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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菩薩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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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文珠本來是安排從小照看真真的吳媽和她自己兩個人輪流去。

可吳媽請了一天假回來後突然提出要辭職。

“很要緊的事嗎?”紀文珠爲難道,“我可以給你放長假。”

真真依賴的人不多,而且很挑,吳媽從三歲就開始照顧她了。

“我女兒要生孩子了,昨天檢查出情況不太好,這幾個月都需要有人照顧,等生了以後可能我也要幫忙帶孩子。”

這麼一說,紀文珠也沒轍了,畢竟誰家的孩子都重要。

可一時半會兒再找合適的人也不容易。

“我來吧,”梁經繁知道後主動提出,“我最近有點時間,你讓授課老師將時間安排在四點到六點之間。”

紀文珠鬆了口氣,“好好,那再好不過了。”

他願意去,真真只會更開心。

*

梁經繁每週會固定來兩天,漸漸跟院裏的人都熟了。

一些患者見到他也很高興,大部分都會跟他打招呼。

他懂的很多,誰來找他搭話都能不冷場,什麼話題都接得住,而且沒什麼架子。

這裏很多病人常年不能出去,家裏人也基本處於放棄狀態,他們其實很孤獨,難得有人不戴有色眼鏡和他們相處,還願意跟他們聊很多外面的事情。

有個把自己當成植物的病人,跟所有人都不交流,卻也會在梁經繁來時跟他說幾句話。

白聽霓第一次看到他跟人交流時,驚奇不已。

“你怎麼做到的啊?要知道當初我們爲了讓他開口,費了好大勁呢。”

“他覺得我跟他是同類,我們植物有自己的交流語言。”他開了個小小的玩笑。

“哦?那你們都交流了些什麼?”

梁經繁說:“他問我喜歡什麼樣的土壤,我說我更喜歡沙土地。他很生氣,說一株植物怎麼能喜歡沙土地呢?畢竟植物基本無法在沙土中存活。”

“嗯……所以你爲什麼喜歡沙土地?”

“風吹到哪沙土就可以落到哪,”他眨了眨眼睛說,“如果風再大一點就可以變成很有破壞力的沙塵暴,然後裹挾着無法動彈的植物或者種子飛向遠方,感覺很酷。”

“嗯……抱歉,理解不了你的心情,我聽着只感覺鼻子癢癢的想打噴嚏……”

他朗聲一笑。

旁邊的患者彷彿共振了一樣,也哈哈笑了一聲。

“……”

“神奇。”白聽霓說,“有點好奇其他人在他眼中是什麼?”

“我問問。”

兩人嘀嘀咕咕說了一會兒,白聽霓站在旁邊是真聽不懂,只能捕捉到零星幾個熟悉的字眼。

梁經繁說這種她聽不懂的語言時,喉舌有一種很軟的腔調,某個發音還會拖點尾音,聽起來像在哄人。

兩分鐘後,梁經繁過來跟她說:“他說挖土的爺爺是鼴鼠,畫家是一個發光的圓環。”

“那我呢那我呢?”

“獅子,你在他眼裏是一隻金色的獅子。”

“……”白聽霓被無語住了幾秒鐘,“是說我很兇的意思嗎?”

“應該不是……吧。”他說的有點遲疑。

“……”

白聽霓氣勢洶洶地走過去,然後惡狠狠地將手中的雨衣蓋在他身上。

“小楊,要下雨了,你不能一直淋雨會爛根的明白嗎?”

他咕噥了一句,但沒有反抗。

白聽霓扭頭問男人:“他是不是罵我了。”

“沒有,他解釋剛纔不是說你很兇的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

“他說……”男人頓了頓,看向她,“你很美麗。”

雖不知道聽到有人誇自己是一隻“美麗的獅子”這種話到底該不該高興,但手上帶雨帽的動作到底放輕了一些。

最後她還細心地給他拉緊了帽繩防止被風吹開。

“乖,咱以後只說後半句就行了啊。”

他“啊啊”了兩聲。

白聽霓納悶兒,“難道真的有什麼植物語言?”

梁經繁忍俊不禁,“其實是南方一個地區的方言。”

“我就說嘛……不過,你怎麼會聽得懂那裏的方言呢?”

他的笑容淡了幾分,“我母親是那裏的人。”

捕捉到他語氣中微妙的變化,白聽霓很識趣地沒有再問。

他也很快調整了情緒。

幾句話的功夫,果然下起了雨。

臆症患者伸出手,想接住落下的雨水,不過雨勢不大,僅有幾滴落到了他的手臂上。

他仰頭看天,幾滴水珠落在睫毛上,他飛快眨了眨眼睛。

溼漉漉的睫毛讓他看起來多了幾分孩童的天真。

他嘴裏又咕噥了一句話:“這裏的土壤和水,沒有壞壞的東西。”

他看起來也很年輕,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

卻將自己困在臆想的世界中,一直不願醒來。

*

端午節可以連休三天,真真也被接回家過節了。

下班回家,白聽霓看到父母正在門上掛菖蒲和艾草,看見她回來,葉春杉招了招手,“快,你來幫你爸弄一下,竈上的糉子差不多了,我得去看看。”

剝糉子的時候,白良章說起一件事。

“我有個老夥計跟我們聊起他有個兒子,年紀跟你差不多,想讓你們相看相看。”

“這麼着急把我嫁出去嗎?我才二十五歲!”

葉春杉接話道:“我知道你們現在的年輕人都有自己的主意,媽媽的意思呢,是讓你先看着,挑一挑嘛,也不是非要有結果,沒必要牴觸相親,就當是個認識朋友的途徑,嗯?”

“沒牴觸,我就是捨不得你們。”

白良章涼涼開口,“我跟你媽還想早點過二人世界呢。”

白聽霓猛地直起身子,黏糊糊的糉葉啪嗒落在桌面上,怒道:“媽,這也是你的意思嗎?”

葉春杉:“一會兒你擦桌子!”

“媽媽!”

葉春杉起身:“我去收拾廚房。”

“老婆,我去洗碗。”

“……”

晚飯後,一家三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白聽霓躺在葉春杉的膝蓋上,任她的手指一點一點捋着她的髮絲。

“乖囡囡,雖然媽媽愛你,但你要知道,伴侶纔是你最重要的人,只有你們纔是要相伴一生的人,你們相愛,你們的孩子就會幸福。”

“哼,在我眼裏你們最重要。”

“傻孩子。”葉春杉說,“我和你爸有自己的人生,你是我們人生的一部分,我們也只是你人生也一部分。”

“現在哪有什麼相伴一生的說法,像你和我爸這種情況已經很少見了。”

“所以纔要你多見一些,好好篩選啊。”

“好吧,他是做什麼的?帥不帥?”

“人品好最重要的呀,臉帥不帥有什麼關係。”她掃了一眼沙發另一側的男人,“我當初就是看上你爸人品好,一個男人只要善良人品好,各方面就基本都不會差。”

白良章裝作一本正經的看電視,嘴角已經壓不住了。

“那是因爲要跟他睡一張牀的不是你們!你們當然覺得沒關係。”白聽霓強烈抗議。

葉春杉捏住她的嘴,“你一個小姑娘,嘴上怎麼沒一點把門的。”

“唔唔!”她扭頭掙脫開,理直氣壯,“難道我說的不對嗎?我爸要是長得難看,當初他就算幫一百個老奶奶雨天收攤你最多也就會誇他是個好人。”

“……你這死丫頭,就你懂得多。”

“哼哼。”在捱打之前她抱着抱枕溜回房間了。

*

端午前一天,下午四點。

白聽霓正在咖啡店等相親對象,狀態欄突然彈出一條梁經繁的微信消息。

手指頓了一下,她點進去,是張圖片。

一條手工編織的五彩繩系在小女孩白白肉肉的手臂上,很是可愛。

這是什麼意思?

正猶豫要怎麼回覆的時候,又一條語音消息發來了。

小女孩奶聲奶氣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

【白姐姐,我編的端午五色繩。】

原來是真真用梁經繁的手機發的。

提起的心忽的落下。

想到她認不了幾個字,白聽霓也回覆了語音。

【你居然會這個,什麼時候學的呀?】

【我在平板上看了兩遍就學會了。】

【了不起的真真小朋友。】

白聽霓放大圖片,在左上角看到了梁經繁的手。

鏡頭沒有對焦到,呈現一種輕微的模糊感。

照片裏露出一截黑色襯衣的袖口。

隱約還能看到他手裏握着一卷書。

五色繩箍在清瘦的腕骨下面,與蒼白的膚色形成鮮明的對比。

【媽媽和繁叔叔都有,我給你也準備了,等下去醫院送給你吧。】

【可我今天沒有在醫院,已經放假了呀。】

【啊,我忘了,那怎麼辦!】

白聽霓不願意辜負她的心意,正想辦法。

視頻通話彈了過來。

她對着玻璃照了照,這才接起。

首先看到的就是真真的大腦門,她戳着手機嘟囔道:“白姐姐呢。”

“你抬頭看看。”

看到她,小女孩高興地說:“姐姐,你等我,我去把你的拿過來。”

不等她開口。

小女孩從椅子上跳下來,跑開了。

攝像頭空了以後,白聽霓直接看到了後面沙發上坐着的男人。

他的姿勢跟剛纔真真拍照片時的樣子沒有太大的不同,手上的書也還是那本。

聽到動靜,他轉頭看過來。

桌子和沙發離得不算近,他應該看不清手機裏的人。

但不知道爲什麼,她還是下意識往攝像頭旁邊躲了一下。

很快,她聽到“噔噔噔”的腳步聲,女孩紅撲撲的小臉出現,將彩繩舉到鏡頭前,“白姐姐,你喜不喜歡這個。”

“哇,好漂亮。”

女孩嘿嘿一笑,迫不及待想要把寶物分享出去一樣,“那我該怎麼給你呢?”

“要不……明天我親自去取?”

“不行,這個必須在端午節當天出太陽之前就戴上才能闢邪去晦。”

“這……”

一大一小在屏幕前犯了難。

白聽霓聽到極輕的腳步聲,然後一隻手從女孩腦袋上方伸出,拿起了手機。

屏幕短暫被手指遮住了兩秒,然後是衣袖摩擦的??音。

隨後,一張骨秀神清的臉出現在屏幕中。

四目相對。

心口發緊,無端感到有點慌亂。

這好像還是第一次如此真切直觀地看清楚他的長相。

眉疏目秀,鼻樑挺而直,於山根處拔起,自然連接到眉骨。

一個人的眉骨如果過凹就會顯的陰鷙,太突則會凸顯狂傲。

而梁經繁的骨棱隱伏而起,溫潤中又帶着一股翠玉懸山的氣勢。

男人輕聲詢問:“現在不方便嗎?我可以帶真真給你送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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