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玄老師給許然授完課之後,剩下的時間他都用來陪青璃了。
這一次,他放下了青玄峯峯主,還有青玄真君這個名號,只是單純的用一個父親的身份,陪着自己的女兒,度過最後一天。
青玄老師平日裏是個喜歡將嚴肅表情掛在臉上的人,眉宇間少有微笑,有些不苟言笑。
青璃的性子有些隨師母,平時安安靜靜的,話不多,只有情緒到了,心情激動時,纔會說出比較多的話。
許然原本以爲青璃和青玄老師在一起時,話會比較多一些。
女兒在父親面前,總會表現得自由自在,可以毫無顧慮地展現自己,也可以隨意撒嬌。
就如同小惜月一般。
當初小惜月初見他時,可是一句話都不願意多說的,但是當他們的關係親近之後的小惜月可是都學會撒嬌了。
當然這或許也和她被拋棄的經歷有關。
小惜月小時候沒有向父母撒嬌的經歷,所以纔會在做好了化身朱雀的準備之後,在人生最後的一段時光裏,竭盡全力的向許然撒嬌。
許然腦海中浮現起和小惜月相聚的最後那段時候,那時候的她,真的是越活越小,越活越幼稚了。
只可惜,當時的自己,並不知道她的打算,若是自己知道的話......該多好。
正因爲有過和小惜月相處的時光,許然以爲青璃在青玄老師面前也會這樣。
然而事實卻並非如此。
青璃在青玄老師面前,也表現得安安靜靜的。
這對父女的關係,比許然想象中的,要複雜許多。
青玄老師給他授完課之後,青璃便走了進來。
父女倆面對面坐着,誰也不說話,都是安安靜靜的看着對方。
許久之後,青玄老師微微起身,泡上了一壺靈茶,給自己和青璃倒上,淡淡的吐出兩個字:
“喝茶。”
“哦。”青璃接過茶杯,輕輕吹了吹,小口的抿了一口。
隨後,現場又陷入了一陣安靜,只有時不時的喝茶聲。
許然並非是什麼沉不住氣的人,可是他在門外看着這對父女的舉動時,心裏是真的急了,像是有無數只螞蟻在身上亂爬一般。
就青玄老師這倒茶的舉動,給人的感覺更像是會客,而不是家人間的相處。
他心裏有些疑惑,按理來說,當初青玄老師那麼想要一個女兒,在青璃出生之後,他應當會特別寵溺她,倆人之間的關係,應該也是特別親近的。
爲何會變成現在這樣呢?
許然可以看得出來,青玄老師應當是有許多話想要對青璃說的,也想和她多親近的。
今天是他們父女倆人生中最後的時光,今天過後,再無相見之日。
正是因爲知道這些,許然纔會在心裏着急。
他不想青玄老師帶着遺憾進入塵封。
隨着時間一點點過去,青玄老師和青璃這對父女依舊是相視無言的喝着茶,門外的許然再也按捺不住了。
他本不想打擾這對父女的相聚時光的,可若是一直這麼下去,也不是個事啊。
他在心裏無奈的嘆息一聲,沒有想到青玄老師平日裏教導他們這些學生時,表現的無所不知無所不能。
怎麼到了自己身上,卻過不了自己內心這關,變得跟木頭一樣,不會表達了?
“老師,青璃,你們要不要去走走,看看這青玄峯,看看宗門,也看看一直生活的家的風景。”
許然的聲音打破了大殿內的寧靜。
青玄老師和青璃都將目光落在他身上。
片刻之後,他們回過頭,看了看彼此。
“要去麼?”青玄老師緩緩開口。
“要去。”青璃點了點頭。
青玄老師像是如釋重負一般,臉上露出笑容,對着青璃頷首笑道,“那走吧。”
“嗯。”青璃安安靜靜的點了點頭。
許然見狀自覺的退去,將大門留給他們父女倆。
青玄老師身姿高挑挺拔,一身紫袍,不苟言笑,總是嚴肅的板着張臉。
青璃的樣貌一直沒有變過,身子嬌小玲瓏,長髮及腰,米色長裙,膚如凝脂,是個溫婉恬靜的少女。
他們倆肩並肩地走着,都不知道去哪裏,只是默默地走着,就像是爲了完成任務一般。
許然遠遠地跟在他們身後,心裏有些無奈,他已經干預過一次了,這是他們父女倆的時間,他真的不想再幹預了。
不過幸好,倆人沉默的走了一陣之後,青玄老師總算是主動開口了,這也讓許然鬆了一口氣。
只要有了開頭,後面氣氛到了,一切就好了。
他打算再跟一陣,待他們相處自然了,就不再跟着了,也以免打擾他們。
“你說過自己醫術天賦一般,那部《凡醫通解》上的醫術,更多是郝苗苗和陳明河開創的,現在你要留下來將這部醫書傳承出去,上面的醫術可都掌握了?”
青璃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已經全部學會了,但是我感覺有些不可思議,我應該沒有那麼快學會的,可能是我學差了,我打算從頭梳理學習一遍。”
自從決定留下來傳承《凡醫通解》這部醫書,或者說時間更往前推一些,自從陳明河離開之後,她就變得十分奇怪。
以前她花了很長的時間,研究學習了醫書上面的醫術,都是隻能淺顯的學會一些,只會按部就班的照着方子治療。
可是自那之後,她學習上面的醫術時,卻一日千裏,上面所有的理論很快就掌握並融會貫通了。
她有些想不明白,更有些不自信,自己怎麼可能那麼快學會,肯定是自己哪裏理解錯了。
聽到青璃的回答之後,青玄老師沉默少許,點了點頭,輕輕地“嗯”了一聲,然後說道:
“此事畢竟關乎着芸芸衆生,認真對待也好,哪怕多費些心思和時間,也比釀下大錯的好。”
“嗯,我會認真對待的。”青璃點了點頭,應了一聲。
“不過......”
這時青玄老師張了張嘴,繼續說道:
“你也不要妄自菲薄,你有着深厚的積累和經驗,時機到了,開悟,也是合情合理的。”
他臉上的嚴肅散去,臉上露出由衷的笑容,帶着些許的驕傲和自豪:
“我相信你學的沒有錯,你可以自信一點,畢竟......你可是我自豪的女兒。”
青璃微微一呆,抬起頭,看着那張笑得十分開心的臉龐,耳中傳來父親那驕傲的聲音。
“青璃,你做到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那是我也無法做到的事情,不要覺得自己沒有參與多少,更不要看低自己,那是你們共同完成的事情,你是參與者之一。”
“所以,你可以挺起胸膛,坦然地享受讚譽,那是你應得的。”
“你現在要做的,是一件同樣了不起的事情,我雖然無法看到了,不過我相信你肯定可以做好的。”
“相信自己,希望未來我醒來時,能夠看到你的名字,也能夠看到因爲你而變得更好的世界。”
他說着停頓了片刻,用十分輕柔的語氣開口道:“我很高興,你能做出屬於自己內心的選擇,並以此爲傲。”
青玄真君和女兒就這麼面對面站着,陣陣微風拂過,將他們的頭髮打亂,他們靜默無聲,一直站了許久。
許久之後,青璃用力的點了點頭,嗯了一聲,而後認真的回道:
“我現在做的事情,讓我也很開心,我會做好它的。”
隨後她抬起頭,看向青玄真君,嘴角露出甜甜的笑容,輕聲說道:“父親,等你醒來後,不一定會看到我的名字,但是......這個世界,肯定會變好了的。”
青玄真君微微錯愕,片刻之後,他臉上露出笑容,輕聲回應道:“我相信你說的。”
說完,他揮了揮手,倆人再次在青玄峯的青師小道上走了起來。
只不過,這一次,他們不再默默無言,而是一邊走一邊交談。
他們說着一些日常的小事,關於師母的,關於他們自己的,也有對彼此的小關心小問候小祝福。
走着走着,他們就走到了一個交叉路口,一邊是去往宗門其餘地方的,另一邊,是青玄峯的出入口,走出山腳下,幾十裏外,是一處凡人的城鎮。
青玄老師看着路口,目光望向山門外,片刻之後,他看向青璃問道:
“要去外面的城鎮裏逛逛嗎?”
青璃聞言微微抬起頭,眼中泛起一絲期待,“想去。”
青玄老師輕輕一笑,“那就走吧。”
遠遠的看見這一幕的許然臉上也露出了由衷的微笑,輕輕的吐出了一口氣。
現在可以放心了,接下來的時間,就留給青玄老師他們吧,自己就沒有必要跟着了。
然而這個念頭剛剛在他腦海中閃過,遠處的青玄老師卻突然轉過身對着他招了招手,喊道:
“許然,你也一起來吧。”
他沒有喊隱山,而是喊了許然的名字。
聽到青玄老師的話,許然微微一愣,“這......不太好吧,老師您和青璃去就好了。”
他想着這是青玄老師和青璃這對父女最後的時光,自己跟着一起去算是什麼事?
誰知,他話音落下,青玄老師便板着臉說道:
“怎麼,看着我們父女倆乾瞪眼,你感覺很有意思麼?”
許然瞪大眼睛,微微張了張嘴,內心有些無語,這不是老師您的問題麼?怎麼怪上我了?
正想着,便聽青玄老師繼續說道:“你爲人比較圓滑,跟着一起,幫我們調節一下氣氛吧。”
許然再次瞪大眼睛,他還是第一次聽到這麼簡單直白的要求。
“一起來吧。”這時青璃也將目光落在他身上,輕聲開口。
聽到他們父女倆的要求,許然微微嘆了口氣,也不再多說什麼,默默地上前走到他們身旁。
走到山腳下之後,青玄老師輕輕揮手,一團靈光將他們包裹住,隨後他手掐指訣,眼前的畫面極速變化,靈光散去,他們便站在了城鎮大門之外了。
聽着城鎮裏面熱鬧的聲音,許然神情也不由得有些恍惚,自從加入宗門之後,他基本都待在宗門裏,僅僅出去過幾次山門。
像這種集市獨有的熱鬧聲,還有這種煙火氣息,也只有入宗前曾經感受過。
他們三個人走進城鎮,很快便融入了熱鬧的人羣中,只不過他們只是看着各處的攤位,並沒有上前融入其中的意思。
許然察覺到了這一幕,對着一旁的青璃說道:
“青璃,我和青玄老師都沒有來過凡間,你之前在凡間遊醫,對這些都比較熟悉,給我們介紹一下吧,什麼好喫的,好玩的,也讓我們體會一下凡間的煙火氣息。”
他這話自然是撒謊的,他相信青玄老師肯定也不可能沒有來過凡間,不過爲了讓他們父女倆度過一段溫情的時光,他也只能這麼說了。
青璃聞言有些遲疑的看向青玄老師。
青玄老師對着她輕輕一笑,“給我們介紹一下吧。”
“好。”青璃點了點頭,很快便拉着他們走到一處攤位,拿起一樣物件遞了過來,小聲地開口介紹。
青玄老師饒有興趣地聽着她介紹,微微眯起眼睛,目光沒有從她臉上移開半分。
青璃確實對凡間特別熟悉,顯然之前的遊醫是完全融入了凡間生活的。
喫的,玩的,穿的,她一樣樣的帶着倆人體驗。
起初許然還跟着,後來他就悄悄的脫離了隊伍,將時間留給了他們父女倆。
深夜,已經先一步回到青玄峯的許然,看着青玄老師牽着青璃的手回來,此時他們的另外一隻手,還拿着一串小喫。
青玄老師這樣一位元嬰真君拿着凡間的小喫,許然卻絲毫不覺得違和,反而感覺眼前看到的畫面,十分地和諧。
那是一位父親,帶着女兒遊玩歸來的畫面。
與境界無關。
*
青玄老師終究是進入了塵封,師母塵封石留下的半圓,也合了起來,成爲了一個完整的圓。
塵封石包裹着彼此擁抱在一起的倆人,圓的中間留着一個位置是給青璃的,哪怕她不會一起塵封,可一家人總會有她的位置。
塵封前,青玄老師對許然說了一聲謝謝,感謝許然讓他在最後的時光,享受到了做父親的幸福。
直到青玄老師開口之後,許然才總算是明白過來,爲何此前他們這對父女的相處這麼怪異。
青璃出生不久,還是金丹期的青玄老師感悟到突破元嬰的契機閉關突破了。
至於之後的結果,許然是知道的,因爲心境有失,突破失敗,差點身死道消。
後來他因爲宗門撫卹金一事,成功突破元,創建了青玄峯,可自身依舊有缺,基本都在閉關。
直到後來因爲陳明河的轉變才找到元嬰之後的路,補足了缺失。
可那時,青璃都已經幾十上百歲了,近百年的空缺,又能如何相處。
所以說,青玄老師一直渴望有個女兒,可是直到今天,他才真正的體驗到了一天父親的生活。
僅僅是短短一天的時間。
不論是對青玄老師,還是對青璃而言,這個時間,都太短太短了。
許然心情翻湧,皺着眉頭,他真的希望老師可以長久幸福下去。
他目光微微閃爍,注視着旁邊的青璃,他想起小惜月,她雖然暫時離自己而去了,可幸運的是,未來她總會歸來。
可是青玄老師呢?僅僅體會了一天父親的幸福之後,未來解封歸來時,女兒卻已經不再了,這對老師而言,未免有些殘忍了。
作爲學生,他希望老師可以幸福,可青璃做的事情,是她自己的選擇,也是老師和師母共同尊重的選擇……………
要怎麼做纔好?
他一時間有些犯難。
*
青玄老師塵封之後,許然平復下分別的心情,在宗門裏閒逛起來。
他此時在回憶此前青玄老師給自己傳授的課,那堂課青玄老師爲他講了許多。
最後青玄老師說,他其實早就可以成就金丹了,之所以遲遲不得突破,是因爲他對自己的道不夠堅定。
這讓許然有些摸不着頭腦,在他看來,自己對自己的道一直都很堅定的。
青玄老師看着他眼中的不解,淡淡的問了一句:
“既然你覺得自己對自己的道足夠堅定,那爲何你還沒有突破?”
許然微微一愣,正準備解釋,卻見青玄老師揮了揮手,說道:“我說過,你已經滿足了一切的條件。”
“無法突破,要麼是你在否認自己的道,要麼是在否認自己,你好好回憶一下,你的內心真的堅定麼?”
“你好好想想吧,想通了,突破是水到渠成的事。”
“希望未來我們重逢時,你的修爲不再是紫府期。”
青玄老師的授課到了這裏,就結束了,而後他不再多言。
許然漫無目的的在走着,一直走到深夜,空中掛起一輪圓月時,他腦海中依舊在想這個問題。
他依舊認爲自己對自己的道是足夠堅定的,可就如同青玄老師說的那樣,自己爲何還沒有突破?
難不成,自己真的在否定自己的道?
他搖了搖頭,有情之道是自己內心的選擇,他從未後悔過,宗門裏的生活,讓他內心更加堅定自己的選擇。
正當他想着,突然間感覺山間傳來一陣淡淡的幽香。
他微微抬頭望去,只見月色下,一道倩影默默地站在那裏。
月光灑落,素白衣裙暈着清輝。
潑墨般的長髮襯得肌膚凝脂如玉,在夜色裏彷彿瑩瑩生光。
她靜立月下,周身流轉着清冷月華,出塵得不似凡間所有,倒像是從古畫中走出的仙子。
“月師姐。”
看着站在那裏的身影,許然喊了一聲。
聽到他的聲音,月青語微微回眸,目光落在他身上,嘴角揚起一抹微笑,輕聲回應了一聲:
“師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