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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菩薩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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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珍追問:“怎麼嚇人?”

杜瑛卻一臉諱莫如深,搖了搖頭什麼都沒再說。

雖然沒問出答案,倪珍還是第一時間想起自己的好閨閨,準備給她提個醒。

白聽霓接到倪珍善意的提醒後,簡直兩眼一黑。

【跟我有什麼關係啊!】

【那你接到手捧花第一時間就看他是怎麼個意思?】

【我就是隨便看看啊,我是在東張西望。】

【少來,下意識的反應是最騙不了人的,我可是學這個的,別想糊弄我。】

【你想多了,就算我有什麼想法,我家那家底兒和梁家比……聯姻都聯不到我頭上。】

【我不許你妄自菲薄!你就是全世界最好的閨閨。】

【好好好,離了你誰還把我當孩子哄?】

“扣扣扣。”

診室門被敲響。

白聽霓放下手機:“請進。”

一個很明顯體重超標的女生畏畏縮縮地進來了,後面跟着她的家長。

她坐到椅子上,縮着脖子低着頭,肩膀也扣着,拼命想要將自己縮起來。

“醫生,你給看看,她是不是得那什麼抑鬱症了,天天躺在牀上喫了睡睡了喫,都胖成什麼樣了。”

“這種情況多久了?”

“好多年了,以前我們也不懂,就覺得她懶死了,現在上網經常看到抑鬱症什麼的,就帶她來看看。”

白聽霓大致問了一下她的情況,有了個初步的判斷,然後對家長說:“去做個檢查吧。”

“看心理問題還要檢查身體啊。”

白聽霓解釋道:“心理疾病有時候也是因爲身體出了問題,比如甲狀腺功能異常的話,情緒也會受到影響。”

家長看了看單子,嘟囔道:“這麼麻煩。”

女孩坐臥不安,小聲說:“爸,那就別看了,我們回家吧。”

男人咬咬牙:“看,必須看!你今年都快二十好幾了,看好病不耽誤你嫁人。”

白聽霓抽出一份問卷遞給她,“來,把這個填一下。”

她試着引導女孩說出自己的訴求和困境。

可能因爲長時間沒跟人打交道,女孩說話都有點打結。

今天來這裏很明顯不是她主動的,所以交談的時候也沒有很積極。

“那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個狀態了呢?”

“大概在五年前。我感覺我就是太懶了,所以……應該沒有什麼病吧。”

“抑鬱症有個很明顯的特徵就是異常的懶惰,甚至起牀這麼小一件事對於患者來說都非常困難。”

“我不知道。就是不想收拾,不想動彈,就想窩在家裏什麼都提不起興趣。然後越來越頹廢,覺得自己整個人生都完蛋了,不敢照鏡子,不敢出門……”

白聽霓聽她絮絮說了很多,後面越說越流暢,但大多數都是在自貶,而且有很明顯的焦慮感。

她試探着握住女孩的手,輕輕問道:“小雲,我想知道,發胖之前你遭遇了什麼?”

女孩愣住了。

她似乎在回憶,白聽霓也沒有催促。

不知過了多久,女孩突然流下了眼淚。

後面的情況就很清楚了。

在五年前的一天,她下晚班回家的路上被人尾隨,遭遇了猥褻,雖然沒有造成最嚴重的後果,但給了她極大的心理陰影,從此以後對男人產生了深深的恐懼,然而她年紀到了,家裏催她結婚。

她以爲自己早就忘記了那天的事情,畢竟時間過去了那麼久,但實際上那天的恐懼全都藏進了深深的潛意識裏。

肥胖,讓她感覺到安全。

因爲肥胖會模糊性別特徵,失去吸引力。

一個無法帶來任何好處的缺點是一定不會被留不下來的,所以她並不想要這樣的狀態,她在自我厭惡,但現在的狀態又可以幫她抵抗很多麻煩。

結束會診,剛一出門,男人就急急追問道:“怎麼樣醫生,到底是什麼病?能治嗎?”

“她的神經系統無異常,腦電圖、心電圖也正常,說明沒有精神障礙,主要還是心理問題。”

白聽霓說:“好好治療,我相信很快她就可以恢復社會功能的,但是你們家長不要逼她。”

“我們也沒有逼她什麼啊?就是讓她多出門走走曬曬太陽。”

“這就是問題,她現在根本沒有心力怎麼出去?出門對她來說很痛苦,你們不能理解的話,就不要多管。”

男人嘟囔了一句,“出個門曬個太陽有什麼難受的。”

“想讓她快點好起來,就聽我的。”

下班後,白聽霓突然很想喫以前常喫的一家店的食物,但那家在很偏僻的郊區。

饞蟲一旦被勾起,怎麼都壓不住。

她決定不和自己的本能對抗,當機立斷調頭。

中途開到一條小路上,這條路上沒有樓房,兩邊是荒蕪的草地。

她遇到了一羣過馬路的羊。

羊羣要到對面去喫草。

她停下車,讓它們先走。

有一頭剛出生的小羊比較活潑,趁德牧不注意,跑到車窗前看她。

好可愛,可惜她手邊沒有什麼能投餵的東西。

德牧看到它掉隊,跑過來催促它跟上。

小羊用頭頂了頂她的輪胎,然後才跑掉。

白聽霓趕緊拿手機拍了個照片。

配上文字,發了個朋友圈。

【今日輪胎慘遭猛獸暴擊。】

等到達目的地後,她掏出手機看到看到謝臨宵的點贊和評論。

【猛獸看起來有點好喫。】

白聽霓回覆:【你這麼一說,我也覺得它香香的。】

緊接着,謝臨宵的對話框彈出。

【我知道有一家小羊肉串特別好喫,要不要出來喫個夜宵。】

白聽霓已經到了以前常喫的那家店,拍了一張剛端上來的飯發過去:【謝邀,已經喫上了。】

喫完回家的路上,經過一條熱鬧的商業區,她想起馬上就要到真真生日了,禮物還沒有選好。

路邊有個正在做手工雕刻的大爺,地上擺了很多成品,有十二生肖和一些小貓小狗,姿態各異,靈活可愛。

心下一動,想起之前那個臆想症的患者說她是一隻獅子。

是的,她接受了這個說法,並適應良好了。

大爺正在低頭雕一隻小狗,看她有意向,放下手裏的活計抬起頭問道:“閨女,沒有喜歡的嗎?你想要什麼樣的,不復雜的可以現做。”

“那太好了!”她掏出手機,想找個圖片,“我想要一個小的獅子頭,哦不是那種肉丸子獅子頭,是醒獅的那種頭。”

把手機伸過去,師傅看了兩眼說:“這個不難,想要多大的?”

“四分之一掌心那麼大吧,可以當掛件就行。”

“那我現給你做一個。”

“大概要多久?”

“一個多小時。”

“那行,我等着。”

老大爺找了幾個木頭疙瘩說:“你想要哪種木材?”

“我不懂這個,給我介紹介紹吧。”

“有普通的木頭疙瘩,也有帶香味的沉香木的。”

大爺撿起一塊邊角料,遞給她,“你聞聞。”

木頭縫隙中透出的一縷淡淡的苦味,再一細品,那股沉默的香味便蔓延上來。

她突然想起梁經繁身上的那股苦香。

“大爺,我聽說沉香很貴的,你這地攤上還有這種東西啊。”旁邊觀看的人問道。

老大爺呵呵一笑,也不隱瞞,“這是人工種植的料子,收的還是人家車過的邊角料,肯定不是很貴的野生沉香。”

白聽霓又看了看其他料子,遊移不定。

老大爺又拿起一塊料子說:“你要是想雕獅子的話,這個金絲海柳的打磨完會有那種一綹一綹的金,很好看,不過這個沒什麼香味。”

“好,那就這個吧。”

晚上,她洗完澡躺在牀上,又收到謝臨宵也發來的一張照片,看起來像是大排檔的地方。

【你失約的羊肉串,我替你喫了。】

【你們這羣公子哥還挺接地氣的,居然會來這種大排檔。】

【同志,這可就是你的刻板印象了。】

白聽霓丟給他一個鞠躬的表情包。

*

真真生日當天。

白聽霓來到梁園,跟着管家的指引邊走邊被持續震憾。

這是個私家園林,如果不知情的話,她會以爲自己被帶到了什麼景點。

從飛檐翹角的水榭亭臺到九曲迴廊的長道,連鋪路的花紋都很講究。

踏過一條方磚卵石嵌花路,又穿過一片竹林。

竹林被風吹得沙沙作響,好像在對她招手。

下一個轉角,她看到了站在池邊餵魚的男人。

玉蘭樹的投影印在他霜月白的襯衣上,和肩縫處一塊花青色的白鶴穿花紋呼應。

他清凌凌地站在那裏,微微垂着頭,正盯着水面擺尾的游魚出神。

白聽霓突然想起前天倪珍轉述給她的話。

可怕?

她一點都看不出來,反而覺得他看起來有點“可憐”。

骨秀風清的男人,立於池塘邊的雕花石欄邊,周身縈繞着一種濃重的孤獨感。

像瓊樓玉宇中供奉的一尊琉璃像。

聽到動靜,他轉過身。

面上的沉鬱之色不着痕跡地掩去,他柔和了眉眼,“你來了。”

“嗯,”白聽霓走過去,輕聲問道,“心情不好?”

“沒有,就是有點累。”

“真真呢?”

“她驚恐發作,出現了自殘傾向,家庭醫生注射了鎮定劑,這會兒睡着了。”

“什麼?”眉頭瞬間擰起,她的聲音也不由拔高了幾分,“我不明白,明明在醫院待著的時候她的狀態都還不錯,很乖也很聽話,連藥量都減了,怎麼一到家,過不了多久就會出現這麼嚴重的狀況。”

金色的陽光穿過花樹,斑駁的光點從她圓潤的肩頸蔓延至半邊臉頰。

女人眉眼處積了一層瑰麗的怒意,彷彿試圖憑藉那點微薄的怒火將周遭死氣沉沉的空氣燃燒殆盡。

她看起來還很年輕,連憤怒都鮮豔。

男人輕嘆口氣,將手中剩下的餌料全部撒下。紅色顆粒從指間掉落,在水中散開。

“走吧,我先帶你過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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