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地下。
入蒿裏,越長河,則見了這一處原始的陰間。
溫璋屈身行禮,恭敬稱道:
泰山府恭迎玄君尊駕。”
這位溫太保乃是僅次於府君的鬼神,掛在濁炁之位上,性命之中養了一道黑黝黝的玄丸,似乎有萬鬼在裏面呼嚎,大有神道之威。
濁炁神丹!
古往今來神丹最多的地方,莫過於雷宮與地府,皆爲神道設教之極。
泰山的這一處陰府是原始幽冥所在,底蘊深厚,道承悠久,後來又併入了輪迴的體系內,府內更得了不少神道之術。
故而除去這位神丹外,此府更有不少附屬的小神在,不過也都是一副欠缺香火的模樣,不甚精神。
“原始幽冥。”
許玄嘗試以大羅的視角來看此界,卻覺此間晦暗渾濁不能明察,僅見幾座鬼宮殿坐落在一片黑暗的濁氣之內。
這一處陰間極爲廣大,甚至沒有多少人爲的痕跡,更像是天然形成的,呼應着「伏土」、「聞幽」和「濁炁」。
雷澤卻是精神了不少,呼吸風雷,瞳生紫光,剎那間將這茫茫地府給照亮了,使得萬千藏匿在此的遊魂野鬼一一跪服,高呼天神。
“後土的地盤,叫你們這羣鬼神給佔去了。”
這尊古神一躍而起,入了濁氣,只道:
“後土——”
祂很快消失不見,似乎是去尋什麼了,將許也甩在了一旁。
“雷澤?”
許玄呼喚一聲,感應其形,卻也不能強制將這尊古神給拽回來。
“大人...”
溫璋在一旁看得神色嚴肅,不知該說什麼,卻聽得遠處傳來一道渾厚之聲。
“雷澤乃是後土之故人,自可在此行走,我們這些借居地皇道場的怎能阻撓?太道友,請入九幽黃泉一敘。”
“好。”
許看向前方,身化風雷,周邊景象剎那之間天旋地轉,整片陰間都在朝着祂行來,主動將他帶入了那深不可測的九幽之地。
黃泉流淌,黑暗彌散。
“懸混——”
這忿怒的呼喊聲在此地迴盪不止,隱約可見一尊躺着的玉石屍體,遍體生彩,面龐破碎,四肢如山脈一般廣大巍峨,又有滾滾混沌氣在上流轉。
金丹之屍!
無需多言,許已經認出這尊玉石巨人的來歷,心中早有預料。
青餘。
許玄落在地上,於是周邊的黃泉順服地退開,以供祂在此落足。
周邊則有一點光閃爍,降臨至此,顯出了一尊煙氣凝成的法相,白麪赤睛,神冠玄服,似有種種渾濁之意在祂周邊顯化。
【奧室主濁冥府君】
在這法相身上又有大大小小的鬼神攀附掛靠着,凝聚成了一個極爲龐大的神道系統,延伸向了整個泰山的地下。
“濁冥,見過道友。”
“久聞府君之名。”
許玄回禮,視線從那尊玉石之屍之上收回來,轉而道:
“道友邀我入幽,觀此玉屍,不知是爲了何事?”
“近歲以來,太多爲霄雷之事奔走,省了我不少功夫,正好來了泰山,不妨一見。”
濁冥卻不直接回答,微微一笑,白麪上似有無數陰間的鬼神也隨着笑了,赤色眼瞳之中有種種晦暗光彩閃爍。
祂負手站定,看向了那尊躺在此地的玉石之屍。
“青餘當年受懸混誅殺,隕落在此,至今不知躺了多少年歲...也是我泰山之下是後土的道場,能鎮妖邪,故而這玉屍纔不能復甦作亂。”
“後土的道場...”
剛剛雷澤也提及了此事,而許玄手中也有一卷竊來的【後伏元書】,內裏記載了這位太古的神聖事蹟。
“不知泰山上下之道承源流當如何分?還請解惑。”
“泰山,戊土之根宗,太古之時,地上是建成的居所,地下是後土的道場,兩不相幹。待到後世,地上則先後由着帝軒、扶選接手,地下則是正儀——”
濁冥語氣感慨,平靜說道:
“正儀乃是古仙,在地紀執掌這一處原始幽冥,立道爲【奧室玄土】,繼而傳到了我的手中。”
祂話鋒一轉,卻是看向了許玄:
“道友的道承又如何算?”
“奉玄之統,陰陽所屬。”
“太廣了,不過,依道友的手段來看,確實是奉玄大道的——”
濁冥並不在這上面深究,明白這位不會暴露,轉而說道:
“今日請道友入陰府一敘,正是爲了青餘之事。
“霄霄之事,府君不談談?”
許玄的聲音在這九幽之地迴盪,化作了陣陣風雷,使得那尊玉石法相如受了刺激,不斷嘶吼,掙扎着要起身。
“倒是記仇...不過,找錯人了。”
濁冥祭出了一道玄色小印,鎮向那玉石法相,於是有滾滾濁炁流淌傾瀉,將那彩光給遮盡了。
這時他才悠悠回答起了對方的話。
“霄霄之事,我府不過是借一點東華的香火,幫着清霄的徒子徒孫布一布科儀,剩下成與不成,卻無關我道。所以先前道友去見清,相商霄雷,我則避開。”
“原來如此。”
許玄算是明白了對方的立場。
這一處泰山陰府,或者說奧室道統,他們並不關心霄雷證與不證,不過是需要齋醮的香火罷了。
至於爲什麼偏偏挑中了上霄道統,與東華自然是脫不了關係。
“府君想要處置這青餘的屍體,不知需我做些什麼?"
“簡單,將他身上的混沌斬落。”
濁冥的聲音越發深沉,像是從更底的地下發出。
“我道要安葬祂,可卻受了混沌阻擋,不得入土爲安。天底下能處理這混沌的人物太少了,而道友則是其中一位。”
“貴道與青餘有舊,所以要安葬?”
“非也,不過是道統所在,葬事爲職,豈能無視這一具躺在九幽之地的玉屍?”
濁冥幽幽說道:
“至於這青餘的金性和法寶,都已經叫混沌磨滅了,只剩此屍,每每逢上北海雷動,便要嘶吼,吵得這地下的萬鬼不安。若是道友肯出手,也算是助我奧室大道行一功德了。”
“青餘...”
許玄雖已決定應下了,但卻沒有直接答應,而是繼續同這位府君談着:
“我倒是想助貴道一臂之力,只是到底是舊主所爲,若是有什麼因果在,今日我貿然爲之,豈不有亂?還望府君將當年的事講個清楚,我也好下決斷。
濁冥並不意外對方的要求,笑道:
“我也只能告訴道友我知道的,那位懸混是混沌下化,未成神聖,所思所想卻不是外人能夠揣摩的。”
“昔日大蜀建業,戊土證道,高祖名陳衡,號爲【戊玄長垣泰衡帝君】,而這一個陳,也是太社仙君的陳,神戊玄土大道的陳。”
濁冥卻是先從大蜀之事講起:
“高祖證道,受了阻撓,腹中鑽進去了一隻金蟻,無漏有缺。這是青餘藉助庚武的手段所成,意在破戊土之無漏,全辛金之功名。”
“原來是這般破的無漏。”
許立有明悟,猜到了是怎麼一回事。
戊土無漏無缺,萬法不侵,這可是自古已有的威名,又接連出過大聖,人皇和仙君,豈是「辛金」能夠破的?
必然不是道統上的生克,而是青餘趁着證道在前,等到了高祖證戊土的時機施展手段,破的單單是這位戊土之君的無漏!
不過在這種狀況下那位泰衡帝君還能證成,也算是匪夷所思了。
“故而這位戊土帝君剛剛證道,便有災劫,不能臨世行權,只得避入漆山...趙庭當時已經佔據了北方,甚至一路南下,將齊魯與吳越也收下,唯剩巴蜀與荊楚尚在陳氏掌控之中。”
濁冥搖了搖頭,繼續說道:
“當時蜀國勢弱,少有金顯,不管是神雷還是禍祝都不曾證得,還是太玄山上的那位恆光出面了。”
“趙庭乃是庚武扶持出來的....想必還有不少仙人手段?”
“不錯。”
濁冥似乎對於這些事情極爲了解,淡然說道:
“庚武乃是近古最後一名突破元嬰的人物,道行與天賦都是絕世的,可惜犯了禁忌,最後才被打殺。可祂座下的兩名弟子也是極有手段的,皆證得了果位。更兼「煞炁」與「戊土」,若是擇一位作爲帝君,諸修還是更願意讓
前者來,畢竟....人皇之威足以讓萬神臣服,羣仙跪拜。”
許玄平聲回道:
“所以,蜀趙之爭,一開始的時候蜀國是絕對的劣勢——”
濁冥的聲音更爲低沉了:
“彼時蜀國的疆域一再縮減,直到了巴蜀一境之內,而這時...陳氏在【太社玄黃塔】中找出了一座祭壇,重新開啓,舉國祭祀。想必,道友也知道是哪位的祭壇?”
“懸混。”
許玄將這一個名字吐出。
霎時間雷電流轉,混沌湧動,連帶着遠處的那具玉石之屍也開始震動了起來,其上的傷口中不斷噴薄出混沌之氣。
“正是祂。”
“蒼紫雷霆從北海奔出,一路掠至了北方的大地,【震行無咎懸混真君】直接闖入了【秋天】,一擊掃退天惡,一手捉拿青餘,將這位辛金果位主掠到了九幽之地。”
這位府君的聲音之中多了深深敬畏,只道:
“我見着了那景象,祂殺青餘,不過出了兩招,一招將辛金的從位磨滅,一招將青餘從果位打落,縱然青餘祭出了庚武的手段也抵擋不住!這位震雷主的思想與舉動,是全然不能理解的...陳氏如何能請他出手,至今無人能
知。”
“現在,這因果已經講清了,道友可否出手?”
濁冥聲音一肅:
“若能爲之,必有報答。”
“我可一試。”
許玄自然答應了,並不拒絕,祂對於青餘屍體上的混沌之傷也極感興趣!
太有與懸混的因果是相連的,如果能讓意識與位格返回先天,朝着混沌流去,那就極有可能塑造出一尊混沌的面相!
如今的龍君之身正是模仿玄師的面相,乃是後天震雷之身。
可若是往先天去,不入社雷,而入混炁,能夠催生出何等的存在?
往昔許玄要擔心的是混沌同化,以及對於混炁一道的領悟不深,可如今見着了青餘屍體上的混沌之傷,自覺有機會了。
返回混沌的機會。
“請。”
冥讓道,幽幽開口:
“我將以權柄鎮壓此屍,道友儘可爲之。”
許玄一步踏出,來到了那具玉石之屍的首級上方。
在這位辛金之主的七竅中皆是混沌之氣,幾乎將他的面相磨滅殆盡,甚至讓「辛金」就此認不出來,權柄也就無從施展!
這屍體感應到了震雷降臨,頓時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光彩,身上的混沌似乎在燃燒,嘶吼道:
“懸混——”
許靜靜看着,一手已經按住了上玄仙劍。
其實對方也不算找錯了人。
懸混、太和玄師,因果是相連的,乃是不同時間上的同一存在。
往昔懸混誅殺了青餘,留下了這混沌之傷,使得此屍不得安息,如今許玄將親手抹除此傷,徹底將這位辛金之主埋葬。
許玄出劍了。
這一劍如開闢之光,破除黑暗,斬開混沌,讓原本沉積在這一具屍體上的混沌氣機不斷剝離,露出玉石之屍的本相。
“混沌……”
祂心有感悟,通透無礙,往昔懸混留下的種種殺傷在今日變成了奧祕。
甚至不止關於混炁的奧祕,還有辛金的!
而辛金又是五金之中最接近方術,也是和齊胎關聯最深的道統,這對許玄來說更是大有好處!
從這玉石之屍上剝離的混沌逐漸凝聚,落入許玄的眼中,讓祂的神瞳染上了濛濛的蒼灰之色。
祂在混炁,辛金之上的道行正以一種匪夷所思的境界提升,往昔懸混動用的種種手段都向祂敞開了,甚至許能隱約感應到那茫然的混沌。
混炁果位。
‘懸混誅殺青餘,倒是爲我鋪平了路——’
許玄心中一動,在解明瞭這具玉石之屍的傷勢後,祂在金德和方術之上大可作爲。
甚至他只要返回先天,修成混沌,那就有望將辛金被磨滅的從位復原了!
補全辛金之事....應該是那位執革真君在做,如果許玄願意幫此人一手,能讓其功成的機會大大增長,進而讓齊胎一道圓滿也說不定。
遠處的濁冥已經動手了,調動出無數濁炁將那玉石之屍徹底埋葬,送入了黃泉之中。
這位府君的位格隱隱又有提高,甚至有功德降下,融於其身。
祂微微一笑,只道:
“多謝道友,九幽終於空出來了——”
正說着,卻見更深的地下又有一點雷光湧出,龐大輝煌的古神之軀顯化,竟然是雷澤行出來了。
這位古神在九幽之中遨遊,目光瞥向了那位府君,只道:
“後土的道場...爾等倒是保全的極好。”
“神聖故地,非是我等能進入的,也唯有古神可入。
濁冥對於這尊雷澤古神的出現並不多驚訝,態度卻還算尊敬。
雷澤嘆了一氣,只道:
“我那雷澤就無人看管,本來是風氏去祭拜的,這一族也沒影了。”
“伏皇的後人多經風波,傳承斷絕,非是不願去祭祀。”
濁冥悠悠開口:
“雷澤自遷移之後就枯涸了,縱我想要修復,也不敢冒犯那位懸混之尊。”
說着,祂看向了那位太玄君,只道:
“泰山與酆都共治幽冥,卻不同道,我奧室大道乃是奉玄之道統,今後也可多來往,只是....霄雷之事,本府卻不能多插手了,道友...也莫要插手太深。”
對方似有勸誡,讓許玄一時有些沉默了。
“可是...同天霆有關?”
“這是自然,祂是霄雷成就最高的人物,豈能沒有佈置?”
濁冥顯然是極爲忌憚這位的,只道:
“我成道的晚,卻也未見過這位的尊駕,不過倒是聽過他的事蹟,當年雷宮伐壇破廟,伏原故氣,將歷代古神、大聖乃至人皇的祭祀都撤了,可是有不少爭鬥——此事叫做【除歲去故】,乃是定太始爲三界之律法的肇始!”
“除歲在五用,洞訛持丁,去故在五精,洞霆馭霄。”
“你可知這位霄雷上仙的功名與道法有多高?豈是後世之人能輕易撼動的,碧...實際上是沒什麼成就的機會,此事祂們都知道,不過是要趁勢試一試霄雷罷了。
濁冥勸道:
“你在這上面費心太多,只怕沒有回報,反倒損害了自家——”
“多謝府君告知這些事。”
許玄搖了搖頭,語氣堅定:
“震雷一道爲樞,感應神霄,卻是不能坐視不管的...否則霄雷上有古仙,神雷上有天帝,到時候齊齊復甦了,誰還管震雷?府君修行濁炁,大可不管,我卻不能坐視。”
“你若這般想..”
濁冥卻也不多勸了,轉而說道:
“我奧室玄土大道也是奉玄所出,尊奉陰陽,念在同道的情分上...你可多去探一探陳氏的事情,當初是泰衡帝君以祭祀之事喚來了懸混,既然有祭,則必有供。”
“陳氏乃是太社仙君的遺族,他們往震雷之中供奉的東西可不一般————”
對方言盡於此,卻帶給許玄不少啓發。
不錯,陳氏在戊土之上的作爲當是關鍵,他們與懸混究竟達成了怎樣的祭祀與供奉?
“霄霄之事將近,我當佈置,恐怕不能在貴地久留了。”
許玄欲要辭別,卻聽那位冥府君開口了。
“且慢,我說了請道友出手剝離混沌,本道有報,如今你報酬未取就要走——”
“府君這一番話已足了。”
許並不準備多收什麼,卻見那位濁冥揮了揮手,轉瞬便取了一滴黃泉出來。
“此爲【原始黃泉】的一滴,伏土之寶,乃是昔日後土地皇祇誕生時顯化之物,什麼東西沾上了原始二字,那就了不得了。因果自要理清,還望道友收下,不過...霄雷之事,恕我府只能做這些了。”
“多謝府君了。”
許玄見對方態度堅決,又兼雷澤在一旁暗示祂收下,這才應了。
於是他轉而告辭,離開九幽,一瞬之間就重回了大赤天中。
雷澤盯着那一滴黃泉,目光深沉,緩聲說道:
“後土...似乎還活着——”
“你不也活着?”
許玄眉頭一皺,只道:
“你不是說神聖就是道統?伏土既然還存在,那後土地皇祇也就還活着——
“不一樣。”
雷澤環繞着那一滴原始黃泉,仔細看着,才道:
“我們隕落之後迴歸大道,意識也隨之融入果位,所以你能再喚起我這一道面相。可後土不一樣,混天再闢祂就未死,後來不知去向,意識更沒有迴歸伏土。
“我能感覺的到,他還在某一處待着,呼應着原始黃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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