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前世對紅酒略有研究,知道波爾多的五大一級莊是紅酒界的頂流,像拉菲古堡就是其中之一。
而美訊酒莊雖說沒進五大一級莊的名單,卻有着“超二級莊之王”的名號,意思是除了那五家頂級酒莊,它的品質遠勝其他二級莊。
更別說葡萄酒評論家帕克曾公開評價:“若波爾多再增一級莊,必是美訊”。
這瓶美訊乾紅,伍六一雖不清楚在八十年代值多少錢。
可他記得,到了後世,這樣一瓶年份好的美訊,市值至少在十萬以上。
如今,這瓶十萬級的紅酒,竟然要配着他從火車上買的,幾毛錢一袋的花生米?
這反差,真夠大了。
等李建軍拔出瓶塞,轉身去拿盛酒的容器時,端來兩搪瓷缸子。
嗯,很接地氣。
伍六一想到這,對他和姐姐的事情,抱着不樂觀的態度。
前世,牛學文家不過是父母在軸承廠上班,家境比老伍家稍好一點,就時常被牛家拿來炫耀,大姐嫁過去後沒少受氣。
如今跟李建軍家比起來,那更是天差地別。
李家住東山洋樓,隨手拿出的酒都是友誼商店、和平飯店的東西。
差距太大。
更何況,大姐如今可是要做女強人的,在他的幫助下,備不住拿的是大女主劇本,怎麼能讓她來到這大戶人家,受這鳥氣。
伍六一端起搪瓷缸,沒喝,而是直勾勾地看着李建軍,語氣坦誠得不留餘地:
“李哥,咱明人不說暗話,你跟我撂句實話,你是不是喜歡我姐?”
李建軍剛舉起缸子要跟他碰,手猛地一僵,酒液在缸子裏晃了晃。
他沒喝酒,臉頰卻先紅了,從耳根一直蔓延到脖子。
支支吾吾了好一會兒才小聲問:“這.....這很明顯嗎?”
伍六一沒忍住翻個白眼,眼睛就快黏她身上了,這還不明顯?
他壓下心裏的吐槽,輕輕嘆了口氣:
“李哥,不是我潑你冷水,我覺得你跟我姐,不合適。”
“爲什麼啊?”
李建軍一聽這話,立馬急了,“我是真心喜歡你的,我不會讓她受委屈的!”
伍六一:“我就問一句,你家裏人同意麼?”
李建軍沉默。
伍六一沒多說,李建軍對大姐的感情,自家的家庭原因,都不是靠這一頓酒能想明白的。
伍六一隻要點出來就好,至於怕大姐被騙這事,伍六一要做的功夫不是在這,而是在大姐那邊。
話鋒一轉,伍六一和李建軍聊起了服裝生意。
這一聊,伍六一心頭竟生出幾分驚訝.
別看李建軍平時話少木訥,說起商業門道來,眼光卻相當不俗。
李建軍直言,他斷定未來國內一定會成爲最重要的市場。
他的規劃很清晰:第一步先“扒版”香江的流行款式,靠打開國內市場,快速積累原始資金.
第二步建立自己的品牌,走高端路線,反過來打入香江市場。
不求能佔領多少份額,主要是爲了打響品牌名氣。
等日後大陸市場日漸活躍,老百姓購買力上來了,再藉着“港貨品牌”的名頭重回大陸,賺一波品牌溢價。
這種類似於,陽澄湖的聽潮蟹、洗澡蟹的出口轉內銷模式,在當前卻是極其超前的想法。
當然,這還只是個粗略的戰略構想,中間要解決的供應鏈、渠道、品牌運營問題數不勝數。
但能在這個時候有這樣的商業眼光,李建軍的確是個人才。
翌日上午,伍六一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陽穴,只覺得頭沉得厲害。
昨晚他和李建軍喝到半夜,一瓶美訊乾紅喝完。
李建軍不知又從哪翻出好幾瓶紅酒,兩人就着一碟花生米,用搪瓷缸子一杯接一杯地喝。
伍六一甚至忍不住想:要是李建軍他爸回家,看見酒櫃裏少了這麼多珍藏,會不會氣得要跟他斷絕父子關係?
不過一番深聊下來,伍六一對李建軍的印象改觀不少。
這人本質不壞,當兵的經歷磨出了沉穩心性,爲人踏實,還懂商業。
現在管理的服裝廠,是他用退伍費從一個小作坊慢慢做起來的。
雖說沒完全脫離家裏的幫襯,但大半家業都是自己拼出來的,這點倒讓人佩服。
可這些都不是最關鍵的。
關鍵還得看大姐喜不喜歡。
退一步說,就算真因爲門第差距走不到一起。
伍六一也有底氣。
以大姐的能力,再加上他幫着抓住時代機遇,未必就闖不出比李建軍更像樣的家業。
他簡單收拾了一下,出門在巷口喫了碗鮮蝦腸粉,便打車往高第街去。
昨天他答應過大姐,今天直接去啓東工作室,拜訪顏啓東
顏啓東和大姐提了好幾次,盼着能和伍六一再見上一面。
到了地兒,顏啓東一身白衣,手執毛筆,正在案上,潑墨揮毫。
一打眼,瞧見伍六一,眼睛立馬亮了起來。
隨即連忙快步上前,一把攥住了伍六一的手:
“六一同志!上次一別,真是讓人想唸的緊啊!”
伍六一乾笑着,不知道爲什麼,別人叫他同志,他毫無感覺。
唯有這顏啓東,叫的他心裏奇怪。
他開了顏啓東的大手:
“顏老闆,上次也給我留下的印象頗深啊!”
“來來來!快坐。”顏啓東把伍六一引到座位上,倒上茶。
“你寫的《叫魂》我看了,寫的真是精彩啊!之前,我一直以爲叫魂只有偶們粵省有哦。
記得小的時候,有次發燒,我阿?就拿着我的衣服,跑到伯公廟,口中喊着,伯公伯婆保佑,讓啓東魂魄歸來.....”
“後來,你就好了?”伍六一好奇追問。
顏啓東:“沒有,後來被我媽發現,送去醫院了,高燒40.1度。”
伍六一情不自禁伸出了大拇指。
“正好哦!”顏啓東站起身來,做請的姿態:
“伍大作家,文字功底如此了得,想必墨寶定非尋常,上次在象棋上的字,太小,不夠真切,這次不妨給在下個面子。”
作爲大姐的老闆,寫寫字這種事情,倒沒什麼困難。
不過,伍六一醜話先說在了前頭。
“我的字很差的,顏老闆你確定?”
顏啓東笑道:“您太謙虛了,我爲您研墨。”
幾分鐘後,顏啓東就知道,伍六一可一點沒謙虛。
他指着伍六一的墨寶,語氣哆嗦:
“您…………您這書法....可真挺書法的.....”
恰巧路過的李青,探頭一看,立馬驚愕地把紙上的字唸了出來:
“操所有人!”
說完,她察覺出不對,立馬捂住櫻桃小口。臉瞬間紅了。
“瞎說!”顏啓東連忙喝止了李青。
“書法,你得從右往左念,這是人有所操!”
“對不起,對不起!”李青連連道歉。
伍六一擺了擺手,表示不介意。
顏啓東立馬找補,“小青,你立馬讓裱匠來,把伍作家這墨寶裱起來,就放在咱們工作室。”
“您放心!”
李青連忙保證,拿着宣紙,踩着高跟咔噠咔噠的快步走遠了。
等李青走後,二人寒暄的差不多,伍六一提起了正題。
“顏老闆,這次來,是想做點小生意,可能需要求您幫幫忙。”
顏啓東聽完,眉頭輕輕一挑,臉上露出幾分驚訝。
如今的羊城正是個體戶冒頭的年月,高第街擠得滿滿當當都是做小生意的人。
小的租個半平米的檔口,大的也就盤下一兩間店面。
都往人氣旺、商戶扎堆的地方湊。
可西湖路呢?眼下既不如高第街熱鬧,連旁邊的燕京路都比不上,怎麼看都不是個好選擇。
“你選西湖路?”"
顏啓東直言不諱,“這個位置,是不是有點太偏了?人氣差得太遠,怕是難做起生意。”
伍六一搖了搖頭:
“顏老闆,我聽說觀綠路小商品市場,因爲人民路要建高架橋,很快就要拆了?”
顏啓東點頭:“是有這麼個消息,雖說還沒正式下文,但八九不離十。”
“去年年底的《羊城簡報》裏提過,現在羊城的就業壓力大,待業青年越來越多,已經成了市裏要優先解決的難題。”
伍六一身體微微前傾,說出自己選擇此地的邏輯,
“觀綠路市場一拆,裏面那麼多商戶、攤主,還有靠市場喫飯的閒散人員,一下子就沒了謀生的地方。
這些人要喫飯、要養家,總得找新的去處??我覺得,西湖路就是下一個燕京路。
顏啓東低頭琢磨片刻。伍六一的話確實在理。
現在燕京路已經擠得水泄不通,白天人滿爲患,承載力早就到了上限。
要是觀綠路的人流真往周邊擴散,相鄰的西湖路,還真有可能接住這波紅利,成爲下一個熱鬧的商圈。
可他心裏還是沒底。
這終究是猜測。
西湖路能不能火起來?
火了之後人流能不能穩住?
這些都是未知數,沒人能打包票。
顏啓東不知道的是,伍六一的判斷根本不是猜測,而是基於未來答案倒推。
他清楚記得,一年後的西湖路,會成爲羊城最亮眼的存在。
全國第一個燈光夜市,被稱作“南國明珠”。
那不僅是羊城夜市經濟的開端,更成了全國城市夜經濟的標杆。
高峯期時,西湖路的檔口能超過1000個,每晚的客流量能達到三四萬人次。
原本月租98塊的檔口,後來轉讓費能炒到6000到8000塊,沿街的門面租金更是貴到離譜。
可即便如此,租下檔口,店面的人,依舊能大把賺錢,其中的暴利可想而知。
更關鍵的是,眼下“夜市”還只是上層的一個初步構想,連具體方案都沒定。
伍六一現在提前租下門面和場地,等日後夜市方案正式落地,相關部門爲了推進項目,會用現成的檔口補償給他。
到時候,他就能在西湖路拿下連鎖檔口,順順利利把服裝生意做起來。
這一步提前佈局,幾乎是穩賺不賠。
沒等顏啓東再開口,伍六一先被反問:
“你有多少錢?”"
“五萬。”
伍六一語氣淡然。
這話一出口,顏啓東手裏的茶杯頓了一下,眼神裏的驚訝藏都藏不住。
他原本以爲,阿May在他這兒賺了些錢,加上家裏的積蓄,頂多湊個幾千塊。
租兩三間門面,剩下的錢用來週轉。
可伍六一倒好,一開口就是五萬。
這年頭,就算是在羊城這種“遍地是黃金”的地方,萬元戶都算是稀罕物,五萬塊更是一筆鉅款。
更讓他意外的是,伍六一僅憑自己的推測,就敢把五萬塊毫不猶豫地投進去,這份魄力,確實不一般。
可顏啓東不知道,伍六一此刻心裏穩得很。
出門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給的。
他好歹是個小有名氣的作家,冒充個“萬元戶”怎麼了?
更何況,真要算起來,也差不離。
最近《神探狄仁傑》和《永不言敗》銷量爆好,印數稿酬一筆一筆打到他賬上,算上之前的積蓄,已經有七千多塊。
大姐那邊還有三千塊,加起來正好一萬。
五萬和一萬,都是“萬”字輩。
差不離兒!
就算真差了四萬,他也有辦法。
可以貸。
如今各大銀行只給國營和集體放貸,但城市信用合作社能給個體戶貸。
“以存定貸”、“找中介連環擔保”,總有門路能貸出來。
實在不行,眼前這位老闆,不就是個現成的金主麼?
想到這兒,伍六一主動開口,拋出合作方案:
“或者,顏老闆您考慮入一股?您把錢借給我,兩年後,我按銀行兩倍的利息還您。”
顏啓東的腦子飛快轉了起來,心裏迅速覈算:
如今銀行兩年期的存款利率是8%,兩倍就是16%。
他工作室目前的投資回報率大概在17%,看着差不多。
可要是自己去西湖路開店,風險太高,不如把錢借出去,不用操心,還能穩拿利息,這筆賬劃算。
琢磨清楚後,顏啓東抬眼看向伍六一,討價還價:
“20%。你給20%的利率,我就答應借給你。”
伍六一低頭沉思片刻。
20%的利率確實不低,但他心裏門兒清:
要是去信用合作社貸,打通關節的花費,未必比20%少,還得欠人情。
而且,他還得借顏啓東的人脈鋪路。
這麼一算,20%似乎不算虧。
想明白後,伍六一立馬點頭:
“沒問題。但我有個條件,就像我之前說的,我需要您在人脈上多幫襯。”
“這個簡單!”
顏啓東大手一揮,乾脆利落地答應下來。
兩人就此初步達成合作意向,伍六一預計借款五萬元。
接下來的半個多小時,他們又細細商討了合作的細節。
還款方式、人脈對接的具體範圍、門面租賃的優先級....越聊越投機,最後賓主盡歡。
顏啓東心裏更是樂開了花。
工作室雖說利潤不少,但得天天盯着,他自己還得跑貨源、跑渠道,勞心勞力。
哪像這次,把錢借出去,坐等着拿高利息,輕鬆又省心。
談的差不多,啓東提議道:
“六一啊,下午幹什麼去?要不要跟我去玩玩?”
“玩什麼?”伍六一隨口問道。
“去打手槍啦!”顏啓東說的很坦然。
“呃。。。
伍六一有些懵,“你這個打手槍正經麼?”
“當然正經合規的啦!私人會所啦!"
“那打飛機?是一個性質麼?”伍六一小心問道。
“打飛機?”顏啓東更惜了,擺擺手解釋,“那個得用高射炮吧?手槍肯定打不了啊!”
說着他又興致勃勃地補充,“那家會所裏不光有手槍,還有步槍、氣槍,就在羅浮山那邊,環境特別好,有興趣我帶你去見識見識!”
“原來是這個手槍啊!我還以爲是手槍呢。”伍六一恍然大悟。
顏啓東很疑惑,“不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