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緩緩駛離依舊喧鬧的書店街區,車廂內卻陷入了一種微妙的寂靜。
王安義忍不住最先開口:
“聶女士,那些學生....他們排隊買的,就是伍同志的那本書麼?”
聶華玲從後視鏡裏看了伍六一一眼,嘴角含笑:
“沒錯。而且這還只是我們愛荷華的一家校園書店。據我所知,伍六一這本《火星救援》已經在全美多個大學的書店裏賣到脫銷了。”
王安義轉頭,驚訝地戳了戳伍六一:
“你什麼時候在國外都發表作品了?怎麼國內都沒個聲響?你用英文寫作的?”
“有個朋友在美國,靠她幫忙翻譯,出版沒多久。”
伍六一頓了頓,“而且,這部作品我在《科幻海洋》上發表了,你沒注意便是了。”
“哈哈,這樣啊!我說麼。”
王安義有些尷尬。
她敢確保,如果伍六一的作品發表在《人民文學》、《收穫》或者《燕京文學》這樣的嚴肅期刊上,她肯定不會落下。
而且,她還會做好筆記。
之前伍六一的作品,像是《棋王》、《鍋碗瓢盆交響曲》乃至《叫魂》。
她都做了厚厚的一本,還用紅筆標註滿滿,來研究學習。
不過,她也知道伍六一也會發表一些通俗作品。
像是《洪武微服私訪記》,她之前還特意訂了幾期的《故事會》,看過幾篇,發現不是自己的菜。
也就沒再關注。
《科幻海洋》的這一本也是一樣。
汪曾祺已經見怪不怪了,從伍六一還是名不經傳的小作家時,驚喜與驚訝就是一波又一波。
他甚至有種本該如此之感。
劉志娟看了看自己女兒,又看了看年輕的伍六一,心中微微一嘆,眼裏流露出了惋惜之色。
汽車停在一棟名叫“五月花”的公寓樓前。
聶華玲的老公生病了,她還要回去照顧。
把他們安排給了接待人員,約定好晚上一塊喫飯後,就離開了。
樓裏的接待員交代了一些信息。
像是房間號碼、信箱號碼,需要向左轉幾次,向右轉幾次,再轉到什麼號碼。
電話號碼,打本地前須加撥什麼數字,打外地前須加撥什麼。
星期幾是收垃圾的日子,星期幾的晚上有電影,使用洗衣機需塞多少分幣。
讓伍六一真切地感覺自己要在這異鄉待上很久。
各國的作家們統一安排在了8樓。
魏德華住在一樓,送到了地方,他的任務便已經結束了。
說是單人宿舍間,但其實是一間大屋子被大衣櫥隔斷開來。
房間裏有一張牀,一個學習桌,桌前有一個西式雕塑檯燈。
兩間臥房當中有一個衛生間,可以洗澡。
衆人休息了一陣,聶華玲便再次開着車,來接他們。
她家離五月花公寓並不遠,出大門左轉彎,爬上個山坡,就看見隱在綠樹裏面一幢紅色的房子,上有“安寓”兩字。
在屋裏已經有了不少人,但看得出來,除了聶華玲的丈夫,也是“國際寫作計劃”的另一位發起人,安格爾以外。
都是亞洲人。
他因風溼轉到耳朵,痛得十分厲害,但還是勉強起來和大家見面。
其他人,經聶華玲的介紹,他們都是灣省的人。
一個是年紀比較大的,叫陳營鎮,另外兩個是比較年輕。
一個叫陳嘉興,一個叫李志豪。
據她講,雖說是國際寫作計劃,但對中國人,自然是偏愛一些。
伍六一深以爲然,沒有聶女士的努力,中國作家是不會有這麼多的名額參與。
叫陳嘉興的留學生看向王安義的紅白色連衣裙,驚訝道:
“現在大陸也能穿裙子了麼?”
王安義禮貌笑了笑:“很早就可以了。”
“我一直以爲你們穿的都是藍灰色衣服,對了!”陳嘉興挑了挑眉:
“那你們現在,還會喫老鼠麼?”
此話一出,在場的人都皺了皺眉。
王安義的笑容也冷了下來:
“請你對我們尊重一點,如果你還是這種問題,那我將不會再回答你。”
陳嘉興也察覺到了周圍的目光,摸了摸鼻子,訕笑道:
“我也是聽老師說的。”
聶華玲開口道:“博洋先生的看法有不見得對,他畢竟四十年沒再回過大陸了,如今的中國日新月異,物質水平,精神水平都有了長足的進步。”
陳嘉興撇了撇嘴。
顯然聶華玲所說的並不認同,但也沒多說什麼。
伍六一倒是反應過來。
原來是他的弟子。
那就不稀奇了。
這陳嘉興的老師,也不是無名之輩。
祖籍豫省,不到30歲就前往了寶島。
他最有名的事情,是他作爲主編,刊出一則漫畫。
導致12年的牢獄之災。
這也讓他性格大變。
幾年後,他出版那本赫赫有名的作品《?》。
這本書的火爆,超乎了所有人的預料。
正版,盜版加起來起碼超過了百萬冊。
各大報刊、媒體,紛紛開闢專欄討論。
學界、文壇、媒體人、普通民衆圍繞書中的問題展開激烈辯論。
從後世的角度看,這本書到底如何?
答案是有一定進步意義的,不僅僅是簡單情緒宣泄。
書中訴說諸多現象。
具備着一定的參考價值。
但正如聶華玲所說,作者已經幾十年沒到過內地。
他的印象,還一直停留在過去的大清。
將近代我國的落後歸因爲自身。
這本書,也成“意林體”、“讀者體”的源頭。
晚年,他在《回憶錄》中寫到:
當時被情緒左右,因自己親身經歷,對黑暗面的憤怒被放大,導致判斷缺乏理性的分寸感。
只看到了西方的規則和秩序,沒看到西方的種族歧視、社會撕裂、人情冷漠。
發現一比,西方更爛。
晚餐很豐盛,主菜是金槍魚通心粉和漢堡,索爾茲伯裏牛排、培根煎蛋等。
至少讓王安義這個好奇的同學,享受到了西餐的感覺。
刀叉碰撞的輕響中,聶華玲放下餐具,有條不紊地說起國際寫作計劃的安排:
“計劃主要分兩塊,課程和分享活動,都隨大家自願參與。”她頓了頓,“課程有英語教學,也有愛荷華大學邀請名家專題講座,多種多樣。”
伍六一聽到這兒,忽然想起王?臨行前跟自己說起的趣事。
自己的英語老師纔有意思,上兩小時課就得拽着他在教室裏再喝兩小時酒,美其名曰“沉浸式語言交流”。
“除了課程,每週還有一次主題分享會。”
聶華玲的聲音拉回衆人的注意力,“大家可以按國家或地區組隊,上臺做分享,不管是戲劇、詩歌,還是文學觀點的探討,只要和文學相關,都歡迎。”
說到這兒,她眼中添了幾分期許,“我倒有個提議,咱們不妨聯合起來,從本國文化入手,讓更多人瞭解中國的故事。”
這話剛落,陳嘉興突然“啪”地放下刀叉,頭搖得像撥浪鼓:
“不行,我們不能跟你們一組。”
他說着,猛地拽住身邊兩人的胳膊,“我們三個單獨成組,跟你們分成兩撥。”
餐廳裏的氣氛瞬間滯了滯,王安義手裏的叉子停在半空。
伍六一眉頭不由地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