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之前,唐鶯和郭箋梅便返回了北大。劉振雲執意要送她們,還婉拒了其他同學同行。
他的那點小心思,如司馬昭之心。
同樣,郭箋梅的態度也昭然若揭。
如若不是看在老鄉的份上,估計郭箋梅早就不耐煩了。
就算如此,劉振雲也孜孜不倦地想方設法吸引郭箋梅注意,並且樂在其中。
陳凌晚上沒睡主臥,而是跟餘文、張政擠在東廂房。
主臥的羅漢牀固然寬敞,但陳凌總有點莫名得慌。
他準備等以後在買套好點的院子,把這張牀搬過去,然後再搬回主臥。
黑暗中,餘文開始抱怨北大的生活。
說課業遠比想象中繁重,早知如此不如留在上海。
張政就提醒他別總是想着玩,上次考試,寢室六人就你拖後腿。
還說你繼續這樣對不起覺,對不起國家的栽培。
我們是新時代大學生,要努力學習,將來爲國家做貢獻。
陳凌翻了個身,醞釀着睡意。
老五張政的覺悟是313最高的,以前還只是體現在學習上,自從被選爲學習委員後,就徹底地不做人了。
餘文也不愛聽這些大道理,翻過身去。
天矇矇亮,陳凌便被生物鐘喚醒。
隨即叫起其他人。
都要趕着去上早操,衆人匆匆用鹽水漱了口,就着井水抹了把臉,便踏上自行車趕往學校。
事情的開頭往往就是如此,陳凌買房的目的很單純。
一是爲投資,二就是有個私人空間,週末可以在這兒,看看書,寫寫東西。
313的室友們覺得這兒清靜,適合學習,於是週末常聚在此。
劉震雲自然不用說,除非有事,基本也都待在這兒。
偶爾唐鶯和郭箋梅也會來此,不過她倆是真來打牙祭的。
但隨着時間推移,中文系開始流傳,說陳凌在外面搞了個專門的寫作交流會。
於是文學社社長張幼華、副社長陳建功在週末時,前來拜訪。
這件事被中文系領導知曉了,還派人來了趟,發現只是單純的學習與學術討論,就沒再關注。
陳凌也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然後,就是《人民日報》的記者過來找他做專訪。
《高山下的花環》單行印刷破了五百萬冊,成了名副其實的現象級作品。
之前礙於北大阻攔,現在陳凌在京城有自己的房子,自然是登門採訪。
秋雨漸瀝,陳凌撐傘將記者送至衚衕口。
回到院裏,他把傘擱在門口石墩上,朝裏面正在收拾茶具的杜明說道:
“老杜,先放着吧,一會兒我自己來。”
“就順手的事。”杜明洗好茶杯,又拎着熱水壺去了東廂房,給裏面北大讀書的這羣高材生們添了些茶水。
然後才折返回來。
本來他是準備去廚房的,卻被陳凌叫住:
“老杜,過來歇會,別忙活了,晚上我們回學校喫。”
杜明也沒客氣,搬了把椅子坐到門口陪陳凌看雨。
他挺感謝陳凌的,不只是這套院子的中介費讓他緩了口氣,還有自己妹妹每週末也能來這邊。
杜明知道,要不是看在陳凌的面子上,這羣北大高材生不會抽出寶貴的時間幫妹妹輔導功課的。
所以,即便是爲了這個,他也要好好收着這套院子。
陳凌抿了口茶,忽然問:“老杜,你們平時收來的舊貨,一般都怎麼處置?”
杜明不知他爲何這麼問,卻還是如實說道:“那要看是什麼?像我們這種打鼓兒,跟那些藍褂子沒得比。他們都是廢品廠的正式員工,按照國家規定都是直接到國營廠收廢品的。”
“我們只能拿些針頭線腦、糖果零食,走街串巷跟街坊換點舊物。”
這個年代對於廢品有嚴格的把控,特別是那些工廠的廢品,都是有登記的,每月定點定時上門回收。
而杜明這些打鼓兒,更像是小貨郎,搖着小鼓走街串巷的呟喝。
“看樣子這裏面門道不少?”陳凌問道。
“什麼門道不門道,都是些別人用不上的破爛玩意兒。”杜明並不覺得這行當值得誇耀,接着道:
“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現在的人,一張紙不到爛的沒法用都不會賣,其他東西更不用說。
所以到我們手上的東西,也都是些不值錢的玩意兒,我們拿糖和針線換,中間賺點跑腿辛苦費。”
說到這兒,杜明壓低聲音,湊過臉:“要是運氣好,碰到舊年畫、舊對聯,那這一趟能抵好幾天。不過這玩意兒比較燙手,不好處理,弄不好還要倒黴。”
所謂“燙手”,是指這些舊物可能帶有政治色彩。
但偏偏,這些東西還有人在暗地裏收。
“只是舊年畫,舊對聯,沒別的?”陳凌心裏咯噔了下,不會這麼巧吧,現在就有人在收古董?
“哥,您不會是想要那些舊書吧?”杜明覺得自己差不多明白陳凌爲什麼要問這些了。
轉念一想,又覺得理所當然。
讀書人嘛,誰不愛書。
於是他便壓低聲道:“哥,您要是真想要,改天我幫你問問。
陳凌在心裏哭笑不得,不過也沒反駁,便順着杜明的話點頭道:
“那你幫我留意留意,對了,要是看見那些上了年份的瓶瓶罐罐,你也幫我收回來.....”
說着,陳凌起身來到院子角落,指着地上的罐子說道:“就像那個,只要是年份的,越久越好,當然,破的不要。”
“這不是唐鶯姐用來醃菜的罈子嗎?”杜明摸了摸後腦勺,有些難以理解。
造孽啊.....陳凌蹲下身,將青花瓶子傾斜,指着瓶底說道:“看見這幾個字沒,認得嗎?”
“大明....宣德年....”杜明一怔,頓時靈光一閃:“哥,您要的是文物商店賣的古董吧,但這玩意兒是用來騙洋鬼子和冤大頭的。”
“不會說話,就別說話。”
陳凌懶得多說,轉身回屋,掏出帆布包裏的錢包,從裏面數出十張大團圓。
“你先用這些錢收,別捨不得,有多少要多少,不夠再找我。”
“都收....這種罐子?”
“是瓶子一一算了,罐子也行。但就一點,只要是上了年份的,民國以後的一律不要。”
“明白了,哥。”
杜明沒再繼續問,很痛快的就把錢收了。
陳凌就喜歡他這點,不廢話,不盤根問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