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晴很會察言觀色,大約在她五六歲的時候就懂得看大人臉色。
認得她的人,沒有不誇她伶俐的。
最近她又更懂事了。
這麼形容不太準確,應該說她更像是個“小大人”
好像過了十歲生日,她就長大似的。
至少,尋常十歲的女孩,不會這樣拐彎抹角地對二十歲的人說:
“我媽眼睛不太好,寫不了小字,我哥又讓家裏寄茶葉過去。少梅姐、曉麗姐,要不你們替我媽寫封信,順便幫忙把茶葉寄過去吧?”
張少梅眼睛微微一亮,劉曉麗沉默地給她扇着蒲扇。
一旁的賈安夢嗤笑道:“那你爲麼事不自己寫。”
陳晴一臉天真:“我才十歲呀,我哪曉得怎麼寫信,老師也沒教撒。”
賈安裝更覺得好笑:“那爲麼事不讓學校老師寫撒,解放中學那麼多老師,還怕沒人寫信。”
陳晴轉過頭,眼睛直直看向賈安夢,忽然笑了:“夢夢姐,我上週跟我媽去武昌買牀板,竟然還遇到你媽媽了,我才曉得我哥居然認識嬸嬸。”
她一邊說,還故作氣惱:“我哥也真是的,這麼大事居然不告訴我。”
“然後呢?”賈安夢心都提上嗓子眼,她生怕陳晴沒輕沒重說了些不該說的話。
“什麼然後啊,沒然後了。”
“那就好。”賈安夢鬆了口氣。
陳晴又說道:“不過嬸嬸讓我有空常去她家玩,她還給我買了汽水,還說讓我有空說說你這邊的生活。夢夢姐啊,嬸嬸對你真的太好了撒。”
“我,我媽真這麼說?”賈安夢嚇得臉色變了又變。
張少梅實在看不下去,抬手在陳晴光溜溜的胳膊上輕拍了一記:
“跟誰學的這是,別欺負你夢夢姐,她是個實心眼子。”
張少梅既對小姐妹這番被小孩子三兩句拿捏感到無語,也爲陳晴這般古靈精怪有些頭疼。
平心而論,換成是自己十歲,絕對沒這種本事。
也不知是小陳老師教的,還是陳晴自己領會的。
陳晴渾然不在意,衝着兩位姐姐笑嘻嘻說道:
“那我就當兩位姐姐答應了。少梅姐,你幫忙說茶葉的事,曉麗姐,你幫我找我哥要些北大的信紙,我草稿紙用完了。
她安排得明明白白,其實是變相的給兩個姑娘尋個寫信的由頭。
順便還不忘給自己撈點好處,一舉三得。
交代完了,陳晴從板凳上蹦下來,背上書包,朝兩人揮揮手:
“我回家啦,你們不用送,明天放學我把茶葉帶來啊,這事就拜託兩位姐姐了。”
雖然她這麼說,但是張少梅和劉曉麗還是拿着手電筒送了一段。
回來的時候,張少梅哼着小曲,嘴角掛着若有若無的笑容。
她坐在書桌前,從抽屜裏拿出早已備好的信紙,看了眼桌上陳凌的照片,隨即埋頭在紙上寫下藏在內心多日的話。
劉曉麗依舊坐在牀邊,靜靜翻着那本《簡·愛》。
明天就是十月一號,全國迎來國慶。
這一年,沒有大閱兵。
北大放三天假,不用調課那種。
學生們趁着這個難得的小長假都在商量着去哪兒玩。
滬爺餘文騷包的讓家裏寄來一臺相機。
所以他說去爬長城,寢室的人無不跟隨。
陳凌沒去,因爲要看房。
“買房”這個詞,在這個年代是一件非常非常令人不解的事。
“老三,你可要想清楚了,我們以後無論到哪工作,單位肯定是要分房子的。你這個錢,說不定是打水漂。”
“是啊,老三,這可不是小錢,雖然你稿費多,但也不能這麼個玩法,一套四合院得大幾千塊啊!”
“什麼大幾千,我聽老大說過,得上萬。老三,你可千萬別幹傻事啊,那可是上萬塊。”
所有人都認爲陳凌幹一件極其愚蠢的事。
就算是以小資自詡的滬爺餘文,也同樣不贊同陳凌買房的想法。
這個年代人們的認知裏,房子根本不算什麼剛需。
尤其是,以他們北大高材生的身份,將來無論去哪兒,任何單位都會第一時間解決住房的問題。
現在有這麼一個人,要拿出上萬元去買房,這不是傻子是什麼?
“萬元戶”這個概念雖說還沒傳播出去,但這個數字足以令人聽着就目眩。
老大張建國輕咳一聲:“我糾正一下,不是上萬,是最低一萬,老三要的那種四合院,在京城很難買到。放在過去,那都是達官顯貴的地方。”
張建國這麼說也不是顯擺,而是要提醒陳凌要慎重考慮。
說着,他就轉頭看向陳凌,認真說道:“老三,你想清楚了,這不是一筆小數目。雖然我不清楚你到底有多少錢,但想必你拿出這筆錢以後,應該也所剩無幾了。”
陳凌微微頷首:“放心吧,我心裏有數。”
張建國或者說,不熟悉陳凌稿費情況的人,還是小覷他如今的身價。
上個月25號《高山下的花環》單行本出版,和預料的一樣,小說一經出版就出現萬人空巷的場景。
全國各地的讀者紛紛排着隊在書店和郵局門口購買這部小說。
短短五天,就有地區在催貨。
按照《人民文學》出版社的估計,可能國慶小長假還沒過完,首印80萬冊就要賣空。
好在《人民文學》做了準備,目前第二次加印的50萬冊已經投放在各大城市售賣點,爲的就是滿足國慶這波熱銷。
《人民文學》出版社給了預估,大概在半個月之內總銷量不會低於150萬冊。
事實上,《人民文學》出版社還是太保守了。
小說一經出版,一些國營廠和機關單位都紛紛打電話過來訂購。
有的幾百冊,有的幾千冊。
剛開始,人民文學出版社還來者不拒。
隨着《高山下的花環》逐漸在市場上掀起熱銷狂潮,各地新華書店和郵局紛紛告急。
就連訂購的訂單數量,也逐漸累積到一個恐怖的數字。
短短五天,全國各地三百多家機關單位、國營廠、學校,累積訂單數量超過50萬冊。
國家出版局當即打電話到《人民文學》出版社,告知之後的訂單延緩。
如今的小說出版歸國家出版局統籌,出版社只負責審覈與排版。
國家出版局根據訂單情況,聯繫各地的印刷廠,然後再交給新書書店負責統購包銷。
以現如今的印刷條件,《高山下的花環》首印380萬冊,已經屬於特大訂單。
人民文學出版社又要進行60冊的加印,
再算上這50萬冊訂購單子,印刷廠已經屬於超負荷狀態。
總不能因爲這一部小說,就暫停其他書籍的印刷吧。
因此國家出版局的意思是,接下來的訂單要延緩。
起碼要等這波熱銷降下來。
只是連國家出版局和新華書店都沒預料到的是,國慶當天人民文學出版社加印的這六十萬冊,連個水花都沒泛起。
半天就賣完了。
如果說之前報紙還是一羣知識分子在看,那麼此刻購買這部小說的,一大半都是識點字的普通老百姓。
仗剛打完沒多久,全國人民心氣最高的時刻。
老百姓們對這場戰役的瞭解多數都是來源於報紙的隻言片語。
現在,有這麼一本小說,是專門講這次戰爭的。
並且,還是寫底層軍人。
無數的老百姓聞風,趁着國慶放假,紛紛來到新華書店門口,搶着催着要買這部小說。
就連陳凌另一部作品《活着》,也跟着沾光,各地書店也賣脫銷。
當然,這裏面也少不了官方宣傳與支持。
國家看到了這部小說在凝聚民心、鼓舞士氣方面的巨大作用,特意指示要保證供應。
這也是各級單位訂購的主要原因。
面對如此罕見的盛況,人民文學出版社無奈之下,只能答應讓各地印刷的另外300萬冊,提前投放市場。
不答應也不行,因爲這是國家出版局下的通知。
現在別說人民文學出版社,就連國家出版局和新華書店,都對這部小說最終的銷量無法做出預估。
國慶當天,《人民日報》以及各省級報紙,再次將《高山下的花環》進行報道。
並且還是放在主刊位置。
而此刻的陳凌正在看四合院,渾然不知自己再一次上了熱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