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爾喀顯然明白怎麼做生意,說話的時候留了餘地,主動權交給了董良傑。
董良傑要他們就賣,董良傑不要的話,他們不會強求董良傑把馬買走。
一行人到了馬圈這裏,裏面的馬確實不少,董良傑看了一眼就確...
董良傑點點頭,沒再堅持,只把話記在心裏。晚飯後,他幫劉淑芝收拾完竈臺,又拎着水桶去院角的壓水井打了兩桶清水,一桶倒進大缸裏,另一桶則提進西屋——那是他和任秀秀商量好、準備改造成新房的地方。屋裏早已收拾妥帖:土炕重新糊了泥面,鋪上新買的靛藍粗布褥子;窗欞擦得透亮,糊的是雪白桑皮紙,邊緣用紅紙剪的“囍”字壓着;牆上釘了兩顆木橛,預備掛鏡子和搪瓷臉盆;炕頭還放着一隻半舊的樟木箱子,是劉淑芝翻箱底找出來的,裏面墊了新裁的紅布,等過幾日裝嫁妝。
他蹲在炕沿邊,伸手摸了摸那樟木箱蓋,觸手微涼,紋理細密。這箱子還是董良浣出嫁時用過的,當年她嫁到三十裏外的柳河屯,箱子裏只裝了三雙鞋墊、兩件手織毛衣、半斤棉花和一把銅梳子。如今輪到任秀秀,箱子要裝的,怕不只是這些了。
正想着,院門外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接着是任秀秀清亮的聲音:“嬸子,良傑在家嗎?”
劉淑芝剛從竈房出來,圍裙都沒解,一聽就笑着迎出去:“哎喲,秀秀來啦?快進來快進來!這天兒一熱,你腳程倒比從前還利索了。”
任秀秀拎着個藍布小包跨過門檻,髮梢微溼,額角沁着細汗,臉上卻透着掩不住的光亮:“嬸子,我給您帶了點東西。”她把包打開,裏面是兩盒蜂蜜——不是供銷社賣的那種玻璃瓶裝的,而是鄉下人自己熬的土蜂蜜,用粗陶罐盛着,封口糊了蜂蠟,沉甸甸的,還帶着山野的甜香。
劉淑芝一怔,忙擺手:“使不得使不得,你這孩子,怎麼又拿東西來……”
“嬸子,這是我爸今早剛分的,說是山南坡那片野槐花開了,蜂羣釀得格外稠。”任秀秀把罐子塞進劉淑芝手裏,指尖溫軟,“您嚐嚐,不齁人,清潤喉嚨最好。良傑說您春日裏總咳,喝這個最養。”
劉淑芝眼眶一熱,低頭看着陶罐上凝着的蜜珠,喉頭微哽,只輕輕拍了拍任秀秀的手背:“好孩子,真懂事……比我家那兩個閨女強多了。”
話音未落,董良傑從西屋探出身來,見了任秀秀,嘴角立刻揚起,順手抄起門邊的蒲扇給她扇風:“跑這麼急?太陽還懸在樹梢呢。”
任秀秀朝他一笑,臉頰微紅,抬手接過蒲扇自己扇着:“不是急,是想早點把事兒定下來。”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西屋敞開的門,“我爸媽答應了。”
董良傑動作一滯,蒲扇停在半空:“真的?”
“嗯。”任秀秀點頭,聲音輕卻篤定,“我爸說,咱們這婚事,本就是靠山屯的頭一樁‘知青回鄉’與本地青年結親的喜事,鎮上革委會都批了紅紙賀信——人家都當正經事辦,咱們自家人,哪有縮着脖子的道理?”
她往前走了兩步,壓低聲音:“我媽還說,要是隻讓幾個近親送親,連鼓樂都沒有,顯得單薄,倒像是……湊合過日子。她說,寧可多走十裏路,也得把人接全了,讓她閨女風風光光地出門。”
董良傑聽着,心口像被溫水泡着,又暖又漲。他忽然想起前世——那時任秀秀隨父母返城,臨走前夜,也是這樣站在他家院門口,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頭髮用黑布條束着,眼睛亮得驚人,卻一句話沒說,只把一枚磨得發亮的鋁製書籤塞進他手心。書籤背面刻着三個小字:“勿忘我”。
後來他輾轉打聽到,那書籤是她在縣圖書館值班時,用廢料偷偷削的。
這一世,她不必再把心意刻在鋁片上,不必再把眼淚嚥進喉嚨裏。她能堂堂正正地站在陽光下,說“我要嫁給你”,說“我爸媽答應了”,說“我要穿紅裙子,戴紅蝴蝶結,讓你騎着馬車來接我”。
“秀秀。”他忽然開口,嗓音有點啞,“明天……我陪你去鎮上。”
任秀秀眨眨眼:“不是說好一起去了嗎?”
“我是說,”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耳垂上那粒小小的褐色痣上,“明天,我跟你一塊兒挑你爸媽的新衣。不是替你選,是……跟你一起挑。你爸喜歡什麼顏色?袖口要寬些,還是窄些?他平時愛穿中山裝,還是更常穿老棉襖?”
任秀秀怔住,隨即笑開,眼角彎成月牙:“我爸啊……他年輕時候最愛穿灰咔嘰的列寧裝,可現在嫌硬,只肯穿軟布的。袖口得寬點兒,他寫字時胳膊總往上抬,窄了勒得慌。”
“那咱們就買灰的,軟布的。”董良傑點頭,又問,“你媽呢?她手指靈巧,是不是也愛做針線?”
“嗯,我媽織毛衣比鎮上百貨樓的售貨員還快,可她不愛穿毛衣,嫌扎脖子,夏天連薄紗都不肯碰。”任秀秀抿嘴笑,“她就愛穿素色的確良襯衫,領口縫一圈細褶邊,袖口釦子一定要是磨砂玻璃的。”
董良傑記下了,一字不落。
劉淑芝端着兩碗冰鎮酸梅湯出來,聽見這話,插了一句:“秀秀,你媽這喜好,倒跟我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我年輕時候也愛玻璃釦子,還攢了半鐵盒呢,後來……”她忽然收聲,只把碗往兩人手裏一塞,“快喝,剛擱井水裏鎮的,涼絲絲的,解暑。”
任秀秀接過碗,指尖碰到董良傑的手背,溫熱的。她沒縮,反而把碗遞得更近了些:“良傑,你先喝,我吹涼。”
董良傑低頭喝了一口,酸中回甘,沁入肺腑。他抬眼,正撞上任秀秀含笑的目光。那目光清澈、坦蕩,像山澗初融的雪水,毫無保留地映着他——映着他的眉,他的鼻,他微微翹起的嘴角,還有他眼裏毫不掩飾的歡喜。
晚飯後,董良傑照例去衛生室取藥。譚大夫正在燈下整理新進的藥材賬冊,見他進來,頭也不抬:“來了?坐。”
董良傑沒坐,從懷裏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雙手遞過去:“譚大夫,這是……收購站第一份正式藥材清單。”
譚容廷這才抬眼,接過紙,展開。油印的格子紙上,墨跡清晰:
【黃柏皮:三十斤,淨重,無黴斑、無蟲蛀;
五味子:十五斤,顆粒飽滿,紫紅透亮;
刺五加根:二十斤,斷面呈黃白色,氣微香;
蒼朮:十二斤,斷面硃砂點明顯,香氣濃烈;
還有……】
紙末另附一行小字:“另備牙疼丸三瓶,已按您囑託,每瓶十粒,瓷瓶密封,蠟封完好。”
譚容廷逐行看下去,眉頭漸漸舒展。這些藥材,量不大,卻樣樣挑得精準——黃柏皮是去歲秋剝的,晾曬火候剛好;五味子是霜降後採的,果肉厚實;刺五加根更是深挖三年生老根,斷面纖維細膩。他放下紙,從抽屜裏取出個小秤,稱了稱其中一包五味子,又捻起幾粒放舌尖輕壓,果然汁液微酸帶甘,餘味悠長。
“不錯。”他終於點頭,語氣裏是藏不住的讚許,“良傑,你這眼力,比我當年學徒時還準。誰教你的?”
董良傑笑了笑:“沒人教,就是……多看,多摸,多聞。山上那些草,年年長,年年變,得跟着它走。”
譚容廷靜默片刻,忽而起身,從藥櫃最底層抽出一個暗紅漆盒,打開,裏面是一套銀光閃閃的戥子,最小的一副只有拇指粗細,秤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刻度。“拿着。”他把戥子推過來,“以後收藥,用這個。別圖省事用桿秤——藥材差一分,藥效差三成。你既然幹這行,就得對得起‘藥’字。”
董良傑雙手捧起戥子,沉甸甸的,冰涼中帶着歲月磨出的溫潤光澤。他鄭重點頭:“謝謝譚大夫,我一定好好用。”
“謝什麼?”譚容廷擺擺手,目光卻落在董良傑腕上那塊上海牌手錶上——錶蒙子有點劃痕,指針走時卻極穩,“你謝我,不如謝你自己。這世上最難的事,不是認藥,是守心。你守住了,藥材自然就準了。”
當晚歸家,董良傑沒直接進屋,而是蹲在院中那棵老槐樹下,就着月光,用一塊麂皮細細擦拭那套戥子。銀杆泛着幽光,刻度在月下如遊動的銀魚。他想起白日裏任秀秀說起她母親愛玻璃釦子時,眼裏閃過的光;想起譚大夫說“守心”二字時,眼神裏的重量;想起劉淑芝捧着蜂蜜罐子時,喉頭那抹剋制的哽咽。
原來所謂日子,並非只是柴米油鹽的堆砌。它是任秀秀指尖拂過紅裙時的微顫,是譚大夫遞來戥子時掌心的溫度,是劉淑芝把蜂蜜罐子抱在胸前、彷彿抱着整個春天的姿勢。
是無數個這樣微小的、滾燙的、不容作僞的瞬間,一寸寸,把荒蕪的八四年,鋪成了可以落腳的土地。
第二日清晨,天剛透亮,董良傑已駕着馬車停在任秀秀家院外。馬兒甩着尾巴,噴着響鼻,車轅上繫着一條嶄新的紅綢,在晨風裏輕輕飄動。
任秀秀穿了件月白碎花襯衣,外罩淺藍粗布褂子,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鬆鬆的髻,只用一根紅頭繩繫着。她拎着個小布包跳上車轅,董良傑伸手一扶,指尖觸到她腕骨處溫熱的皮膚。
“走吧。”她笑着說,聲音清亮如溪。
馬蹄踏在土路上,嘚嘚作響。車輪碾過新翻的田埂,揚起淡金色的塵霧。路旁麥苗青青,穗尖已泛出隱隱的綠意,遠處山巒輪廓柔和,雲絮低垂,像一團團未拆封的棉絮。
任秀秀側過臉,看着董良傑握繮的手——那手骨節分明,指腹帶着薄繭,卻穩得紋絲不動。她忽然問:“良傑,你說……咱們的孩子,以後會叫什麼名字?”
董良傑一愣,隨即朗笑出聲,笑聲驚飛了路邊槐樹上的兩隻麻雀:“這還沒影兒的事兒,你倒操心上了?”
“怎麼沒影兒?”她認真道,“我昨兒翻了《新華字典》,‘董’字輩往下,該是‘承’字。我想好了,要是兒子,就叫董承志——承父母之志;要是女兒……”她頓了頓,臉頰微紅,“就叫董承悅,承歡膝下,悅然一生。”
董良傑握繮的手緊了緊,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他沒看她,目光直視前方蜿蜒的小路,聲音卻低沉而清晰:“好。承志,承悅……都好。”
風掠過耳際,帶着麥香與泥土的氣息。董良傑忽然覺得,這輛吱呀作響的馬車,載着的不只是兩個年輕人,還有他們身後,所有未曾熄滅的期待與相信。
靠山屯的八四年,正以一種緩慢而不可阻擋的姿態,一寸寸,向着更暖的深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