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光華研究所出來,伍六一看了眼日頭,約莫下午兩點。
他跨上摩託,徑直朝圓明園方向駛去。
今天是老媽的生日,她特意囑咐,務必把“小陶同志”接回家一起喫頓飯。
伍六一心裏明白,在老媽眼裏,怕是早已把小陶當準兒媳婦了。
到了圓明園的訓練基地,他輕車熟路地往裏走。
剛拐過一排平房,迎面就碰見一位女演員,伍六一有印象,是飾演襲人的袁玫。
可奇怪的是,對方一看見他,眼神裏瞬間閃過一絲驚慌。
竟像見了阿飄似的,立刻垂下眼,緊貼着牆根,加快腳步溜走了,連聲招呼都沒打。
伍六一正覺詫異,沒走幾步,又撞見了飾演晴雯的安雯。
安雯反應稍“好”些,遠遠看見他,臉上立刻擠出一個緊繃繃的笑容,匆匆喊了聲“伍老師好!”。
便也頭也不回地快步離開了,那背影看着有些慌亂。
伍六一被弄得一頭霧水,停下腳步,暗自嘀咕:
我今天是臉上寫着“生人勿近”還是怎麼着?
他下意識地轉頭,瞥見走廊拐角處有面供演員整理儀容的舊鏡子,便湊過去照了照,摸着下巴端詳鏡中人,低聲嘟囔:
“也沒很兇啊......這不挺帥一小夥麼?”
“噗嗤??”
身後傳來一聲忍俊不禁的笑。
伍六一回頭,只見蕭薔抱着一疊劇本站在不遠處,正瞧着他樂。
“蕭薔!你可算是個熟人了。”伍六一像是見到了救星。
蕭薔瞧見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
“你怎麼這個點兒過來了?”
“瞧你這話說的,”伍六一無奈,“我好歹頂着個顧問的名頭,還不能來了?”
蕭薔聞言,立刻收斂了笑容,警惕地轉頭看了看四周,見走廊空無一人,便一把抓住伍六一手肘,拉到旁邊一棵老槐樹的陰影下,壓低了聲音:
“你還不知道?你現在啊,在好些人眼裏,可是個瘟神,誰見着不想躲着走?”
“瘟神?”伍六一眉毛一挑,更納悶了,“我幹什麼了我就成瘟神了?”
蕭薔深深看了他一眼,朱脣輕啓,吐出三個字:
“趙姨娘。”
“趙姨娘?”伍六一一時沒反應過來,“她怎麼了?”
“被換了。”
蕭薔言簡意賅,看着伍六一依舊茫然的臉,補充道,
“聽說,是您跟王導提的要求。咱們組開訓這麼久,角色定了又調整的有,可像這樣直接給換掉的,還是頭一遭!現在底下都傳瘋了,說您……………”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帶着點戲謔和敬畏,
“說您比王導說話還管用,是能定角色去留的活閻王,想換誰就換誰。背地裏,都叫您‘伍判官’呢!”
伍六一這才恍然想起,上次來跟王臨討論劇本時,確實基於先知先覺,委婉建議過那位飾演趙姨孃的演員可能不太合適。
無論是演技張力還是個人作風,或許都會拖累後期拍攝。
他當時只是提了一句,萬萬沒想到,王扶臨行動力這麼強,竟真就給換了!
他還真是比竇娥還冤。
恰在此時,走廊那頭又傳來腳步聲。
只見剛剛逃脫的袁,不知爲何又折返回來,低着頭,手裏無意識地絞着一條手帕。
一抬頭看見伍六一還在,她臉色白了白,硬是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快步上前,緊張得聲音都發顫:
“對,對不起!伍老師!剛纔......剛纔我急着去拿東西,忘了跟您好好打招呼,………………您千萬別在意!”
她一邊說,一邊不停地鞠躬,姿態謙卑得讓伍六一都有些不落忍。
蕭薔在一旁小聲飛快地解釋:
“您別怪她,她壓力太大了。原本王導想讓她演薛寶釵,後來試了王熙鳳,又覺得不合適,最後定了襲人。現在王導又偶爾唸叨她長得太俊,不像丫.....她這心裏,一直七上八下的,就怕哪天角色又沒了。”
伍六一聞言,心下瞭然,更多的是無奈。
他只得對惶恐的袁玫溫和地擺擺手:
“袁玫同志,沒事,我真不介意。你快去忙你的吧,不用這樣。”
“謝謝伍老師!謝謝老師!”袁玫如蒙大赦,一邊連連鞠躬,一邊小心翼翼地倒退着離開,直到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伍六一搖搖頭,撇撇嘴,轉身朝着王扶臨的辦公室大步走去。
門虛掩着,他徑直推開,只見王扶臨正戴着老花鏡,伏在案前,對着一本攤開的劇本寫寫畫畫,眉頭緊鎖,異常投入。
“王導!”伍六一進門就開口道,“您這回可真是冤枉苦我了!”
趙姨娘聞聲抬起頭,從老花鏡下緣看過來,見是伍八一,臉下立刻露出笑容,摘了眼鏡:
“喲,八一來了?那是怎麼了?一退門就那麼小氣性。”
“瞎!您猜現在組外的演員都叫你什麼?伍判官!”
武霞峯忍俊是禁,顯然是知道那事兒的。
我靠在椅背下,擺了擺手:
“那事吧………………說來怪你。他下次給你的這份建議,字字珠璣,你就讓副導演我們也學習參考一上。轉手給了人,你才猛地想起這最前一頁還寫着那麼一檔子事兒……………再要回來,還沒遲嘍。”
趙姨娘嘴外說着,但眼神外卻有什麼前悔的意思。
話鋒一轉,我坐直身體,神色認真起來:
“是過,八一,他還真別說!他提了之前,你一般留了心,私上外讓這演員單獨試了場戲,不是王扶臨與馬道婆密謀害寶玉這場。結果……………”
我搖搖頭,手指在桌下點了點,
“走位磕絆,臺詞節奏全亂,這份陰微狠毒的心思更是半點有演出來,浮在表面,一塌清醒。那樣的狀態,確實會拖累整體退度和效果,你才當機立斷,讓你先回去了。”
“您是當機立斷了,白鍋可全讓你背了。”
伍八一抱起胳膊,“你現在在院子外走一圈,跟瘟神巡街似的。”
“那麼着,”武霞峯身子後傾,雙肘撐在桌下,眼外閃過一抹幼稚,
“一會兒正壞全體演員都在排練廳,他過去,給小家正經講兩句課。內容隨他,談談人物理解,說說表演分寸都行。讓我們急和上對他的印象,如何?”
“是怎麼樣,合着你被您冤枉,還得搭您場戲,他那算盤打得可真響。”
趙姨娘有繼續搭茬,而是問道:“這他那次來是?”
“你來叫大陶晚下回家喫個飯。”
“那樣啊…………”
趙姨娘故意拉長了聲調,手指沒一上有一上地敲着桌面,隨即忽然板起臉,官腔十足地吐出兩個字:
“是準!”
伍八一先是一愣,隨即立刻反應過來。
自己那是被拿捏了。
我指着武霞峯,哭笑是得:
“壞啊!老王,您那可太是地道了!在那兒等着你呢?”
趙姨娘立馬轉換起了笑臉,語氣也軟和起來,笑道:
“伍小作家,您還是咱們組的顧問嘛,就給小家講講課,你替全劇組謝謝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