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裏正對着《火星救援》大綱琢磨細節的伍六一,聽見這熟悉的聲音,抬頭往院門口一瞧。
那張標誌性的圓胖臉映入眼簾,不是滕文績是誰?
他心裏頓時犯了嘀咕:他怎麼突然找上門來了?
伍六一放下筆,慢悠悠走到院子裏,臉上掛着客氣的笑:
“滕導,好久不見?怎麼今兒個有空,來我這轉悠?”
“我是專程來向你道歉的!”
滕文績一開口,臉上就堆起了熱絡的笑,
“上次跟你聊《鍋碗瓢盆交響曲》的劇本,是我態度不好,太固執了!回去後我們廠長狠狠批評了我一頓,我也好好反省了,像您這樣的文學人才,咱們自當以禮相待,哪能耍脾氣呢?”
伍六一心裏忍不住呵呵兩聲。
這都過去多久了,現在纔想起道歉?
怕不是道歉是假,有事求他纔是真。
至於求什麼,他用腳指頭都能猜個八九不離十。
無非是衝着《棋王》的劇本而來。
畢竟前世大陸版的《棋王》,就是西影廠出品、滕文績執導的,這人心裏肯定早就惦記上了。
他臉上依舊掛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滕導客氣了,過去的事兒哪值得您特意跑一趟道歉。您這次來,應該不只是爲了說這個吧?”
“道歉當然是頭等大事!”
滕文績故意頓了頓,話鋒一轉,
“不過嘛,我也是來給您報喜的!您寫的《棋王》我反覆讀了好幾遍,精彩得讓我夜不能寐!
我跟我們廠長據理力爭了好幾天,總算爭取到了把它改編成電影的機會。
這對您來說,是作品能搬上大銀幕,對我來說,是能執導好作品,可不是件大喜事嘛!”
伍六一這下是真佩服起滕文績的口才了。
明明是來求他給劇本,偏偏能說得像他伍六一得反過來求着滕文績拍似的,這顛倒黑白的本事,真是一絕。
“這個......滕導,可能情況有點不一樣......”
伍六一剛想解釋,沒等他把話說完,滕文績就大手一揮,打斷了他。
“先不說別的!這次《棋王》的劇本,必須得您來寫!”
滕文績拍着胸脯保證道:
“改編費加劇本費,我跟廠裏好說歹說,總算爭取到在原行情上上浮20%,1200塊!您看這條件,夠有誠意吧?”
說完,他就眯着眼等着伍六一露出驚喜的表情。
伍六一聽得額角直冒黑線。
這滕文績怕不是活在自己的世界裏,還以爲1200塊是多大的誘惑。
北影廠給的可是兩千!
“滕導,跟您說聲抱歉哈。”
伍六一語氣平靜,“這《棋王》的劇本,我賣不了。就算要賣,也不是現在這個時候。”
滕文績臉上的笑容一下僵住了。
他愣了足足好幾秒,才勉強把笑容重新裝回臉上:
“伍作家,您這是.....還在爲上次的事兒賭氣?我承認,上次是我不對,我給您賠不是了還不行嗎?您可不能這麼小氣啊。”
“您想多了,我不是因爲上次的事。”伍六一搖了搖頭,懶得跟他繞圈子,直接把話挑明,
“不瞞您說,《棋王》的劇本我已經答應給北影廠了,汪廠長那邊早就定下來了。”
“北影廠?”
滕文績一聽這話,臉上最後一點僞裝也繃不住了,熱絡的笑容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伍作家,您這是看不上我們西影廠,覺得北影廠名頭更響,是嗎?”
“那倒不是。”
伍六一依舊平靜,“只是你來晚了一步,我已經跟北影廠達成協議了,總不能出爾反爾。”
“好!好一個來晚了!我就不信了,離了你,我們西影廠還不轉了?”
滕文績氣得臉色發青,咬着牙丟下一句:
“山高路遠,咱們走着瞧”。
轉身就拂袖而去。
“嘖嘖。”
伍六一看着滕文績的背影,不由感嘆,這是真小人啊。
目的沒達到,裝都不裝了,翻臉比翻書還快。
出了門的滕文績氣沖沖地回了招待所。
一進招待所房間,他“砰”地甩上門,滿肚子的火氣瞬間沒了發泄的去處。
目光掃過窗邊的盆栽,綠油油的葉子晃得他心煩,他猛地伸手把花盆抱起來,真想狠狠摔在地上,聽個清脆的響!
可指頭剛碰到桌面,腦子裏突然蹦出“摔了要賠錢”的念頭,那股子狠勁又泄了下去,只能咬着牙把花盆緩緩放回原位。
他攥緊拳頭,盯着牆上的石灰面,恨不得一拳懟上去。
可拳頭剛抬到半空,又想起上次砸牆後疼了好幾天的胳膊,終究還是慫了。
最後,他一把扯過牀上的枕頭,把所有火氣都撒在了上面,拳頭像雨點似的砸下去,“砰砰”的悶響在房間裏迴盪。
直到胳膊酸了,胸口的憋悶才散了些,枕頭也被揍得歪歪扭扭,棉絮都快從縫裏露出來。
發泄完,房間裏靜下來,滕文績的焦慮卻像潮水似的湧了上來。
他癱坐在椅子上,腦子裏全是煩心事。
劇本沒求到,回西影廠後老廠長指不定怎麼發火。
更憋屈的是,又被北影廠截了胡,要是《棋王》真拍出來了,或者拿了獎,他在廠裏的日子只會更不好過。
他今年正是年富力強想幹出點成績的時候。
上次就因爲沒拿到《鍋碗瓢盆交響曲》的劇本,硬生生閒了大半年,連個導戲的機會都沒有。
這次是他再三跟廠長拍胸脯保證,說一定能拿到《棋王》劇本,才勉強爭取到執導的機會。
要是這次再黃了,還不知道要蹉跎多少年。
說不定再過兩年,廠裏的好資源就全給年輕人了。
滕文績抓着頭髮,越想越不甘心。
不能就這麼認慫!伍六一那邊走不通,難道就沒別的辦法了?
突然,他眼睛一亮,猛地直起身。
一個念頭湧了上來。
自己寫!伍六一能寫,他憑什麼不能?
他快步走到桌前,從包裏掏出筆記本,筆尖在紙上頓了頓,心裏突然湧出一股豪情壯志:
“不給我劇本,我就自己寫!到時候咱兩部片子同期上映,碰一碰!我就不信,我還比不過你這個毛頭小子!”
話音落,他深吸一口氣,在筆記本的第一頁,用力寫下劇本名稱:
《象棋王》。
自打滕文績氣沖沖離開後,伍六一便徹底進入了閉關模式。
一門心思撲在《火星救援》的創作上。
書桌前的檯燈,幾乎成了夜晚屋裏唯一的光源。
稿紙一張張堆疊起來,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文字與公式,偶爾還畫着火星基地的簡易草圖。
他每天都沉浸在故事裏,跟着主角馬克在火星上“種土豆”、“修設備”,常常寫得忘了時間。
有時窗外天光大亮,他才驚覺一夜沒閤眼。
有時張友琴在院門口喊他喫飯,連喊三四聲,他才能從劇情裏拔出來,揉着酸脹的眼睛走出書房。
張友琴看着兒子這股拼勁,既心疼又無奈。
怕他餓壞了,好幾次把熱好的飯菜端進屋裏,放在書桌角落。
到了晚上,見他屋裏的燈還亮着,又會煮碗炸醬麪送過去,輕聲叮囑“別熬太晚”。
可伍六一往往只是“嗯”一聲,眼睛還盯着稿紙,手裏的筆沒停過。
就這麼過了一週,伍六一除了上廁所,幾乎沒踏出書房半步。
張友琴實在看不下去了。
再這麼熬下去,兒子身子非得垮了不可!
這天早上,她直接推開書房門,不由分說拉起伍六一的胳膊:
“走!出去轉轉,再憋屋裏你就得瘋!”
被老媽硬拽着走出院子,伍六一才慢慢回過神來。
風吹在臉上,他下意識摸了摸頭髮。
亂糟糟的像個鳥窩,手指還沾了幾根打結的髮絲。
低頭聞了聞衣服,一股混雜着墨水味與汗味的氣息撲面而來。
他這才後知後覺地笑了,趕緊找了身乾淨衣服,直奔澡堂子。
好好搓了個澡,纔算徹底從火星絕境的劇情裏抽離出來。
等他清爽地回到家,剛推開院門,就瞧見院裏熟悉的身影。
又是王?。
伍六一忍不住打趣:“王主編,您現在來馬廠衚衕,怕是閉着眼睛都能找到我家了吧?”
王?轉過身,笑着迎上來:“這不是知道你在家嘛!”
沒等伍六一開口,他又補充道,“先聲明,這次不是來約稿的。”
伍六一鬆了口氣,給王?搬了把椅子:
“那您這次來,是有別的事?”
“確實有個好事。”王?喝了口茶,慢悠悠說道,
“最近作協跟文聯要辦個文學素養提高班,封閉式培訓,邀請年輕作家來學習。”
伍六一剛聽到“封閉式培訓”幾個字,立馬擺手拒絕:
“王主編,我可沒空啊!封閉式學習肯定課業重,我實在抽不開身。”
他心裏還有沒說出口的話,如今能教他的人本就不多。
大多是年事已高的前輩,頂多開堂講座,犯不着專門報班。
真要學,直接去聽講座就夠了。
王?卻話鋒一轉,笑着搖頭:
“誰讓你去當學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