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的西安,秋意正沿着城牆根兒沒上來,關中黃土臺塬寂寂延伸,渭水裹着泥沙向東緩流,河灣處的蘆葦已泛起一片枯白。
城裏的大街多是灰撲撲的,傍晚時分,夕陽給城牆鍍上一層暖金色,護城河水漾着暗綠的波光。
老人拎着小馬紮坐在牆根抽旱菸,一輛卡車呼嘯而過,捲起一陣塵土。
路人們衝着車尾揚起的煙塵嘟囔埋怨,有個暴脾氣的漢子甚至朝車尾擲了塊石頭,引得四週一片叫好。
關中漢子纔不管你這車是哪的。
卡車沿解放路行駛,最終停在一幢紅磚砌成的蘇式廠房門前。
灰磚圍牆上刷着褪色的紅漆標語,“百花齊放、推陳出新”的字樣依稀可辨,上方懸掛着【西安電影製片廠】的標牌。
鐵門吱呀打開,卡車駛入院內。
這輛車是西影廠採購的車輛,車子剛停穩,便有人湊上前問:
“小張,這趟帶了啥回來?”
“自己看唄。”
駕駛室的門打開,跳下一個年輕人,正是採購員小張。
有人眼尖,瞥見他手裏拎着個包裹,打趣道:
“這啥?又是給小琳的京城特產?”
“要你們管!”小張臉一紅,低聲頂了回去。
這話說得沒幾分底氣,反而惹得院裏響起一片鬨笑聲。
小琳是廠裏新來的女演員,說是從B中醫院研究所借調過來的。
長得眉清目秀,氣質溫婉。
對於關中漢子來說,哪裏見過這般如畫裏走出來的俊俏兒。
得知小琳還是單身,西影廠不知多少單身漢夜不能寐。
短短二十來天,這位京城來小琳的喜好都傳遍整個西影廠。
她喜靜,愛看書。
不喫辣,喜歡喫京城的牛肉罐頭,水果罐頭,喜歡京城六必居的醬黃瓜。
她總系一條繡着梅花紋樣的絲巾,聽說也只有京城才能買到。
小張快步來到食堂,一眼就看到端坐在裏面喫飯小琳。
她那麼與衆不同,即便人潮湧動的食堂,在小張眼裏也依然皎潔如月。
小張深吸一口氣,鼓足勇氣,來到小琳餐桌前:
“朱琳同志,給,聽說你最近胃口不好,這是我剛從輔食廠帶回來的甜麪醬和燻幹,還有糕點,你放心都是京城那邊的。”
他說這話時,聲音都忍不住顫抖,顯露出此刻內心的忐忑與激動。
"
朱琳這會兒正在跟西影廠安排的“老師”冷眉討論劇本,忽然被人打斷,她先是輕蹙着眉,看着桌上的包裹,然後微微看了眼跟前的男人,很清冷的回道:
“謝謝,不用!”
換成是幾個月之前,朱琳或許會拒絕得更婉轉些,不至如此直接,如此不留餘地,幾乎讓人下不來臺。
小張一下子僵在原地,臉上火辣辣的,四周投來戲謔與看熱鬧的目光,讓他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
幸好,一旁的冷眉開了口:“小張,這些東西花了不少錢吧?”
小張連連擺手:“沒,沒多少錢。”
“沒多少是多少?”冷眉輕笑着說:“要不給我吧,多少錢,我給你。”
“不,不用,冷眉同志要是喜歡,儘管拿去好了。”
“那不行,大家都是革命友情,哪能白拿你東西。”
就這樣,冷眉掏錢從小張手中買走這些東西,也算是給小張一個臺階。
最後,在小張如釋重負的離開時,冷眉突然叫住他:“小張,你真以爲我們琳琳她喜歡京城的東西?”
聲音很大,更像是說給周圍人聽的。
“不是嗎?”小張回過頭疑惑道。
小張不是第一個這樣碰釘子的。
這二十多天,向朱琳獻殷勤的男同志不少,其中還有俊朗的演員。
卻無一例外全都鎩羽而歸。
廠裏很多人不禁嘆道:“不愧是冷美人的弟子!”
但其實,冷眉只是外表清冷,讓人不敢直視。
而朱琳是性格清冷,或者說,她對獻殷勤的男人態度始終疏離如秋霜。
冷眉看了不遠處幾個偷摸摸的眼神,笑而不語。
隨即,她便和朱琳一同離開了食堂。
一走出食堂,冷眉端着的淑女姿態便鬆了下來,她耷拉着肩膀,愁眉苦臉:
“琳琳啊,在這麼下去,我都要喫土了。”
她是京城人,比朱琳小兩歲,早先因身段模樣好被選入中國歌舞劇院。
兩年前被峨影廠導演張鳳翔相中,主演《並非一個人的故事》,從此走進行業視線。
去年西影廠拍《生活的顫音》,導演一眼看中她身上那種清雋出塵的氣質,甚至還安排了一場吻戲。
在這個年代的銀幕上,這可算得上非常大膽。
電影一上映,便因這“新中國第一熒幕之吻”轟動全國,並拿下文化部優秀故事片獎。
冷眉也因此廣爲人知。
西影廠再次與冷眉合作,準備開拍第二部戲。
目前這部戲因爲審覈問題,暫時在調整。
西影廠見冷眉與朱琳都是京城人,又都在部隊當過文藝兵,藉着這個空隙,安排冷眉當朱琳的演技老師。
兩個姑娘都不屬於西影廠,所以很快就成了朋友。
相比於朱琳,冷眉進入這個圈子早,知道這個圈子的複雜,尤其是人情方面。
所以,每次有男同志送朱琳東西,她都在邊上像今天這般幫着解圍。
不過她也幫不了多久,因爲長春製片廠那邊好像有新戲讓她過去試戲。
朱琳自然也明白她是好意的,但她內心就是不願。
聽到冷眉的‘訴苦’,朱琳說道:“謝謝,等會我把錢給你。”
“咱兩就別這麼客氣咯。”冷眉挽住她,眼睛彎起來:“你要是真想感謝我,不如將信遠齋的秋梨膏分一半給我?”
朱琳稍頓,隨即微微點頭:“行吧,也別分一半,都送你了。
“真捨得?”
“沒什麼舍不捨得,我,我下次讓家裏人再寄點給我。”
“哈哈哈,是家裏人,還是情郎!”
兩人同喫同住,朱琳的事情冷眉自然也清楚一點。
她挺好奇的,到底是怎樣出色的男人,才能讓朱琳如此傾心。
朱琳夾在書頁裏的那張照片她見過,長相很英俊,穿着體面,看對方寄過來的那些東西,應該條件也不錯。
不過想到朱琳的家世,冷眉也覺得理所當然。
不是優秀的高幹子弟,哪能讓朱琳如此癡迷,夜夜對着那幾封看了不知多少遍的信出神。
兩人剛來到宿舍區,就聽到傳達室裏的人喊朱琳接電話,說是北大打過來。
朱琳倏地露出喜色,步履輕快地跑了過去。
冷眉還是第一次見她這麼動容,大概猜到是誰打來的,於是也跟了上去。
“喂,是你嘛?”
或許因爲跑得急,又或許因爲激動,朱琳的呼吸有些輕喘。
“是我。””陳凌在那頭輕笑着問:“喫飯了嗎?”
“嗯,剛喫過。”朱琳聲音柔了下來。
“天氣要轉涼了,我昨天寄了兩套外衣過去,也不知合不合身。你收到以後,要是感覺不合身,就寄回來,趁着天還沒冷,我好讓店裏改一改。”
陳凌上週末去從曹禺那回來,路過一家衣服店,就進去給母親和小妹置辦了幾套冬衣。
想着朱琳離開京城時走的匆忙,又只有一個行李箱,估摸着冬天的衣服應該沒帶,就按照印象順手也買了兩套。
“不用,我帶了,你不用浪費這個錢。”
朱琳嘴角抿出淺淺的梨渦,心裏像浸了蜜。
陳凌的好從來不只是外表,他會因爲自己偶爾的咳嗽,就寄來梨花膏。
會因爲自己說了一句喫不慣這兒的飯菜,就寄來下飯的醬菜。
西安的天氣乾燥,物資遠沒有京城豐富,但朱琳這兒從不缺副食品。
“沒事,那就當多兩套換洗的。”
陳凌頓了下,還是把昨天朱教授來北大的事告訴朱琳。
不過他沒直接說朱教授是特意來找自己的,免得朱琳多想,有太多心理包袱。
而是用輕鬆的語調錶示,朱教授是來找季主任,自己恰巧去交作業,看見朱教授在練書法,就聊了幾句。
儘管如此,朱琳還是心生愧疚:“我爸,他,他沒說別的嘛?”
“我倒是想跟他多請教他書法相關的,奈何他老人家來去匆忙,跟季主任聊完事就走了。”
陳凌語氣裏帶着些惋惜,隨即略微有點不好意思的說道:“要不,你打個電話回家,幫我說說情?”
朱琳一怔,想着自己就丟下一封信就跑到西安,不免有些心虛:“你們學校沒書法好的老師?”
“不一樣。”陳凌搖頭道:“學校肯定有書法好的老師,但朱教授的漲墨法,可沒幾個人會。當然了,你要是爲難就算了。”
陳凌感覺自己此刻有點婊裏婊氣的。
“不爲難,只是......”朱琳猶豫了一下,還是應道:“行吧,我幫你問問,但我不敢保證我爸一定能答應。”
“沒事,我相信你,那我明天等你好消息啊。”
“這麼急?”朱琳還打算寫信回去問問父親。
“大妹子,我就三天假啊,你都不知道我課業多重。假期一過,就算朱教授答應,我也沒空去找他了。”
“誰是你大妹子!”朱琳輕啐一口,瞥見旁邊偷聽的冷眉,臉頰頓時飛紅。
“不要在意這些細節,總之明天這個點在宿舍樓傳達室等你好消息。”
陳凌心想,不是大妹子,難道是好姐姐?
我還等着聽你喊聲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