佈置完試膽大會的場地之後,距離正式開始還有一段時間。
成海先回住宿地的餐廳喫晚飯。
今天的菜色是半熊半鹿的野味咖喱,咖喱醬汁濃稠又細膩,絲絲滲入煮好的食材中。
因爲這充滿香辛味的香氣實在太濃烈,成海實在沒品嚐出來野味料理與普通食材的區別。
正如若宮老師說的那樣,只要將任何東西加入咖喱塊下去煮,都會變成咖喱。
無論人之前是什麼樣子也好,進入地獄般的職場後,就會自然而然變成勞碌命。
想到這裏,成海不由得悲觀地嘆一口氣。
還有七年的時間。
七年。
這段時間看似漫長又無目的,但又好像一轉眼便消逝。
隨着人的成長,「一年」的體感長度也會變得越來越短。
在那之前,得找到願意養活自己的優秀女性纔行。
成海收拾好憂鬱的心情,端起餐盤送到回收處,在此同時,角落出現一個熟悉的人影。
是汐見星愛瑠。
她換掉了白天時那身跟她的氣質嚴重不協調的運動服,穿得一身休閒在讀書。
黑髮披肩,米色衛衣的領口襯得頸間肌膚有如新剝的蓮藕,淺藍色牛仔褲,雙腿修長。
本來成海一直無法把握「高嶺之花」的具體形象爲何,但此刻發覺,這個詞完全可以用來形容汐見。
魅力對於她,就像海有鹽,花散香一樣自然。
她既是女生又是高校生,本來該稱之爲女高校生,但此刻她專注於閱讀的清純氣質,讓成海很想用太宰治的「女生徒」這種古典的頭銜來稱呼她。
獨自一人坐在餐廳一角讀書的少女,就像一盞舊檯燈,即便點亮,也只能照亮自己狹小的一角。
“……有什麼事嗎?”
汐見從書上移開視線,用澄澈如冰晶的眼眸直視着成海。自己好像一不小心看過頭了。
“不,沒什麼事。”
“是嗎。”
汐見用一隻手撐住書本,另一隻手放到脣邊。
“在室內外漫無目的地徘徊,是癡呆症患者的外圍症狀之一,成海同學年紀輕輕就出現這種徵兆,實在讓人擔心。”
“謝謝擔心,我確保我的徘徊行爲只是出於無所事事而已,因爲剛好……”
“我可不想聽到「因爲剛好看到熟人」之類的答案。”
“但事實就是這樣啊。”
“那麼是……跟蹤狂?”
“喂,你有聽我說話嗎?如果我是跟蹤狂,應該從汐見同學換衣服的時候就跟在後面了。”
果然,認爲自己說了話對方就能懂,其實是一種傲慢。
“還說自己毫無想法,建議成海同學去瞭解一下《騷擾防止條例》。”
汐見用冰冷的視線盯着他,露骨地顯露戒心。
“我只瞭解過《勞動施策綜合推進法》修訂案的《騷擾防止條例》,裏面明確規定,所有形式的職場騷擾都不被允許,但卻聲明不會設立任何具體義務和懲罰措施,這根本就是鼓勵企業對員工進行職權騷擾嘛。”
不愧是發明了「過勞死」和「社畜」一詞之地。得知這一消息後,成海更加堅定了「工作就輸了」的想法。
汐見聞言,抵着下巴陷入思考:
“這麼說,我強迫成海同學參加社團活動也不算違法囉。”
“別聽人講話只聽後半句啊,還有,我又沒有主動向汐見同學搭話。”
“好不容易沉浸到閱讀中,卻在這時候被人用色迷迷的眼神盯着看闖入不速之客,翻頁的手也就相當於被制止了吧?”
“好吧,打擾汐見同學看書了不好意思,在充滿咖喱香氣的地方讀書還真是讓人心情愉快啊。”
汐見輕嘆一口氣,闔上在讀的書。
“我本來是嫌外面和宿舍哪裏都有人吵吵鬧鬧,纔來餐廳裏看書的。”
她說到這裏,用意在言外的眼神看向成海。
看我幹嘛,我剛纔明明也只用眼睛看你而已,根本沒出聲好嘛。
“話說,到這種地方還沉迷於看書嗎?汐見同學還真是始終如一。”
“在這種幽靜的山林裏,我比較傾向於一個人安靜獨處。”
“我看汐見同學不只林間學校是獨行俠,是所有場合都是獨行俠吧。”
汐見換上銳利的視線,狠狠地瞪過來一眼。
“這話真失禮。因爲潦草的交往,就自以爲了解對方的全部,是一種十分傲慢的行爲。”
汐見撥開肩上的長髮,認真地凝視着成海。
“什麼啊,突然間就一臉認真說些大道理?”
成海垂下的視線捕捉到硬質書的封面——
《人際交往中的實用溝通技巧~應用篇》
“……咦?真難得汐見同學沒在看輕小說。不過,爲什麼一上來就是應用篇,這難道不是應該從基礎開始的嗎?”
“是啊,無論我還是你,都要一起從基礎開始。”
“……這句話聽起來有點像告白耶。”
汐見的雙眸略微睜大。
“沒想到這本書上所說的「人生三大錯覺」,這麼快就在成海同學身上得到應驗了。”
“這本書有沒有告訴汐見同學,總是直言不諱容易捱揍?”
“沒關係,我對防身術很有心得。”
傲慢的汐見握住拳頭,露出一副誇耀勝利似的表情。
從這副樣子,就可以得出這本書對她根本沒起到任何作用的結論。
“所以說,汐見同學是爲什麼要看這本書?”
“因爲這次的委託,如果不是觀月同學施以援手,大概率會失敗,讓我感覺有些……”
她手撫下巴,似乎是想擠出適當的字眼。成海見狀也跟着思考。
“……遺憾?”
“也不是這樣,只是,沒法回應一裏同學的期待稍微有些不甘心而已。”
“這個比起「遺憾」不是等級更高嗎?”
“對我來說,不甘心是可以用下一次勝利覆寫的東西,但遺憾就只是遺憾而已。”
“真是別具一格的想法。”
成海想不到要回覆什麼,隨口說道。
而汐見似乎本來就沒想過要得到他的看法,便又繼續說下去:
“恰好青年之家的書架上有這本書,我就借過來學習一下與人交往的經驗,爲了讓自己更靠近輕小說女主角的目標。”
也太恰好了吧?恰好的程度簡直就是「三步之內必有解藥」。
“那麼汐見同學的學習效果如何?”
“雖然看了不少,但書上的內容實在是不知所雲。”
汐見說到這裏面露難色,疲憊地嘆一口氣。
“所以說完全沒效果?”
“姑且還是有一點,比如怎麼打發掉死纏爛打的告白對象。”
“汐見同學的話,應該對向你告白的男生拳打腳踢致死吧。”
“我在眼裏就是這種形象?”
汐見用冰冷的視線開口。
“不然汐見同學是怎麼處理別人交給你的情書的?”
“當然是直接丟掉。”
汐見若無其事地說道。
“畢竟我可不會在乎那些我連臉都沒見過,就想用一封手寫信把我叫到天臺的會說話的雜草。”
不愧是目中無人的唯我獨尊型女主角。
在汐見眼裏,所謂的情書只不過是「會說話的雜草的手寫信」。
“不過,看了這本書後,我才意識到自己的行爲欠缺妥當,難怪已經被我丟掉的手寫信,在第二天還是會出現在我的桌面。”
這聽上去更像是詛咒信吧。
“不應該是鞋櫃嗎?”
“因爲經常有嫉妒我的女生做無聊的事,所以我從上中學校起就放棄使用鞋櫃,每天自己攜帶室內鞋。”
汐見一瞬露出厭煩的表情。
成海不禁同情起她的遭遇。
“汐見同學還真辛苦啊。”
“是啊。不過這也難免。畢竟生爲美人,自然會有這種困擾。”
汐見撩了下肩上的長髮,不置可否地露出淺笑。
就算再怎麼遭受挫折,這個女人還是會自信到傲慢的程度。
“書上是怎麼說的?”
“書上說,喜歡的反義詞是冷漠,不是討厭,還說嘴上說着討厭討厭的也是一種喜歡。”
原來如此,是傲嬌啊。
“所以呢?”
“也就是說只要不到冷漠的地步,人與人之間總會產生關係,而且那個關係就算是厭惡,也有可能好轉,就像少年漫畫裏打完架之後「哼……你挺能打嘛」「彼此彼此」然後惺惺相惜的橋段。”
原來如此,我看我也和汐見這傢伙打一架好了。
“汐見同學,我也想和你關係變好。”
“我只接受薙刀對決。”
“薙刀?是古代僧侶和姬武士使用的那種長柄武器?”
“沒錯。”
汐見單手撩起肩上的長髮,驕傲地說道:
“是我們汐見家祖傳的古流薙刀術,雖然沒人教授我,但我還是通過鑽研祖先留下來的指南書籍,將薙刀術練習得爐火純青。”
你是使用炎之呼吸的鬼殺隊劍士嗎?
汐見雖然自信到自戀,但不會過分自大,也不會說謊,所以她說的「爐火純青」可信度很高。
“……還是說說汐見同學從書上學到的技巧吧。”
“是嗎,那你可要洗耳恭聽本小姐的教導。”
汐見把手放在脣邊,輕聲笑道。隔着衣服都能意識到的胸部再一次加強了存在感。
明明是戶外活動後卻感受不到一點污垢的黑髮,隨着肩部也搖擺了起來。
一舉一動間都像是畫一樣……如果是輕小說的話,這裏就該有插畫了。
“若要迴避別人的關係介入,就要自己構築一套牢不可破的關係……書上是這麼說的。簡而言之,就是用「抱歉,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這句話拒絕。”
“…………”
“你好像反應很平淡。”
汐見歪着頭納悶。
“……有那麼一秒,我還以爲汐見同學會說出很厲害的解決方式。”
成海低下頭,頭痛似地按着太陽穴。
“不然,成海同學是怎麼解決這種事情的?”
汐見稍微鼓起臉,對成海的反應相當不滿。
“我都是直接告訴她們,我只想和願意養活我的大小姐談戀愛。”
“這樣真的不會引發問題嗎?”
“這個嘛……除了有一次差點被怒火中燒的女生推下天臺,其他時候基本都能保證人身安全。”
“那已經很說明問題了。”
汐見輕嘆一口氣。
“成海同學不想某天被哪個感情用事的女生用柴刀捅死,最好考慮一下我說的話。”
“謝謝忠告,我會小心的,不過汐見同學不是不喜歡說謊嗎?”
“我不會因爲違反個人原則就對知識產生偏見,因爲知識是客觀的,原則是主觀的。”
如果一個人告訴你,他是一個客觀的人,那麼他一定很主觀。
“這種時候是該說汐見同學有原則還是沒有原則呢?”
“順帶一提,這本書還介紹了被捅時的應對措施,成海同學要聽嗎?”
“哈?”
成海再看了一眼書名,裏面的內容根本跑題了吧。
汐見似乎將他的錯愕意會爲沉默,脣瓣微張,介紹道:
“……首先防止刺進身體的刀刃在體內絞動造成大出血,所以要儘量按住刀身不讓它晃動,同時避免被對方壓制,這是單人情況,還有多人的場合……”
“不必了,我覺得我應該不會有用到的那一天。”
“這叫「未雨綢繆」「有備無患」「防患於未然」。”
汐見一口氣連續說了三個漂亮的成語,但成海更希望她瞭解一下「一語成讖」「不幸言中」「言必有中」。
“……時間差不多了,我要去準備試膽大會了。”
成海起身。
“是嗎,請便。”
汐見重新看起她的應用書。成海走到一半,像是想起什麼似地,停下來問道:
“對了,汐見同學會去試膽大會的吧?”
“我打算用剩下一天一夜的時間來研讀這本書,沒空參加那種過家家活動。”
汐見回答他時視線沒離開書頁。
那怎麼行!
要是汐見她不去,自己不就白準備了嗎!要想個辦法纔行……
想到這裏,成海換上輕浮的語氣開口:
“這是膽小鬼的另一種委婉說法嗎?”
汐見“啪!”地一聲闔上書本,不悅之情表露無遺。
她用看着爬蟲的眼神瞪視成海,最後才放棄般地嘆息道:
“我知道了,雖然不甘心這樣就被成海同學挑撥,但我會孤身赴會,接受你的挑戰!”
“……這並不是挑戰啊,不過,算了。”
這傢伙總是很冷淡,不過只要被人用藐視般的語氣挑釁,就會變得極度不服輸,令人不禁好奇她經歷了什麼,好勝心纔會這麼強。
不過爲了他素未謀面的未婚妻,成海需要把握好他和其他女生的距離感。
是可以跟人聊上幾句,但儘量不要觸及私人領域,這是成海的原則。
雖然這原則在這之前已經被打破好幾次了。
“那我走了,待會兒見。”
成海丟下這句話後,徑直朝室外走去。
就在他走出餐廳的一瞬間——
“成海同學,請和我交往吧!”
冷不防地,一封閃爍着金屬光澤的情書戳到成海面前。
嗯?金屬光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