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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一代黃埔人,半部近代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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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官發財請往他處,貪生怕死勿入斯門?這對聯寫的,對咱的脾氣,合咱的胃口!”

“要是咱大明的文臣武將個個都能有這樣的覺悟,都能把這句話奉爲人生信條,那咱還愁個啥?什麼都不愁了!”

還是熟悉...

鳳陽城外十裏,黃土道旁的柳樹剛抽新芽,風一吹,嫩葉簌簌抖着,像在替人發顫。

西門浪勒住繮繩,眯眼望向前方——灰牆、箭樓、甕城,還有那尚未完全糊上青灰的夯土馬面,歪斜地杵在初春微涼的天光裏。城門洞開,沒掛旗,沒設儀仗,只兩個穿皁隸服、腰挎鐵尺的衙役懶洋洋倚着門框打哈欠。見一隊人馬揚塵而來,其中一人還騎着御賜的棗紅大宛馬,頭戴烏紗、身着緋袍,腰懸尚方寶劍,另一人雖布衣舊衫,卻氣度沉凝如淵渟嶽峙,眉宇間一股子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威嚴……兩人頓時一個激靈,鐵尺“哐啷”墜地,撲通跪倒,額頭死死磕進浮土裏,連聲喊:“中都留守司奉旨迎駕!小的有眼不識泰山,驚擾聖駕,罪該萬死!”

話音未落,城內忽聞鼓樂齊鳴,嗚嗚咽咽,竟不是喜慶的《朝天子》,而是《哭皇天》——這曲子,是朱元璋登基前在鳳陽討飯時,沿街乞食聽見瞎子拉的;登基後嫌晦氣,早下旨禁了三十八年,連譜子都燒乾淨了。可此刻,竟又從城門內一聲聲撞了出來,悲愴得像一把鈍刀子,一下一下颳着骨頭。

西門浪瞳孔驟縮。

老朱卻猛地攥緊繮繩,指節泛白,喉結上下滾了滾,沒說話,只是緩緩抬手,示意衆人止步。

鼓樂聲戛然而止。

靜得能聽見柳葉落地的輕響。

下一瞬,城門內奔出一人。

不是湯和。

是個披麻戴孝、赤腳跣足的老婦,髮髻散亂,枯瘦如柴,手裏攥着半截斷掉的竹杖,杖頭還沾着暗褐色的泥——那是剛從墳頭上拔出來的。她踉蹌着衝到官道中央,撲通一聲雙膝砸進硬土,膝蓋骨撞得悶響,可她連哼都沒哼,只是仰起臉,兩行血淚混着塵土,從深陷的眼窩裏淌下來,直直盯着老朱。

“太祖爺……您……您真回來了?”

聲音嘶啞,像砂紙磨過生鏽的鐵皮。

老朱渾身一震,嘴脣哆嗦着,竟說不出一個字。

那老婦卻已撐着斷杖,顫巍巍站起,從懷裏掏出一方洗得發白、邊緣毛糙的粗布包袱,一層層打開——裏面沒有銀錢,沒有狀紙,只是一小撮黃土,幾粒乾癟的黍米,還有一塊黑黢黢、油亮亮、不知被多少雙手摩挲過、啃咬過的槐樹皮。

她把包袱高高舉起,朝着老朱的方向,嘶聲力竭:

“太祖爺!這是咱鳳陽西門村的土!這是咱西門村最後三畝地裏收的黍子!這是咱西門村老槐樹上剝下的皮——去年冬,村裏餓死了十七口人,就靠啃這個活命!您說要免咱百年賦稅,可咱連地都保不住啦!徐家莊的管家昨日帶了二十個護院,拿着您親批的‘永業田契’,把咱西門村東頭那片祖墳地全圈了!說那是‘欽賜勳田’,歸魏國公府管!咱跪着求,他們拿鞭子抽!咱告到中都留守司,主簿老爺說:‘聖旨寫的清清楚楚,鳳陽免賦,可沒說不準勳貴買地啊!’太祖爺啊——您當年扒樹皮活命,如今您的功臣,正扒咱活人的皮啊!!”

“轟隆——”

一道悶雷碾過天際。

老朱身子晃了晃,臉色由紅轉青,再由青轉慘白,額角青筋暴跳,右手死死按在腰間佩刀柄上,指腹反覆摩挲着刀鐔上那枚早已磨得光滑的蟠龍紋——那是他親手刻的,洪武元年,在應天奉天殿,用匕首一點一點剜出來的。

西門浪的心沉到了底。

他早知道會這樣。

免稅不配均田,就是一張催命符。

鳳陽無山無礦無商路,唯餘薄田,勳貴們盯上這兒,比禿鷲盯腐肉還快。徐達死後,長子徐輝祖襲爵,次子徐增壽掌錦衣衛北鎮撫司,一門兩公,權勢燻天;湯和雖致仕歸鄉,可他三個兒子、七個女婿,哪個不是佔着中都軍屯千戶、衛所指揮僉事的肥缺?周德興更不用提,其孫周驥去年剛升任中都留守司左都督,手握兵符!

所謂“永業田”,本意是賞賜功臣子孫世代耕種之田,但大明律寫得清楚:永業田不得買賣,不得典押,違者籍沒。可律令是死的,人是活的。一道“恩旨”,一句“特賜勳田”,再加蓋一枚中都留守司的硃砂大印——誰敢駁?誰敢查?查誰?

老朱當然知道。

他沉默着翻身下馬,布靴踩進浮土,發出咯吱輕響。他一步一步走向那老婦,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口上。他接過那方粗布包袱,指尖觸到那截斷杖時,明顯頓了一下——杖尾豁口處,赫然嵌着一枚小小的、鏽跡斑斑的銅錢,上面“洪武通寶”四字依稀可辨,錢孔裏還卡着一星乾涸的血痂。

他認得這錢。

是他十七歲那年,在皇覺寺當行童,替香客抄經換來的第一文錢。後來餓極了,買了半個窩頭,咬了一口,硬得硌牙,他捨不得扔,揣回僧房,藏在破蒲團底下,打算攢夠十文,買雙草鞋。可當晚,寺裏來了個瘋和尚,搶了他所有銅錢,還踹了他一腳,罵他是“餓殍命,不配摸錢”。

那瘋和尚,後來死在亂軍刀下。

而他,成了皇帝。

老朱攥緊包袱,手背青筋虯結,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西門……西門浪。”

西門浪立刻上前一步:“臣在。”

“你剛纔說,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

“是。”

“那……魚呢?”老朱忽然抬頭,目光如電,直刺西門浪雙眼,“咱把網給你,把船給你,把海給你——可這網,得是鐵絲編的,不是蘆葦扎的;這船,得是桐油漆的,不是泥巴糊的;這海……得讓咱鳳陽人,自己掌舵!”

西門浪心頭劇震。

他聽懂了。

這不是妥協,是託付。

是老朱在用最後一點帝王意志,強行扭轉那早已失控的潰堤。他不要虛名,不要體面,只要鳳陽人還能喘氣,還能挺直腰桿站着,而不是跪着舔勳貴靴子上的泥!

“臣……領旨。”西門浪單膝重重跪地,額頭觸地,聲音沉穩如鍾,“臣請旨,即刻在鳳陽設立‘中都工坊總署’,專營三事:一、鑄農具,鐵鏵、鋼鋤、水車輪軸,成本價售予本地農戶,十年內免息賒購;二、建織造局,招本地婦孺爲工,教以蘇松新式提花機技,產棉布銷往北平、太原,所得利潤,三成充縣學束脩,三成建義倉,四成返工戶;三、開‘惠民醫館’,延請太醫院退職御醫坐診,授徒本地赤腳郎中,凡鳳陽籍民,持戶籍帖,診費藥資全免。”

老朱聽着,眼眶慢慢紅了。

他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是把那方粗布包袱,輕輕放在西門浪攤開的手掌上。

黃土微涼,黍米乾硬,槐樹皮粗糙得刮手。

“這包袱……咱當年討飯,也用過。”老朱聲音沙啞,“你替咱……把它,鋪平了。”

西門浪深深叩首,再起身時,已將包袱妥帖收入懷中。

就在此時,城門內終於奔出一隊人。

爲首者,鬚髮如雪,身形微佝,卻穿着一身簇新的大紅蟒袍,胸前補子上五爪金龍張牙舞爪,威勢逼人——正是湯和。

他身後跟着徐輝祖、周驥,還有十幾個穿着飛魚服、腰挎繡春刀的錦衣衛百戶。人人面色陰沉,目光如刀,掃過西門浪時,毫不掩飾地透出殺意。

湯和快步上前,撲通跪倒,老淚縱橫:“陛下!老臣……老臣罪該萬死!昨夜才知西門村之事!已將徐家莊管家鎖拿,押赴中都獄候審!周驥亦已革去左都督銜,戴罪立功,徹查中都各衛所屯田賬冊!”

徐輝祖冷着臉,上前半步,拱手道:“陛下明鑑,家父臨終有訓:‘勳貴之榮,源於聖恩;聖恩之重,在於民心。’徐家不敢悖逆祖訓。此番田契,確係中都留守司誤判,徐家願捐銀十萬兩,盡數用於西門村修渠、建倉、購牛!”

周驥更是直接解下腰間佩刀,“鏘啷”一聲擲於老朱腳邊,刀身嗡嗡震顫:“臣自縛請罪!若查實有勾結豪強、篡改田籍之事,甘受凌遲!”

空氣凝滯如鉛。

西門浪靜靜看着這一幕。

他知道,這不是悔悟。

是恐懼。

是看見老朱攥着那截斷杖時,手背上暴起的青筋;是聽見老婦喊出“扒活人皮”時,老朱腰間佩刀鞘中那一聲細微卻清晰的“錚”鳴——那是刀鋒在鞘內,因主人氣血翻湧而自行震顫的銳響。

他們怕的不是律法。

是那個曾經赤腳踩碎過元廷脊樑、親手剮過三千貪官的朱元璋,還沒死透。

老朱彎腰,拾起周驥的繡春刀。刀身冰涼,映出他溝壑縱橫的臉。他掂了掂,忽然反手一揮——

“嗤啦!”

刀光如電,斬向身旁一棵碗口粗的柳樹。

樹皮崩裂,木屑紛飛,樹幹上赫然現出一道深逾寸許的筆直刀痕,皮肉翻卷,露出底下慘白的木質。

“這刀……”老朱聲音不高,卻壓得所有人耳膜生疼,“砍過胡惟庸的腦袋,剮過藍玉的皮,剁過空印案裏三百個賬房先生的手指頭。”

他頓了頓,刀尖緩緩指向徐輝祖與周驥,又輕輕一劃,掠過湯和花白的鬢角,最後,停在西門浪胸前。

“今兒,它還砍得動。”

沒人敢應聲。

風捲起地上浮塵,打着旋兒,撲在衆人臉上,火辣辣地疼。

老朱把刀遞還給周驥,轉身,一步步走向鳳陽城門。他的背影不再挺拔,卻比任何鎧甲都沉重。

“傳旨。”他頭也不回,聲音隨風飄來,字字如錘,“中都工坊總署,即日開署。西門浪,署理總辦,便宜行事。湯和,協理。徐輝祖、周驥,爲副使。所有中都衛所、留守司、州縣衙門,凡阻撓工坊事宜者——”

他腳步一頓,仰頭望瞭望鉛灰色的天空,忽而一笑,那笑容蒼涼得令人心碎:

“——視同謀反。”

城門內,忽又響起鼓樂。

這一次,是《朝天子》,金鼓齊鳴,雲璈悠揚,恢弘大氣,震得柳枝亂顫。

可西門浪分明看見,那幾個敲鼓的老鼓手,袖口磨得發亮,補丁疊着補丁;吹笙的少年,手指凍瘡潰爛,血痂黏在笙管上;而站在最前頭擊柷的,竟是方纔那位披麻戴孝的老婦——她已換上一身簇新靛青布衣,髮髻梳得一絲不苟,手中柷槌高高揚起,落點精準,聲如裂帛。

她朝西門浪眨了眨眼。

那眼神裏,沒有哀慼,沒有怨毒,只有一種近乎野火般的、燒盡一切的狠勁兒,和一種劫後餘生的、滾燙的亮光。

西門浪終於笑了。

他整了整衣冠,大步跟上老朱的背影。

鳳陽城門高聳,陰影如墨,將二人身形吞沒。

而就在他們跨入城門的剎那,西門浪懷中那方粗布包袱,悄然滑落一角。

黃土簌簌漏出,在青石階上,蜿蜒成一道細線,不偏不倚,正指向城內最破敗的那條西門街——那裏,有坍塌的祠堂,有傾頹的牌坊,有被雨水泡爛的族譜殘頁,還有一羣蹲在斷牆根下、眼睛亮得嚇人的半大孩子,正眼巴巴望着這邊,手裏攥着半截削尖的柳枝,當筆;地上攤着曬乾的牛糞餅,當紙。

西門浪沒有彎腰去撿。

他知道,那捧土,已經種下去了。

接下來要做的,是澆水,是除草,是等它自己,長出骨頭,長出牙齒,長出能掀翻這整個鳳陽、乃至整個大明的根鬚。

城內,鼓樂聲愈發激越。

而遠在千裏之外的應天皇宮,奉天殿東暖閣內,一位身着常服、面容清癯的年輕皇子,正放下手中密報,指尖無意識摩挲着案頭一方溫潤硯臺。硯池裏,墨色濃稠,倒映着窗外一株剛剛綻放的早梅。

他輕輕吹了口氣。

墨面漣漪微蕩,梅花的倒影,隨之輕輕搖晃,彷彿隨時,就要掙脫那方寸墨池,躍入萬里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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