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澄並不是個愛出風頭的人,尤其是在一羣修爲境界遠低於自己的修士跟前,無論他作什麼,衆人也只會表現出順從。
這些人能在他與持統的對抗中貢獻些什麼呢?不外乎就是一點兒的情緒價值。
尚幸至少在情緒價值這一點上,他的老相識裝宜還是表現得足夠上道的。
趕在衆人反應過來前,她便即下拜稟道:
“我輩生於微末,幸得仙緣,本不該心存怨望……………”
“然則面對殿上百般壓榨,我輩依舊甘之如飴,所爲何事?不外乎是求一分上進之機。”
“如今卻總算是看明白了,殿上不爲什麼,便要將我等盡數供養這怪物之口。”
“即便一朝天幸修到了築基,還不是刀上肉俎,任人宰割!”
她連連叩首,聲帶嗚咽:
“只求大人賜我等一條生路!”
衆皆下拜,一時之間,地底廳堂之中滿是哀慟之聲。
燕澄說道:
“帶着所有修士離開此地,勿要停留於長生殿範疇內。”
“我不希望我與持統鬥法之時,還得分神應付源源不絕被拉來替劫的屍修們。
他微微翹起嘴角:
“你們都是殿上的珍貴資產,如若持統不曉得珍惜,那便由我來接管罷。
裴宜的修道天賦算不得出衆,論機巧應變卻是一等一的人才,又有燕澄爲之背書。
好快便將衆人組織起來,迅速地經由燕澄指引的密道離開。
燕澄倒不擔心這些屍修乘着這個機會遠走高飛。
他修的既非【幽冥】,又不打算培養修行此道的弟子。
這些屍修對他而言,連被壓榨的資格也沒有。
或許,這便是古人把【幽冥】歸類爲魔道的原因之一罷。
在修行之人眼中,能夠透過壓榨下修來增益自身的道統,自然要比下修無助於上修修行的道統要魔性得多。
畢竟即便低如練氣、築基,踏入了修行路的人便與凡俗有別,自覺不能被當作純粹的耗材對待了。
修士的話語權總是比凡人大上無數倍的,在修行之人眼裏,以下修爲材的【幽冥】,比起直接把凡人殺爲血氣的【煞】一途,只怕還要魔性不少。
對於像燕澄般以天地靈物,日月華爲食的修士而言,下修既不是一種可用的資源,他本不該對這些人有任何情感。
事實上也的確如此,若說他是出於什麼義憤而擊殺杜慧,連他自己也不相信。
只是瞧不慣蟲子在身旁亂飛罷了。
他步出廳堂,望向走道盡道那片深不可見的幽暗。
此地的屍骨切口極爲平整,顯然不是隻知將到手之物撕碎亂嚼的長毛泥偶能弄得出來的。
它很可能只是在這地底漫無目的地遊蕩的怪物之一,幸運地走到了這座放滿處理後食材的食堂裏。
地下一層必然還潛伏着更強大的存在,是它將這一具具屍首利落地斬成屍件,目的卻不見得是爲着吞食,而是爲着滿足某種尚未成形的儀式。
他凝視着眼前的幽暗,似乎有某道身影正手執長刀,悄無聲息地朝他逼近。
不論如何,探索地下一層也不是當下的他要做的事。
待得宰了持統,自己是否還會留在此地尚是未知之數,何必冒險去探究此地的祕密呢?
他再度動用藏仙鏡掃視了一遍,確認視線範圍之內並無危機。
便即揚長而去,任由那未知的存在藏身於無邊的黑暗中。
長生殿上。
先是一道鈴聲於一層響起,隨即是二層、三層。
那些尚未曉得殿中變故的屍修,不約而同地被攝魂鈴的響聲勾起神魂深處的恐懼,無法自制地奔逃出殿。
持鈴之人繼續往上攀登。
四層,一衆中期屍修推開洞府之門,一道道目光射嚮往上的階梯處,卻只瞥見一道虛無飄渺的紫影稍瞬即逝。
這一刻,一個荒誕至極的念頭於諸修心頭浮現:
‘莫不是鬧鬼了?!
一羣自死亡中被喚醒的行屍走肉,自然不會畏懼一般意義上的鬼物。
然而攝魂鈴的聲響卻如重錘叩在心頭,使得每一位屍修都意識到了事態的嚴重性。
‘大的要來了,大的要來了.......
“這還等什麼?此時不逃,更待何時!’
一道道身影各施手段,四散而逃,場面之盛大,宛如有人在鬧市中央引爆了一桶夜香。
燕澄視若無睹,前往五層。
隨着修行【寒炁】的衆屍修死的死,走的走,練氣後期的屍修胡敬修,便成了五層一衆修士中的領頭羊。
在五層無數修得癡狂了的修士中,他顯得尚算正常。
在正常人中,他那不惜自戕其身以得求道之機的意志,又顯得足夠瘋狂。
雖然說,五層本就沒有幾個正常人了。
鈴聲響動後,他無視了奔至走廊上的林雪、曾靜兩位同期,雙目死死盯着樓梯口。
直至燕澄身形現身於他視線中,投下無比淡漠的一眼。
胡敬修不曾多言,只是拜伏:
“大人可否解此牢籠!”
沉默只持續了短短一瞬間,對在場的屍修們而言卻有如一生漫長。
只聽燕澄輕輕地嘆了口氣:
“人生在世,天地何處不是牢籠!”
說罷不曾停留,漫步而上。
林雪和曾靜怔怔地互望了一陣,只見胡敬修緩緩站起身來,靜默了片刻,身形便快逾奔馬地朝下層飛奔而去。
長生殿,六層。
昔日曾爲九位築基修士所居的六層,如今只餘葉盛蘭在此拜伏恭候。
在境界修爲尚比自身爲低的燕澄跟前,她垂首不語,半晌方道:
“大人是怕他拿這一殿屍修來抵兵鋒?”
“其實大可不必,他是聰明人,當曉得練氣修士來得最多,在大人跟前也無半分用處。”
“而且......”
她輕聲說道:
“《命形丹煉祕法》一旦事敗,他也再沒有與人鬥法的能耐了。”
至於若持統事成又當如何,她不曾去提。
迄今爲止,她的一切謀劃和應變均是基於持統必然事敗的前提上的。
在這點上,她自知已犯下了仙宗門人本不能犯的大忌:將性命前程全然交託在燕澄的手段上。
但她還有別的選擇嗎?
下一刻,一聲驚天巨響便自兩人頭頂炸開,引發的靈力波動徹全殿。
葉盛蘭縱然身爲築基,身形還是肉眼可見地震顫了一下。
燕澄那張始終顯得平淡的臉容上,終於泛起一絲笑意:
“隨我前往七層。”
“他若未曾死透,你身爲他的正妻,也該送他最後一程。”