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廂二人話畢,卻見蕭祐領着麾下衆人自後殿大步而來。
史浩見之,斂去憂色,笑意盈盈迎上前去。
「蕭郎君與諸位辛苦,不知此番再探地窟,可有新獲?」
二人初見雖劍拔弩張,然此人所言皆合乎法理,此時又主動示好。蕭祐亦和顏拱手還禮。
「地窟幽深曲折,甬道頗多。然,許多皆爲死路,或通往更深地下。
唯有一條蜿蜒數里,直抵城內。那處出口位於北城一處廢棄民宅之內,殊爲隱蔽。
吾等怕壞了使君佈局,未敢貿然出門探查。只復原了出口模樣,又作了簡易機關,以防賊人折返窺探。」
史浩聞言眸光一亮,如今城內雖戒嚴,縱然使君以權勢相壓,令王進可與其黨羽不敢異動。
然,若是驟然集結鄉勇進城,那王進可必生警覺,反促其鋌而走險。
若叫杭州城受了兵災,此絕非使君與己所願也。這條密道,來得恰是天賜良機!
「蕭郎君與諸位辛苦,想必腹中已飢,不若我等先用些飯食,再行詳談如何?」
蕭祐自無不可,頷首道:「先生盛情,卻之不恭。」
史浩當即喚來隨從,命人備下熱湯溫菜二桌。
周大諸人自曉得規矩,便將飯食端至他處享用。
史浩則請蕭祐與秦之也於禪房內用素齋。
「夜裏倉促,唯有鹹菜、豆腐、米粥,二位尚請將就。」
秦之也舀起一碗米粥,輕輕擱在蕭祐案前。
「這寺裏腌臢一片,只怕唯有這齋飯還算乾淨。七郎辛苦許久,怕是餓得狠了,趁熱喫罷。」
蕭祐心中一暖,又頗有些慚愧。今日大殿之內,他險些失了理智,晏晏卻全無計較。
他低頭啜了一口粥,思量着待此事過後,需得好生挑樣禮物賠罪纔是。
史浩瞧着秦之也爲蕭祐舀粥佈菜,心中頗有幾分黯然。
這女子乃是平生所見最爲聰慧靈秀之人,可惜心有所屬,卻非他之良配。
史浩垂眸掩去神色,自顧盛一碗熱粥,煙霧嫋嫋升騰,映着三人各懷心事的側影。
三人用罷飯食,僕從悄然撤下碗箸,添上茶水。史浩將三冊賬本輕輕推至案前。
「寶陽寺賬冊在此,二位一同看一看罷。」
秦之也指尖撫過賬冊封皮,紙頁微黃,更帶點點黑斑,似是鮮血乾涸後凝成的褐痂。
她指尖頓住,眉心微蹙,翻開第一頁,赫然便是:宣和六年戊辰月十一日,進獻兵馬都監、杭州都巡檢——王進可,銀二百兩、羅五十匹、錢三百貫。
次頁:宣和六年戊辰月十一日,進獻杭州通判、轉運副使祝雲輝,銀二百兩、羅五十匹、錢三百貫。
再翻數頁,皆是同日!進獻之人皆爲杭州要職官員,銀錢羅匹多者百餘兩、少者數十貫!
蕭祐那廂賬冊卻是記錄供奉香火之人,上上下下竟達百餘!
近者,便是杭州城內士紳,遠者竟至浙北各州縣豪強。其中一月獻金竟高達數千貫之巨!
史浩手中賬冊卻是記錄着何年何月何日,誰人領取「還童丹」幾枚。
每頁皆標註服用者名諱、年庚、病症、藥效。
三人將賬冊一一仔細看完。
秦之也只覺周身發寒,依着賬冊所記,杭州城內半數以上官吏皆受寶陽寺供奉!
浙北各州縣皆有服用「還童丹」之豪強士紳!
史浩心中亦是掀起驚濤駭浪,原以爲所涉之人不過數十,不成想竟牽連如此之廣!
「這般龐然大物,使君你當真敢下手麼?」
史浩捏着賬冊邊緣,眸光不由轉向城內方向,心中憂思如潮。
蕭祐見二人憂心忡忡,不由拍案而起,道:「國法昭昭,豈容魑魅橫行?這羣蠹蟲雖是勢大,然皆爲苟且偷生、見利忘義之輩,安敢與天理國法相抗?
待拿了王進可,整肅廂軍。以錢使君之權柄、杭州之兵勢,浙北諸州縣之奸邪,豈敢不俯首聽命?」
史浩一嘆,「蕭郎君,北地糜爛尚未平復,官家行在皆需倚仗東南財賦。
倘若當真這般行事,則使兩浙人心惶惶,明年的賦稅只恐難辦。」
蕭祐一怔,他心中只有誅除奸邪一事,卻是未曾想到北地的官家、朝廷。
如今正值國家危難之際,東南不能亂,兩浙更不能亂!
只是,當真便要看着那些蠹蟲逍遙法外不成?他,不甘心!
秦之也起身將三本賬冊歸攏一處,五指壓在賬冊封皮之上。
「七郎、史先生,我等已盡人事。後續如何,只在錢使君一念。顧全大局自是穩妥之舉,除惡務盡亦乃天理國法。」
秦之也眸光掃過蕭祐,最終落於史浩面上,「先生,不論浙北諸州縣之人如何處置。
然,杭州城內,王進可、祝雲輝之流,斷不可留!
秦家雖勢微力薄,錢使君但有所命,人馬錢糧無有不允!」
史浩聞言,不動聲色,卻將閃爍眸光投向蕭祐。
蕭祐見狀,目光如刃,抱拳道:「錢塘蕭氏亦但憑驅策!」
史浩心頭微松,便躬身向二人深深一揖,「若欲彈壓杭州諸奸,需得敢戰之士一千!」
秦之也沉聲道:「莊中壯丁可用之人三百,府內、商鋪護衛百人!」
蕭祐沉吟片刻道:「蕭氏現下可調用人手不過二百之數。若允在下三日時辰,或可再添五百!
只是這些人卻不可久留杭州,待事成則需即刻發放賞銀,遣送歸家。」
史浩聞言,心中先是一驚,隨即一凜。錢塘蕭氏能再出五百人,遠超預料……適才他道需千人,雖有實需,亦存了試探與整合之心。
秦氏蓄養流民已成規模,置於民間終是隱患;蕭氏在鄉里竟有如此號召力,亦需納入官府掌控。
此番借剿除奸邪之名,正可將這兩股人馬收編整頓,化私爲公,既增實力,又除隱患。此乃一舉兩得。
他雖對這位秦娘子殊有好感。然,既爲使君幕僚,自當以杭州安危爲先,豈能容士紳商賈私蓄強兵於肘腋之間?
「也罷,若得五六百精壯,又有禁軍一營、廂軍數千。則兩浙內外足以震懾宵小、滌盪積弊!」
思緒一定,史浩伸出二指,道:「蕭郎君與秦娘子這六百人馬明日便需入城協防。至於那五百人馬,某隻給郎君兩日時限!」
蕭祐目光一凜,抱拳應諾:「兩日之內,必至!」
史浩頷首道:「事不宜遲,史某即刻便入城面見使君。二位人馬一至,便請在地窟聽調。
杭州安危在此一舉,史某代滿城百姓先行謝過二位高義!」
言罷,史浩再行深深一揖,袍袖翻飛間已轉身疾步而去。
秦之也目送史浩身影消失於院門,輕輕一嘆道:「七郎,你我這幾百人馬,自明日起便盡數入錢使君彀中矣!」
蕭祐自無不可,「地裏耕種與當兵喫糧無甚分別。那些弟兄若可助錢使君安定地方,掃除奸邪,便是光耀門楣,未嘗不是一條正途!」
秦之也心下權衡再三,終是忍不住道:「今日之後,杭州許多田地山林、商鋪魚市,只怕便要成無主之物。
七郎若是有心,自可籌措錢緡,購置一些以壯族產……若是不夠,亦可從賬上支取一些。」
蕭祐卻將手一擺,道:「爲國除惡,哪裏計較這些。某若乘人之危,收買田地、商鋪,與那些奸邪蠹蟲又有何異?」
「……這榆木腦袋!亂世立身,空有忠義、武勇哪裏足夠?無財不足以聚兵,無兵不足以護身,更遑論實現抱負。
官家行在空虛,將來若要做事,哪一樣離得開錢糧支撐?
也罷,他既不屑此道,這些俗務,便只能由我多費心了。」
這般思量,秦之也便也不再相勸,只與蕭祐告辭,調集人馬去也。
這廂蕭祐送到門外,便招來周大,低聲吩咐:「兄長速回家中面見禮叔,請他召集鄉里、族中願從軍者二百人,即刻趕來此地。」
蕭祐猶疑片刻,又道:「再請禮叔……持信物往越州諸縣,聯絡盟中義社、山寨頭領,遴選精壯五百人,兩日之內前來助陣!」
周大聞言大喜,拱手道:「郎君這是願意代掌盟主之位乎?」
蕭祐仰望星空,長呼一口氣,「我德薄力微,當不得重任。此番不過借阿孃遺澤襄助而已。」
周大聞言悻悻,囁嚅欲言,卻又不知該從何勸起。
「大事要緊,莫再耽擱,兄長速行。」
蕭祐念及母親,又想起元通那番話來,心緒翻湧,只想尋個僻靜處仔細思量。
「諾!」周大懨懨領命,腳下卻是利索。
秦之也命裴鈞星夜前往各處莊園召集人馬,又將一幹少男少女好言勸慰一番。
本欲就此歇息,卻是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又聽淡竹言道:蕭郎君往後殿去了。
她心中惦念,便提起一盞素燈,循徑往後殿去。
藏經閣樓二層,蕭祐倚靠欄杆極目遠眺,心中思緒不知飄忽往何處去,連秦之也何時而至亦是不知。
「七郎在想些甚麼?」
蕭祐聞言回過神來,卻見秦之也悄然立於他身側,素燈微光映着她眸光清亮如水。
「晏晏怎的還未歇息?隆冬夜寒,仔細着涼。」
蕭祐見秦之也素衣單薄,忙將外袍解下與她披上。
秦之也笑意盈盈,任他施爲。「餘怕今日那賊人之言亂了七郎心神,故來相伴。」
蕭祐心頭一暖,卻搖頭輕嘆:「某原以爲當初那場災禍乃是意外,可元通今日之言,卻叫我如墜霧中,百思不得其解。」
秦之也輕輕將素燈擱在欄杆旁,輕聲道:「七郎若是願意,便與我說說那場災禍如何?二人計議,或可有所收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