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凌最終還是在老師的陪同下,來到總務處。
他沒想到來看自己的同學會那麼多,或者說,他低估了一位在人民文學雜誌發表過作品的年輕學子的魅力。
眼看着湧入過來的同學越來越多,已經將總務處辦公樓堵得水泄不通。
學校的安保處,不得不過來維護秩序,並勸解這些學生離開,免得耽誤其他新生報名。
可惜根本沒用,學生們的熱情依舊不減。
甚至還有學生搬着一把凳子,站在上面高聲喊着陳凌,想讓陳凌講兩句話。
事態愈演愈烈,就連其他系的學生也都聞訊過來看熱鬧。
直到學校領導以及中文系主任過來,這場鬧劇才結束。
主任姓季,六十來歲,滿頭銀髮,戴着厚厚的眼鏡,看起來很嚴肅。
等圍觀的學生們離開後,見到陳凌的第一句話是自我介紹。
第二句是:“陳凌同學,歡迎你來北大,並選擇中文系。”
緊跟着第三句話是:“我知道你是作家,但我想你應該還不瞭解中文系,起碼對寫作而言!”
他說話的語氣很平淡,搭配他嚴肅的表情,很難不讓陳凌想象着接下來的話。
例如,“中文系不培養作家”、“中文系學的知識對寫作沒有幫助”等等諸如此類下馬威的話。
陳凌也做好了開學第一天,就被系主任口頭“教育”的準備。
畢竟,誰讓自己倒黴呢。
可陳凌等待片刻,也不曾聽到下文。
不由得用疑惑的眼神看向眼前的系主任。
只見他,輕輕推了推鼻樑上厚厚的眼鏡,那張嚴肅地、滿是皺紋的、帶着老年斑的臉頰,緩緩露出笑容,溫和地說:
“陳凌同志,小說寫的很不錯!”
說罷,季主任轉身走出辦公樓。
一時之間,陳凌還站在原地發愣。
邊上的老師彷彿早已料到會如此,他拍了下陳凌的肩膀,笑道:“怎麼樣,陳凌同學,北大沒讓你失望吧。
陳凌看了這位老師一眼,又把目光轉向那個佝僂,卻在自己心裏挺拔的背影,他脣角的笑意緩緩漾起,隨後咧着嘴,露出潔白的牙齒.......
失望嗎?
不一一恰恰相反,不提今日這場別開生面的“歡迎儀式”,不提湖光塔影,柳絲飄逸的未名湖,也不提莊嚴敦厚,雕樑畫棟的建築。
就如此有意思,寬厚的師長,就值得陳凌接下來這段學業之旅充滿期待。
從總務辦公樓出來,拿到宿舍鑰匙,兌換了糧票,陳凌在老師的陪同下,來到財務室。
如果是家庭困難的學生,提一份當地居委會,或村委會開具的家庭情況證明,即可申請助學金。
沒有那麼多複雜的程序,基本都是當場審覈,一週內發放。
陳凌本來是有的,不過在來之前又給退了。
整個北大都知道他是作家,小說在幾十家報紙上連載。
再說自己是貧困學生,那就真是把北大的審計人員當傻子糊弄。
人民助學金雖然不領取,糧票還是要領的。
男生每月32斤,女生28斤。
包含麪票、米票、粗糧票三種。
其中米票只有大概總量的四分之一。
32斤糧票放在十年以後是完全夠用的,但這個年代人們肚子裏普遍沒有多少油水,也沒其他副食品替代。
對於一個二十來歲的成年男人來說,32斤口糧只能勉強夠喫。
要是不夠,可以找女生勻點,或者家庭條件好的用全國糧票或者京城本地的糧票兌換。
陳凌就是額外兌換了十斤米票,順便又買了50塊錢的菜票。
出了財務室,接下來就是到校黨委組織部辦理黨員轉接。
順便領取北大校徽。
再之後,就是去教導處憑報到流程單領取學生證,以及中文系第一學期的教材:
有《現代漢語》、《古代漢語》、《文學概論》等,都是免費的。
忙到這裏,基本上完成了所有的報名流程。
那位老師領着陳凌來到燕園南隅的32樓。
一棟四層的筒子樓,中間是過道,兩側是一排排房間。
陳凌剛到宿舍樓,就引起了騷動。
宿管立馬站出來阻止要衝下來的學生,卻擋不住他們伸頭朝着樓下看。
就連一二樓外語系的男生,也跑出來看熱鬧。
陳凌的宿舍在三樓。
一路行來,學生們紛紛從宿捨出來,有的站在宿舍門口,有的站在過道兩側。
熱情的問候聲、歡迎聲久久不息。
他們用夾道歡迎的方式注視着陳凌的到來。
陳凌也微笑着向每一位問候自己的同學禮貌問候。
當他停在313宿舍門口時,裏面響起一陣熱烈的歡呼聲。
“砰——”的一聲。
陳凌剛進來,宿舍門就被關上,同時也擋住了外面的喧鬧聲。
“你好,同學們,我是你們的政治輔導員,我姓王,叫王敬之。”
陳凌這時才知道,一直陪着自己辦理報名手續的居然是自己的政治輔導員。
王敬之先是悄悄地遞給陳凌一個狡黠的眼神,然後輕咳一聲,朝着宿舍另外五位同學,認真道:
“我知道因爲極個別同學特殊的情況,你們心情很激動,我也能理解,所以我就不多講。”
“第一,要保持安靜,遵守宿舍管理條例,不要影響到其他同學休息。”
“第二……………”王敬之嚴肅地表情忽然一鬆,揶揄道:“你們宿舍這兩天要是搞什麼慶祝,記得叫上我。”
“好了,就這些,你們相互熟悉吧。”
說完,就離開了313宿舍。
還真是.....沒多講。
而且這變臉的方式,怎麼看都是一脈相傳的。
政治輔導員剛離開,宿舍外就有同學想擠進來。
一個高高瘦瘦的小夥,立馬衝到門口,把門鎖好。
他叫張建國,戴了一副深棕色眼鏡,瘦瘦的,嘴上有兩撇稀疏的鬍鬚,身上的軍綠色的衣服看來顯得很肥大。
他走過來,先一步用一口濃重的京腔自我介紹道:
“陳凌同學,你好。我叫張建國,京城人,54年9月生人,今年二十五。”
陳凌點頭道:“你好!我叫陳凌,55年2月,鄂省江城人,今年24。
“鄂省省狀元,我剛纔看了報紙。”
張建國笑着說道,然後朝着陳凌右手邊,指着一個臉型方正,長得頗像兵馬俑的男同學:
“他叫董大輝,56年8月,因爲今年多潤了一個月,所以還沒滿23歲,西安人。”
陳凌朝着這位叫大輝的同學,說了句你好,心想,這個長相跟籍貫很搭配。
輪到第三位時,都不需要張建國介紹,他主動伸出手,言笑道:
“儂好,陳凌同學。我叫餘文,來自滬市,比你大二個月,54年12月,25。”
說話間,餘文伸出手,輕輕握手時,露出白色襯衫衣袖裏藏着那塊進口手錶:
“我平時也喜歡看看文學作品,最近在看英國女作家艾米莉·勃朗特的《呼嘯山莊》,偶爾會打打排球,鋼琴也會點。以後互相關照,多多交流。”
“你好!”陳凌嘴角不自覺抽了抽。
別說陳凌,周圍其他同學也頓時滿頭黑線。
在陳凌來之前,他們也做過一次自我介紹。
這位爺可是做氣的很,話也很簡潔,可沒現在這麼顯擺。
“你好,陳凌同學,初次見面,幸會。我叫劉政,22歲,來自山東。
半個月前,我父親就推薦你那部《高山下的花環》,後來我又看了你另一部小說《活着》。這兩部小說寫的真好,人物刻畫簡明卻深刻,時代感厚重......能有幸與你同住一個屋檐下,希望今後的學習裏,多多指教。”
劉政果然不愧是山東來的,家裏父輩,甚至爺爺這一輩可能都是幹部。
這說話的腔調,抑揚頓挫,字字清晰。
特別說話時的舉止動作,活脫脫的一位小幹部啊。
最後一位來自蘇州,性格比較內向,還未滿20歲,也是宿舍裏年紀最小的。
他還有個“很美人”名字————李嘉欣。
陳凌不禁問道:“冒昧問一句,是哪個jia?”
“嘉興的嘉?”
“嘉興的興?”
“是,是欣賞的欣。”李嘉欣漲紅着臉低聲道,他也知道自己的名字偏女相。
所以,每次自我介紹時,都很不好意思。
他本來個頭就不高,白白淨淨的,臉一紅,這害羞的模樣,惹得整個宿舍鬨然大笑。
陳凌仔細打量了李嘉欣幾眼,這嬌柔的姿態,滿臉泛着桃花...
他孃的,老子以後要離遠點!!!
自我介紹完以後,接下來按照慣例,就是排大小了。
老大自然是京爺張建國。
老二爺餘文。
老三陳凌。
老四兵馬俑大輝。
老五山東小幹部劉政。
老六李美人李嘉欣。
排好大小,衆人幫着陳凌收拾行李。
原本門口最下面的牀鋪是留給最後一位的,老大張建國熱情,把原本靠窗的牀鋪讓給了陳凌。
陳凌也沒客氣,道了一句謝,就捲鋪蓋搬了過去。
就此,313宿舍全體人員到齊。
陳凌見時間差不多,大手一揮招呼着衆人拿着鋁製飯盒去食堂喫飯。
剛好出門的時候,遇到過來的劉振雲。
陳凌摟着他的肩膀,相邀着一道去學校食堂,還把劉振雲介紹給舍友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