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裏來的過江龍?”
徐春正在那補車胎,聞言頭都沒抬:“這有什麼稀奇的?津門這地界,哪天不開個張閉個店的?平安車行那是老牌子,後面有大人物,一般的過江龍可壓不住。”
“這次不一樣!”
李狗壓低了聲音,看了看四周,才說道:“這次這家車行,來頭大得很!那是龍王會的親兒子!”
“龍王會?”
旁邊的馬來福一聽這三個字,手裏的旱菸杆子抖了一下:“他們不是管碼頭漕運的嗎?怎麼也來搶車行的飯碗了?”
“叫‘宏盛車行’!”
李狗說道,“據說那老闆,叫齊宏盛,本來就是個苦哈哈,外地逃難來津門討飯的,結果竟然成了江海龍的女婿!”
“女婿?”
金叔在旁邊插話道,“我聽說江海龍那閨女不是前陣子溺水死了嗎……”
“對啊!就是那個死的!”
李狗一拍大腿:“這齊宏盛,入贅了!結的是陰親!聽說不僅抱着牌位拜堂,晚上還得跟那啥……咳咳,同房。這叫‘喫斷脊樑飯’!”
周圍的車伕們頓時倒吸一口涼氣,臉上露出一言難盡的表情。
雖然窮,但大部分爺們兒還是有點底線的。
跟屍體拜堂,這得多大的癮,或者說,多大的貪心?
秦庚聽得也是心中驚歎。
果然,自己拒絕了這碗飯,總有人搶着喫。
齊宏盛?
爲了榮華富貴,連這種事都肯幹,這人也是個狠角色,對自己夠狠。
“這齊宏盛如今人稱‘齊爺’!”
李狗繼續說道,“宏盛車行一開張,那叫一個闊氣。只要是帶車投奔的,份子錢減半!要是沒車的,進去就給配新車,全是膠皮軲轆的,拉着輕快!據說已經有不少平安車行的人偷偷跑過去了。”
“估摸着過幾天就得搶地盤了。到時候打生打死,第一個就是咱們碼頭這塊肥肉。”
李狗說到這,臉上露出一絲擔憂。
“去你的。”
馬來福用煙桿敲了敲李狗的腦袋,“咱們有小五呢。小五現在這身手,這名望,兩方相鬥,那得是搶着招攬的。這種大人物私鬥,打不到咱們苦哈哈頭上,放心吧。”
“這倒也是。”
李狗嘿嘿一笑,“五哥現在可是咱們的頂樑柱。”
秦庚沒說話,只是目光深邃地看着江面。
“那邊份子錢更少,還給新車,咱們要不也過去混算了?”
李狗有些心動地提議道。
畢竟誰跟錢過不去呢?
平安車行林把頭那幫人,吸血吸得太狠了。
“看看形勢再說,不着急。”
徐春沉穩地說道,“天上不會掉餡餅。那傢伙能做出成陰婚的事兒,乍富之後,手段恐怕比平安車行還要黑。咱們別亂動。”
正聊着,遠處江面上突然傳來一聲汽笛的長鳴。
嗚??
緊接着,客輪緩緩靠岸。
碼頭上的氣氛頓時熱烈起來。
“來活了!都精神點!”
“排好隊,別搶!”
車伕們紛紛起身,拉起車把,準備往出口處湧,等着那幫下船的肥羊。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從側面傳來。
“都閃開!閃開!”
“龍王會辦事!”
一羣穿着黑色短打、腰間扎着紅帶子的漢子,氣勢洶洶地衝進了碼頭。
看打扮,正是碼頭上常見的腳伕,但個個神色兇悍,手裏要麼拿着鐵棍,要麼提着哨棒。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們中間架着的五個人。
那五個人被五花大綁,嘴裏塞着爛布團,渾身溼漉漉的,顯然是剛被收拾了一頓。
秦庚定睛一看,瞳孔猛地一縮,只覺一股寒氣順着脊樑骨竄了上來。
那被架在最前面的,一瘸一拐被拖行着的,赫然是平安車行的龍頭??“瘸腿老二”關二順!
在他身後,纔是林把頭以及另外三個同樣狼狽不堪的平安車行把頭。
“那是……關二爺?!”
“我的天,連關二爺都被抓了?”
“這怎麼可能?!前幾天關二爺從滬海回來,那排場多大啊!”
車伕們一片譁然,一個個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根本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
要知道,就在前幾日,關二順剛從滬海風風光光地回來。
那時候,整個碼頭都得給他讓路,車伕們得低頭哈腰候着。
哪怕是義和窩棚請了凶神惡煞的陳三皮來平事,聽聞關二順要過場,都得老老實實地在路邊候着,連屁都不敢放一個,等着關二順走了纔敢動手。
那是何等的威風,何等的煞氣!
可如今……
此時的關二順,一身綢緞長衫被撕得稀爛,臉上全是淤青,早已沒了往日的不可一世。
但他到底是當過龍頭的人,雖然面如死灰,卻是一言不發,只有那雙陰鷲的眼睛死死盯着翻滾的江面,似乎已經認了命。
反觀他身後的林把頭等人,哪還有半點平日裏的囂張氣焰?
一個個鼻青臉腫,滿臉是血,雙手雙腳被粗麻繩捆得死死的,像頭待宰的死豬一樣被人拖着走。
他們瘋狂地扭動着身體,嘴裏發出“嗚嗚”的淒厲哀鳴,眼神裏充滿了絕望和乞求,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這五個混蛋,平日裏欺壓車伕,魚肉百姓,壞事做絕!”
那領頭的漢子徑直走到碼頭棧橋的最前端,水流最急之處,指着地上的關二順五人,高聲喝道:
“今日,我們齊爺替天行道!”
林把頭還在拼命掙扎,看向人羣中的車伕,似乎想求救。
可平日裏被他欺壓慣了的車伕們,此刻除了震驚,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懼。
連關二順這等人物都倒了,誰還敢出頭?
“齊爺有令!”
那漢子根本不給林把頭機會,大手一揮,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幾塊石頭。
“沉江!”
話音剛落,十幾個壯碩的腳伕立刻上前。
“嗚嗚嗚!”
林把頭等四個把頭瞬間劇烈掙扎起來,喉嚨裏發出困獸般的嘶吼,眼珠子都要瞪出眼眶。
關二順卻是身子一顫,緩緩閉上了眼睛,依舊一聲不吭。
“走你!”
腳伕們齊聲一喝,幾人合力抬起一人,動作整齊劃一。
噗通!
噗通!
接連五聲悶響,伴隨着巨大的水花濺起。
曾經在南城呼風喚雨的平安車行龍頭,連帶着麾下四大把頭,就這樣被扔進了冰冷刺骨的津江裏。
他們手腳被捆,嘴巴被堵,腰上還墜着幾十斤重的大石頭。
入水之後,連掙扎的機會都沒有,只是在水面上翻騰了幾下,冒出幾個渾濁的氣泡,便迅速被湍急的江水吞沒,徹底消失得無影無蹤。
一代龍頭,連個浪花都沒翻起來,就這麼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