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吉米安排的大巴,準時將顧勇、宋驄等一行人接到蘇霍伊設計局。
就見機坪上一字排開的戰機引人注意,Su27、Su33、Su35……
西蒙諾夫帶着工程師們,跟代表團成員一一...
倫敦西區,梅菲爾區一棟維多利亞風格的紅磚建築裏,壁爐中松木噼啪作響,黃銅撥火棍斜倚在鑄鐵架上,空氣裏浮動着雪茄餘味、陳年威士忌的焦糖香與一絲極淡的皮革氣息。霍蓓嘉站在落地窗前,指尖輕撫窗框上雕花橡木的凸起紋路,目光落在庭院裏那株被秋雨洗得發亮的銀杏樹上——金葉墜地無聲,而樹冠卻愈發沉靜。
門被叩了三聲,不疾不徐,像節拍器校準過的呼吸。
“請進。”
吉米推門而入,未穿西裝外套,只一件深灰羊絨高領衫,袖口隨意挽至小臂,露出腕骨分明的手腕與一塊低調的百達翡麗。他身後沒跟着任何人,連隨身公文包也未帶,只左手捏着一枚黃銅打火機,在指腹間緩緩翻轉。金屬表面映出窗外灰白天空,也映出他眼底未熄的、近乎冷冽的清醒。
“別列佐夫斯基先生。”他開口,俄語純正,音調平緩,卻像一把薄刃,輕輕抵住對方喉結,“我本該稱您一聲‘呂歡鶯夫斯基先生’——但既然您已從盧比揚卡出來,又重新坐回這把椅子,那我們之間,就該用真名說話了。”
別列佐沒起身,只將手中雪茄在菸灰缸邊緣頓了頓,灰燼簌簌落下。“吉米·伊萬諾夫。”他念出這個名字時,舌尖微微上挑,帶着莫斯科老派貴族纔有的、對姓氏音節的精確咬合,“你來得比我預想中快。我以爲,至少還要等你從希思羅機場的VIP通道裏走出來,再喝完三杯蘇格蘭水割,纔會踏進這扇門。”
“水割太慢。”吉米在單人皮椅上坐下,身體前傾,肘抵膝頭,打火機“咔噠”一聲彈開,幽藍火苗躍起一瞬,又熄滅。“英鎊兌馬克剛跌破2.797,英格蘭銀行剛剛宣佈緊急召開內閣會議——他們撐不住四十八小時了。而我,不想等。”
別列佐笑了,不是譏誚,而是某種久旱逢雨式的鬆弛。他往後靠進寬大扶手椅,雙手十指交叉擱在小腹上,目光如探針:“所以,你不是來談伏特加的?”
“伏特加是餌。”吉米聲音低下去,像壓進地底的雷,“尊尼獲加纔是鉤。”
空氣凝滯了半秒。壁爐裏一根松枝“啪”地爆裂,火星濺起,旋即湮滅。
別列佐沒眨眼,只將右手食指緩緩抬起,懸停在兩人之間的虛空裏,像在丈量一段看不見的距離。“你查到了多少?”
“蒸餾器收購案裏,赫倫集團認購的2500萬英鎊股票,實際資金來自開曼羣島七家空殼公司;隆森爵士的580萬英鎊好處費,分十二筆轉入瑞士信貸一個編號爲ZL-8893的信託賬戶;吉尼斯財務總監簽字的付款憑證原件,至今仍鎖在你們倫敦辦公室B座三樓保險櫃第七格——櫃門密碼,是你去年生日,對嗎?”
別列佐瞳孔微縮,隨即舒展,甚至抬手示意祕書端來兩杯威士忌。琥珀色液體在水晶杯中晃動,折射出跳動的火光。“你連密碼都查到了……雅各布爵士知道嗎?”
“他知道我在查,但不知道我查得有多深。”吉米接過酒杯,沒喝,只用拇指摩挲杯沿,“他以爲我只是想借醜聞施壓,逼你們讓步。但他錯了——我不是要你們讓步,我是要你們交出鑰匙。”
“鑰匙?”
“尊尼獲加的品牌所有權、全球分銷網絡、全部歷史配方檔案,以及……”吉米頓了頓,目光如釘,“三年內不得以任何方式、任何主體,在全球範圍內註冊與‘Johnnie Walker’字形、發音、視覺標識近似的商標。”
別列佐沉默良久,忽然問:“如果我說不呢?”
吉米終於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喉結滾動,灼熱感順食道直墜胃部。“那麼明天上午十點,英國《金融時報》頭版會刊登一篇題爲《吉尼斯帝國的地基:一場由勳爵、銀行與空殼公司共謀的股價幻術》的深度調查。作者署名,保羅·華萊士。附件裏有十六份銀行流水、九段錄音、三份經公證的內部郵件截圖——其中一份,是你親筆寫給桑德斯的備忘錄,上面寫着:‘務必確保隆森爵士的認購在週四收盤前完成,否則股價支撐將出現缺口。’”
別列佐手指無意識收緊,指節泛白。他當然記得那封備忘錄。更記得那天下午,桑德斯將打印件遞給他簽字時,窗外正下着1992年最冷的一場秋雨。
“你敢。”他聲音啞了。
“我不但敢,而且已經做了。”吉米從內袋掏出一張摺疊的A4紙,展開,輕輕放在胡桃木茶幾上——那是《金融時報》尚未印刷的樣報清樣,鉛字清晰,標題粗黑如刀。“你看第三段第二行,‘據信,吉尼斯高層曾向至少三家英國媒體支付保密費,以壓制對其財務操作的質疑’。這句話,是我昨天凌晨三點親自改的。因爲原稿寫的是‘四家’,而第四家,是《每日電訊報》——它的主編,是雅各布爵士的親侄子。”
別列佐盯着那張紙,像盯着一張死亡判決書。他忽然意識到,吉米根本沒打算留退路。這不是談判,是清場。
“你想要什麼代價?”他問,聲音乾澀。
吉米身體前傾,雙肘支在膝頭,目光如淬火鋼針:“現金部分,八億英鎊,分三期支付,首期三億,簽約即付;股權置換,太子伯郎酒業向吉尼斯定向增發12%普通股,對應估值一百二十億英鎊;另附一份十年期全球獨家分銷協議——吉尼斯旗下所有威士忌、啤酒產品,均由太子伯郎負責俄羅斯、東歐及中亞市場分銷,毛利分成比例,七三開,你們七,我們三。”
別列佐猛地吸了口氣:“八億?!你當吉尼斯是破產拍賣?”
“不。”吉米搖頭,眼神平靜得可怕,“我當吉尼斯是一具正在腐爛的巨人屍體。英鎊崩盤後,你們的銀行授信額度會被瞬間腰斬,質押股票跌破平倉線,倫敦證交所會啓動緊急停牌程序——到那時,八億英鎊,就是你們唯一能抓住的浮木。而我,只是提前伸手,替你們把浮木接穩。”
壁爐裏的火勢漸弱,餘燼暗紅,映得兩人臉上明暗不定。
別列佐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最後一絲猶疑已被燒盡。“合同呢?”
“在我車上。”吉米起身,“但我需要你先簽一份意向書——就現在。”
祕書無聲推門而入,遞上平板電腦。屏幕上是一份簡潔到近乎苛刻的文件,只有三段正文,末尾留着電子簽名欄。
別列佐接過筆,鋼筆尖懸停在屏幕上方兩釐米處,墨水在筆尖凝聚成一點幽藍的珠。他忽然抬頭:“如果我簽了,你保證不發那篇報道?”
“我保證。”吉米說,“但前提是,你們必須在七十二小時內,完成對尊尼獲加品牌資產的法律剝離,並同步啓動對蒸餾器等子公司賬目的全面審計——由安永與普華永道聯合執行,審計報告須在十個工作日內提交至英國嚴重欺詐案辦公室。”
別列佐的筆尖終於落下,劃出一道穩定、鋒利的墨線。
就在他簽名完成的同一秒,窗外一道慘白閃電撕裂雲層,緊隨其後的炸雷轟然滾過梅菲爾上空,震得窗玻璃嗡嗡作響。雨水驟然傾盆而下,敲打屋頂、檐角、石階,匯成一片混沌而磅礴的轟鳴。
吉米拿起平板,掃了一眼簽名,頷首:“合作愉快。”
他轉身走向門口,手按在黃銅門把手上時,忽又停住。“對了,還有一件事。”
別列佐抬眼。
“莫斯科人汽車廠的34%股份,你們買得很值。”吉米側過臉,嘴角彎起一道極淡的弧度,“不過提醒一句——伏爾加汽車廠下週將宣佈,與通用汽車達成技術授權協議。而簽署協議的,正是我名下的另一家公司。所以,全俄汽車聯盟的‘合作’名單裏,或許很快就要加上一個新名字。”
別列佐怔住,隨即失笑,笑聲低沉沙啞,竟有幾分釋然:“你早就算準了我會買下莫斯科人?”
“不。”吉米拉開門,走廊燈光傾瀉而入,勾勒出他清瘦挺拔的輪廓,“我只算準了,你會在盧比揚卡關押期間,比任何時候都更渴望抓住一件真實的東西——哪怕它只是個空殼。”
門在他身後輕輕合攏。
別列佐獨自坐在燈影深處,手指無意識摩挲着雪茄盒邊緣的燙金徽章。片刻後,他按下桌角的通訊鍵:“叫桑德斯進來。還有,把財務總監、法務總監、品牌總監,全部叫到會議室。十分鐘後,我要看到尊尼獲加所有無形資產的權屬清單。”
窗外雨聲如注,沖刷着倫敦百年石街,也沖刷着即將傾覆的舊秩序。而在千裏之外的莫斯科,克裏姆林宮某間密室裏,一份標註“絕密”的傳真正悄然滑出機器——收件人:英國財政部經濟政策司司長。內容只有一行字:“吉尼斯集團正與境外資本進行重大資產重組,或涉系統性金融風險,請予關注。”
同一時刻,倫敦城另一端,英格蘭銀行地下金庫深處,三十七臺監控屏幕正同步閃爍——其中二十三塊,畫面定格在吉尼斯總部大樓外的實時街景;另外十四塊,則分屏顯示着全球二十三家主要做空基金的交易指令流。最中央那塊屏幕上,一行小字無聲跳動:
【英鎊/馬克匯率:1:2.776 —— 距離ERM干預紅線:僅差0.002】
雨幕深處,風暴已不再試探。它開始落筆,寫下第一行終局的註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