說破。比如……”她意味深長地看向廚房方向,“比如小九明明想給爸爸煮一碗熱湯,卻非說‘冰箱裏只剩過期酸奶’;比如爸爸明明想抱抱小九,卻非說‘你今天襪子穿反了’……”
廚房裏又是一聲悶響,像是鍋蓋砸在竈臺上。
米婭笑得前仰後合。
海伊卻忽然掙脫她的手,邁着小短腿噔噔噔跑向廚房,舉起詞典,踮起腳尖,努力把書舉到玄玖歌眼前,奶聲奶氣地說:“小九!‘心照不宣’!爸爸和小九,心照不宣!”
玄玖歌低頭看着那張仰起的小臉,看着她清澈見底的眼睛,看着詞典上被小手指反覆摩挲的四個字。
她喉頭一哽,所有兇狠潰不成軍。
伸手,極其輕柔地揉了揉海伊的頭髮,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嗯。心照不宣。”
海伊滿足地笑了,轉身又跑回客廳,撲進安然懷裏,小手緊緊摟住他脖子:“爸爸!小九說,心照不宣!”
他低頭吻了吻她柔軟的發頂,目光越過她毛茸茸的頭頂,望向廚房門口。
玄玖歌倚在門框邊,手裏端着一杯剛熱好的牛奶,蒸汽氤氳,模糊了她的表情。可那雙眼睛,清亮、灼熱、毫無保留地望過來,像融化的琥珀,盛着整個夏天的光。
他忽然明白——
所謂毒素,並非詛咒。
而是剝開所有僞裝的刻刀,是斬斷猶豫的利刃,是讓真相赤裸裸站在日光下的審判臺。
它逼他看見自己最不堪的妄念,也逼她撕下“玄玖歌”的堅硬外殼,露出底下那個會臉紅、會發抖、會爲一句“埋腿”心跳失序的姑娘。
而此刻,那姑娘正隔着嫋嫋熱氣,朝他無聲開口:
——等你解毒那天,我親手拆了你所有封印。
他彎起嘴角,沒說話。
只是抬起手,將海伊往懷裏攏得更緊些,下巴輕輕擱在她頭頂。
窗外,雲層裂開一道縫隙,陽光傾瀉而下,將三人影子溫柔地疊在一起。
遠處,基地主控塔頂的紅色警示燈仍在規律閃爍,像一顆不肯停跳的心臟。
而此刻,沒人再提“毒素剩餘時間”。
因爲所有人都知道——
有些東西,一旦破土,便再不會枯萎。
哪怕只剩兩天,哪怕只剩四天。
它已在此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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