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六一有些懵,這位小花在這段日子裏的通信往來,難道是和他虛與委蛇?
目的是,穩住他,怕他跑路?
然後趁這次進京,怒討5元?
這個想法有點荒謬,伍六一甩甩頭,把這個想法從腦袋中甩出。
可落在陶惠敏眼中,便成了拒絕。
當即眼中充滿了淚花,似乎下一秒就要哭出聲來。
這梨花帶雨,我見猶憐啊!
“給給給!你別哭了,我給你還不成麼?”
伍六一趕緊掏了錢遞過去。
陶惠敏止住眼淚,抽着鼻子解釋:
“你別嫌我小氣,我在越劇團每月工資就二十八塊,還要寄一部分回家。這次來想給媽媽帶點東西,發現錢不夠,纔來找你的,不然我......”
伍六一驚訝,這越劇團的工資這麼低麼?
不過,他也沒真介意,看着剛滿18歲的小女孩,他能有什麼意見?
顏值即正義了。
伍六一尋思着金主上門,總歸是不能冷落。
於是提議道:“小陶同志,你沒來多久吧?我開車帶你四週轉轉吧!”
陶惠敏心裏疑惑:“開車?不是騎車麼?作家用詞就是不一樣。”
可等伍六一回院,開着一輛小八嘎出來,陶惠敏的臉上有些僵硬。
“這是你的車?”"
“朋友那淘的。”
“還挺別緻的.....”
“當然!”伍六一把陶惠敏按在了邊鬥座椅上,把綠頭盔給她戴了上去。
“來!帽子戴好。”
隨後他跨上摩託啓動,排氣管轟鳴着,載着人駛出衚衕。
這年頭,摩托車是稀罕物,挎鬥摩託更是了。
衆人投來了異樣的眼光。
陶惠敏心中有些害羞,特別是配合着這頂奇怪的頭盔,有種如芒在背,如鯁在喉,如坐鍼氈之感。
伍六一帶着陶惠敏,沿着什剎海邊,慢悠悠地往前海方向去。
岸邊的荷花正開得熱鬧,粉白花瓣頂着嫩黃的蕊,挨挨擠擠鋪滿了半片水面,風一吹就晃出滿池的清香。
到了前海西沿,人聲忽然就稠了起來。
這塊地界,打幾十年前起就是燕京人消暑的好去處。
老輩人都叫它荷花市場,每年端午一到,攤子就支起來了,直到中元節過後,這份熱鬧纔會慢慢淡下去。
前些年特殊時期停了,雖說上頭沒明着說開市,可早有心思活絡的人,推着小車、擺上攤子,悄悄做起了小生意。
伍六一將摩托車往老槐樹上一拴,也不鎖,只拍了拍車座示意陶惠敏下車。
他也不擔心丟,現在會騎的人也不多。
下了車,往西走。
沿路什麼都有,有看相的、賣風箏的、賣喫食的。
伍六一帶着陶惠敏來到一處小攤,給二人各來一碗冰盞兒。
所謂冰盞,其實就是八寶蓮子粥。
用糯米和粳米煮成的,煮得?篤篤的,盛在小碗裏,中間混着鮮蓮子、鮮藕、鮮雞頭米,上面再堆上雪花綿白糖、青絲紅絲。
碗都擱在旁邊的冰桶裏,桶裏是冬天從窖裏存下的冰,將碗裹得冰涼。
陶惠敏剛把碗接過來,舀一勺送進嘴裏,瞬間就散得一乾二淨。
“以前我媽也常做這個。”伍六一看着她的模樣,忽然開口,
“每到夏天,就去冰廠買塊冰回來,給我和我妹熬粥,也是這麼撒上糖和青絲紅絲,涼絲絲的,能喫兩大碗。”
陶惠敏捧着冰盞兒,小口小口往嘴裏送,臉上滿是藏不住的滿足。
察覺到伍六一正盯着自己看,她也不躲閃,反倒對着他傻笑。
伍六一瞧着這模樣,心裏感嘆,這姑娘,對外人也太沒防備心了。
他又問:“還喫點別的不?燒餅、火燒還是滷煮?”
陶惠敏摸了摸肚皮,輕輕搖了搖頭:“不了,已經喫飽啦。”
伍六一剛纔聽說,她是爲了給母親帶東西,才向他討要錢的,還挺有孝心。
不如帶她去王府井轉一圈,讓她挑些特產帶回去給家裏人。
可念頭剛冒出來,又被他壓了下去。
他倆說到底不算熟,這麼做未免有些越界,還是別多事了。
於是他沒提這茬,只重新發動摩托車,帶着陶惠敏繼續在城裏溜達。
原本他是想帶陶惠敏去故宮的。
這時候逛故宮有個省錢的技巧。
從午門進,得花一毛錢買張門票,是紅色的。
但要是繞到神武門進,給的是藍門票,只要五分錢。
伍六一特意往神武門的方向騎。
可到了門口一看,他傻了眼,大門關得嚴實,根本不讓進。
伍六一一巴掌拍在自己腦門上,忘了今天是週一,閉館。
沒辦法,溥儀來了也得等明天。
他只能騎着車繞着皇城根慢慢走,指給陶惠敏看紅牆黃瓦的邊角,讓她好歹感受些宮城的氛圍。
路過中山公園時,陶惠敏突然“呀”了一聲,眼睛瞪得溜圓,直勾勾盯着公園裏的方向。
她伸手拽住伍六一的袖子口,語氣滿是好奇:
“伍叔叔,那個....那個是什麼呀?”
伍六一順着她指的方向一看,忍不住笑了。
“那是遊樂園。”他解釋道。
“遊樂園是幹什麼的哦?”陶惠敏追問,眼裏滿是疑惑。
伍六一一時倒不知道該怎麼跟她說明白那些旋轉的設施,索性乾脆提議:
“不如我帶你進去玩玩,你親身體會下就知道了。”
“好!”陶惠敏想都沒想就一口答應。
這中山公園的遊樂園,算是燕京最早的一批遊樂園了。
還是前些年中日友好時期,日本那邊送的設備。
裏面有登月火箭、直升飛機、推土機、打地鼠等。
這登月火箭,說白了就是個月亮形狀的離心轉盤,開動後環繞月球轉動,每分鐘可以轉動六圈。
但卻最爲火爆,5分錢一次,擋不住人們的熱情。
伍六一和陶惠敏排了好久的隊才輪到。
等輪到他們,也就轉了三分鐘。
伍六一後世比這刺激的過山車,海盜船他都坐過了,自然對這感觸不大。
倒是陶惠敏異常興奮。
眼裏炯炯有神。
只是太快了,她砸吧着嘴,“我要是有可以讓這個機器一直轉的能力就好了,這樣我就可以一直玩了!”
伍六一聽這話,眉頭一皺。
腦袋裏突然進發出了一部電影畫面。
似乎,有這個場景。
漸漸地,他的眉頭舒展,對於給陳楷歌的劇本漸漸有了思路。
時間不早,伍六一把陶惠敏送回了招待所。
臨別前,陶惠敏把頭盔還給他,然後揹着手,說道:
“伍叔叔,後天我們劇團在吉祥大劇院表演,就在王府井邊上,我邀請你來看。”
伍六一伸出手,攤開掌心。
陶惠敏不明所以,疑惑的眼神看着他。
“票呢?”伍六一挑着眉,“你不會是想讓我自掏腰包吧?”
“當然要你自己買啦!我只是個小角色,弄不來票。”陶惠敏挺了挺小胸脯,理不直,氣也壯。
“真有你的!”伍六一豎起了大拇指。
陶惠敏嘿嘿一笑,一蹦一跳地消失在拐角。
等樓上的燈亮起,伍六一攥緊油門,往家裏奔。
陶惠敏那句無心的話,給了伍六一啓示。
他要回去趕緊記錄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