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家兒子陳楷歌雖說也優秀。
北電導演系出身,根正苗紅,可剛被分配到兒影廠,就算有他這個老爹幫襯,也得熬上幾年才能出頭。
人情世故上,更是不用提。
這才幾天,就和劇組的演員們打成一片。
他中午那評書,從神話版三國,講到水滸哈利傳,再到什麼黑神話悟空。
雖然有些離經叛道,但想象力天馬行空,劇情跌宕起伏,讓他都歎爲觀止。
起初他還擔心,伍六一年紀輕,演員們多少會輕視他幾分。
可現在劇組裏,哪個演員提起伍六一,直呼姓名的都少,大多是“小伍編劇長”、“小伍編劇短”地叫着、
連唐果強那樣做氣的人,一提到伍六一,語氣都得軟上幾分。
對比起自家兒子陳楷歌,陳懷凱心裏難免有些感慨。
楷歌說話引經據典,談吐不凡,也算能說會道。
可就是肚量小了點,眼裏容不得人,適合當獨斷專行的導演,卻不適合在別人手下做事。
比這個小伍,還是差了點。
至於伍志遠,陳懷凱的心情更是複雜。
他們雖是同廠同事,平日裏卻沒什麼交集。
當初老廠長把伍志遠空降來當藝術指導時,他心裏其實還有些不情願,總覺得對方只是個美工車間的老工人,未必能勝任。
可隨着這部戲從籌備到開拍,伍志遠的表現卻讓他刮目相看。
手頭的工作做得井井有條,細節處更是考慮得周全。
更讓他意外的是,伍志遠不僅有紮實的美工底子,對鏡頭語言、劇本內核的理解,甚至比有些年輕導演還要深刻。
每次想到這些,陳懷凱都忍不住爲伍志遠鳴不平。
這麼有才華的人,竟在美工車間當了這麼多年工人。
若不是藉着伍六一的原著和劇本,順帶把他拉進劇組,保不齊現在還在案頭,給海報上的女主角描眉畫眼呢。
陳懷凱擦了把汗,就一頭扎進了廚房。
把五花肉焯水燉上,接着拍好黃瓜拌涼菜,再將瘦肉切絲炒了青椒肉絲,清炒好油菜。
最後煎香鯽魚,加開水煮出奶白魚湯,撒上蔥花。
五花肉燉土豆、青椒肉絲、拍黃瓜、清炒油菜和鯽魚豆腐湯,五道菜餚全都出鍋後。
門外響起了“咚咚”聲。
“陳導,我們來了。”
陳懷凱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水,快步去開門,見是伍家父子,臉上立刻堆起笑:
“可算來了!快進屋,菜剛端上桌,還熱乎着呢。”
伍志遠手裏拎着那兩瓶虎鞭酒,有些拘謹地提了提
“陳導,也沒提前準備,就帶了點家裏的酒,您別嫌棄。”
“哎,你這就見外了!”
陳懷凱笑着把人往屋裏讓,“來都來了,還帶什麼東西。六一,快坐,別站着。”
三人圍着方桌坐下,伍六一主動拿起酒瓶子,當起了服務員。
先給陳懷凱和老爸各倒了一杯。
淺黃色的酒液順着瓶口滑進粗瓷杯,陳懷凱盯着杯子看了兩眼,好奇地問:
“這是什麼酒?看着倒挺特別。”
“友誼商店買的虎鞭酒,我爸特意找朋友才弄到的。”伍六一把功勞推到老爸身上。
陳懷凱平日裏最愛的就是這口酒,一聽是這麼稀罕的東西,眼睛頓時亮了:
“哎呦喂,早知道有這好酒,我該早點請你們喫飯纔對!”
等酒杯都斟滿,陳懷凱先端起杯子,目光落在伍志遠身上:
“老伍啊,說真的,你可有個好兒子。”
“多虧您在片場多照顧。”伍志遠嘴上客氣,嘴角卻忍不住往上揚,藏不住的高興。
哪個當爹的,不愛聽人誇自己兒子。
兩人輕輕碰了下杯,陳懷楷一揚脖子,2兩就喝了下去。
伍志遠驚訝道:“您這是喝大車酒啊!”
說完,也陪着“咕咚”一聲,喝了進去。
這種喝法,叫做“大車酒”,過去趕大車的這麼喝。
西直門外還管這叫“駱駝酒”,趕駱駝的這麼喝。
知識分子,這樣喝法的,少有。
接着,陳懷凱又給自己滿上,轉而看向伍六一,眼神裏帶着欣賞:
“小伍啊!你有個好父親。”
伍六一心裏直呼好傢伙,這陳導是真會誇人啊!
每句話,都能誇上兩個人。
伍六一舉起酒杯,“虎父無犬子嘛!”
話音剛落,引起三人鬨笑。
陳懷楷又是二兩,順了下去。
伍六一也只能陪着。
不過這氣氛倒是變得熱絡起來。
幾人夾着菜喫了幾口,陳懷凱忽然放下筷子,嘆了口氣,看向伍志遠:
“志遠啊,我總覺得,你現在這個位置,不太合適。”
這話一出口,桌上的笑聲戛然而止,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
伍六一臉上的笑容僵在原地,手裏的筷子停在半空。
伍志遠也停下了夾菜的動作,緩緩把筷子放在桌上,語氣沉了幾分:“陳導這話,是什麼意思?”
“藝術指導這個崗位,不適合你。”
伍志遠的心“咯噔”一下,沉了下去。
自從從美工車間空降到這個職位,他耳朵裏就沒斷過閒言碎語。
難不成,連陳導也對他有意見?
剛纔的熱絡都是裝的?今天這頓飯,竟是場鴻門宴?
可陳懷凱接下來的話,卻讓父子倆瞬間鬆了口氣,也明白了自己想岔了。
“你這藝術指導,是咱們爲了這部戲臨時設的差事,不是廠裏固定編制的崗位,你能明白我的意思不?”
陳懷凱放緩了語氣,怕他多想。
伍志遠點點頭,心裏隱隱有了點猜測。
“所以啊,這崗位不穩定,需要你的時候,讓你頂上。等戲拍完了,沒戲可拍的時候,你還得回美工車間。”
陳懷凱的話,正好戳中了伍志遠心裏最在意的事。
其實他不是沒擔心過這事,只是一直刻意迴避。
老廠長能給他這個機會,讓他從車間走出來,他已經滿心感激,只想着把手上的事做好,便把“編制”、“未來”這些事拋在了腦後。
如今被陳懷凱點破,那股藏在心底的焦慮,瞬間湧了上來。
他攥了攥拳:“陳導,您的意思是.....”
陳懷凱笑道:“志遠,你的功底我看在眼裏,沒話說!但若是想當導演,還差點。”
“導演?”
伍志遠連忙擺手,“我這水平可不行,能在劇組裏,把後勤工作做好,我便滿足了。”
“不是我抬舉你,你身上有當導演的所有素質,對鏡頭的敏感度,對劇本的理解,都比不少年輕人強。”
陳懷凱搖搖頭,“就是缺了點統籌全局的能力,還有跨部門協調的經驗。剩下的時間,你可以慢慢學,我有空也多跟你聊聊,咱們互相切磋。”
伍志遠愣在了原地,腦子裏嗡嗡的,半天沒反應過來。
他這輩子都沒想過,自己能有當導演的機會。
倒是伍六一先聽明白了,心裏又驚又喜。
老爸的才華,一直因爲性格和處境被埋沒,如今有陳導這樣有經驗的人肯帶他,教他,再遇上好劇本,說不定真能一飛沖天。
更何況,有他這個掛壁在,還愁沒好劇本?
他悄悄在桌下用膝蓋碰了碰老爸的腿,給了個眼神。
伍志遠這纔回過神,眼眶微微發熱。
他知道陳懷凱的本事,年輕時是果統區的導演,後來棄暗投明,到了北影廠。
雖說名氣,地位不如謝鐵驪、謝晉那些大導,但三十多年的執導經驗,那可是實打實的硬功夫。
伍志遠猛地端起酒杯:“陳導,感謝的話我也不會說,我敬您一杯!”
說完,仰頭就把杯裏剩下的半杯酒全喝了下去,辛辣的酒液嗆得他咳嗽了兩聲,卻笑得格外開心。
陳懷凱看着他這模樣,也跟着高興。
三人你來我往,推杯換盞。
一杯接一杯下肚,連伍六一這樣年輕力壯的,都覺得腦袋有些發沉,眼前的人影都開始晃。
此時,屋外頭,響起了“咯吱”的開門聲。
梳着整齊背頭、穿着筆挺襯衫的陳楷歌推門進來。
剛邁進門,就看見桌上杯盤狼藉,酒瓶倒了兩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