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半,陽光透進厚重的窗簾縫隙,驅散夜的涼意。
莫莉在被窩裏翻了個身,像只倦怠的小動物,把自己蜷成一團,下意識往被子更深處鑽,想再偷五分鐘的懶覺。
可門外那敲門聲像個沒耐心的債主,一下接一下,不急不緩,卻異常頑固。
她煩躁地撈過枕頭,狠狠扣在腦袋上,試圖把世界關在外面,悶聲悶氣地哼唧了幾句,聲音全被羽絨吞沒。
敲門聲停了三秒,又固執地響起來。
莫莉猛地坐起,頭髮亂成爆炸的鳥巢,眼神還有一半留在夢裏。她茫然地環顧四周——陌生的深色木傢俱、高窗、牆上掛着老式十字架……
對,她根本不在自己家。
拖着步子去開門。
門外站着衣着整齊的林銳,臉色冷得像被冰凍過,“知道現在幾點了嗎?”
莫莉沒接話,下意識抬手揉了揉眼睛。
陰陽頭的短髮此刻淪爲雞窩頭,寬鬆的棉質睡衣皺得像被反覆踩過,下襬鬆鬆垮垮地掛在髖骨位置,露出兩條細嫩光滑的大腿。
她嘟起嘴,聲音還帶着剛醒的鼻音:“……幾點了?”
林銳沒回答她的問題,只用公事公辦的語調丟下一串指令:“上廁所,洗漱,換衣服。你母親七點半準時來接你去學校。”
說完轉身就走,腳步乾脆,背影不帶一絲溫度。
“哼,我幹嘛要聽你的?”莫莉對着空氣又嘟了嘟嘴,鼓着腮幫子“砰”地關上門。
她三兩下扒掉睡衣,隨手扔在凌亂的牀單上,光腳踩進衛生間。掀開馬桶蓋,一屁股坐下,半眯着眼發呆。
正對面的鏡子把她照得一清二楚:濃重的黑眼圈像被炭筆塗過,嘴脣乾得起了白皮,散發着一種“潦草醜小鴨”的頹喪。
等她終於磨蹭着換好衣服走進餐廳時,餐桌上只剩老牧師一個人。
後者正笨拙地用筷子夾起一隻炸得金黃的春捲,往嘴裏送,動作雖慢,倒也成功抵達目標。
“早啊,孩子!”老牧師笑得眼角褶子疊起,“來嚐嚐裏昂做的早餐。”
餐盤裏碼着一小疊酥脆的炸春捲,旁邊還有冒着熱氣的豆漿,油炸食物的香氣在空氣裏打着轉。
莫莉整個人趴到桌上,鼻子湊近嗅了嗅:“你們早上喫中餐?”
“裏昂的手藝。”老牧師樂呵呵的,“中餐、泰餐、越南菜、日式便當……他做什麼我都愛喫。
到了我這把年紀,距離墳墓已經不遠了。每頓不一樣的飯菜,都像上帝給予的額外驚喜。”
莫莉扯了扯嘴角,沒接話。她左右看了看:“裏昂人呢?”
“六點半就走了。薩曼莎開車來接他,去中央公園擺餐車。”老牧師語氣帶了點心疼,“那孩子,每天起得比我還早,很辛苦。”
莫莉“哦”了一聲,表情沒什麼波瀾。
她伸筷子夾起一隻春捲,咬下去——外皮香脆,肉餡滑嫩,口感不錯。
她又端起豆漿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溫熱的豆香順着喉嚨滑下去,總算驅散了一點清晨的倦意。
七點半,安德森夫人準時開車出現。等女兒上車後,她就笑問道:“昨晚過的怎麼樣?”
“很一般。”莫莉嘟着嘴,思慮片刻後又說道:“我好像做了個噩夢,夢見了裏昂。
我想不起夢境中有什麼,只記得夢裏的他有種致命的帥氣,狠狠教訓了我一頓,把我都嚇傻了。”
安德森夫人聽得呵呵直笑,不以爲意,“你對裏昂的印象不錯呀,被嚇傻都還記得他的帥氣。”
莫莉不好意思的笑笑,側身朝母親身邊靠近,抱住其上半身,低聲道:“對不起,媽媽,我不去加入幫派了。
我原本覺着這事很酷,但現在知道自己很傻,這念頭太蠢了,真的蠢透了。”
安德森夫人頓時心花怒放,只要女兒放棄當‘小太妹’的想法,她的一番折騰就是值得的。
下一秒,莫莉懶懶的繼續道:“怎麼樣才能讓那個裏昂當我男朋友?我想帶他去學校那羣碧池面前秀一圈,讓她們亮瞎眼。”
安德森夫人剛剛松下的眉頭又皺緊了,那個華裔小子自制力很不錯,不像是會精蟲上腦的類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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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牧師在小教堂門口揮了揮手,看着安德森夫人帶着女兒離開,心情也跟着大好。
可剛轉過身,那抹輕鬆便像被冷風吹散。
教堂對面的街角,停着一輛警車,車頂的紅藍燈靜靜蟄伏着,沒開。
旁邊是一輛白色的急救車,後門大敞,引擎低沉地嗡鳴,像在喘息。
街區的凱恩警官雙手叉腰,一臉無奈的盯着地面上那個鼓起的黑色裹屍袋。
兩個穿防護服的收屍員動作熟練。
一人拉開袋口拉鍊,一人託起屍體肩膀,僵硬的肢體在袋子裏滑動,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屍體被塞進去,拉鍊“嗤啦”一聲合上。擔架咔嗒折起,推進車廂。車門砰地關上,隔絕了那股令人不適的死亡氣息。
“凱恩。”老牧師緩步走過去,“又死人了?”
凱恩轉過頭,常年緊繃的法令紋更深了,“早上好,博格牧師。”他咧嘴苦笑道:“有個好消息,你想不想聽?”
老牧師的目光落在那輛正緩緩駛離的急救車上,裹屍袋的輪廓在後窗玻璃裏晃動。他實在想不出,在這場景裏還能有什麼“好消息”。
凱恩自顧自地說下去,指了指整條街——包括這座老教堂在內的灰撲撲磚石建築羣:“這片街區的房租漲了。
原因是保險公司統計了上個月的犯罪數據,認爲治安在好轉。
入室盜竊降了百分之三十,街頭搶劫少了百分之二十。居民問卷顯示,大家的安全感提升,因爲流浪漢少了。
所以,保險公司把這片區域的意外險、財產險保費都降了,鼓勵居民投保。房東們聞風而動,房租直接上調百分之五。”
老牧師嘴脣動了動,半晌才擠出一句:“……這真是極具黑色幽默的好消息。”
他低頭,又看了一眼地面上殘留的淺淺壓痕——裹屍袋剛纔躺過的地方,“是什麼造成的?”
凱恩警官壓低聲音,目光掃過四周空蕩蕩的街道,像怕被誰聽見:“博格牧師,您說上帝真的會顯靈嗎?或者惡魔真的在人間?”
老牧師一怔。心底湧起一股荒謬的荒誕感——他作爲上帝的牧羊人,當然相信神蹟。
可活了七十多年,他親眼見過的“顯靈”,大多是巧合、是人心、是安慰劑。他只是輕輕“嗯”了一聲,沒接話。
凱恩也沒指望老牧師回答,只當是帶起話題,繼續道:“您聽說過都市怪談嗎?或者……午夜傳說什麼的?”
老牧師更無語了,眉頭微微皺起。
“最近兩個月,警局裏有些沒法證實的猜測。”凱恩的聲音低得幾乎成了耳語,
“這些猜測聽起來很荒誕,但我們翻遍了監控、走訪了目擊者,也找不到更好的解釋。”
“你是說……”老牧師的語氣也沉了下去,“街區死的流浪漢有點多?”
凱恩點點頭,眼神複雜:“對。正常一個月死一兩個,還算在預期裏。可最近兩個月,死了十個。
很不正常。
更詭異的是,大部分死亡經法醫鑑定都很‘自然’——心梗、酒精中毒、低溫症、藥物過量……
連最細緻的屍檢都挑不出外傷或中毒痕跡。
街頭監控、周邊門鈴攝像頭,全都查了。沒有暴力痕跡,沒有可疑人物靠近。
沒有。
什麼都沒有。
但大家都知道,情況不對。”
警官頓了頓,目光投向教堂尖頂上那尊風化的十字架,彷彿在問它答案:“所以,只能歸到都市怪談上。
就像存在某種非理性,超自然的規則,一旦觸動就會被斬殺。
也許我描述的不太準確。反正,熟悉的面孔越來越少,治安卻莫名其妙地好了起來。”
老牧師面色沉重,“熟悉的面孔?是啊,最近來教堂領取救濟的人確實減少了。好些人永遠消失了。”
‘熟悉的面孔’意味着在街區混的久,‘混得久’大概率是無可救藥,‘無可救藥’就容易造成治安風險。
而現在,‘熟悉的面孔’消失了,治安也在恢復中。
老牧師沉默了很久。風吹過,教堂門前的枯葉打着旋兒捲起,又落下,像一場無聲的嘆息。
他抬頭,看向那條曾經擠滿乞丐和醉鬼的街巷,如今多了幾分安寧,路人都多了些。
可這背後到底藏着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